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但他跪穩了。
然後他伏下身去,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磚地之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下都叩得結結實實。
待他直起身來,額上昨日亭中磕出的舊痕又裂開了,滲出絲絲殷紅。
他也不拭,只望着福寧殿的方向,嘴脣翕動,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清的話。
屋內腥丝丛谘垩Y,無不默然。
那名年長御醫望着章援,良久,方纔緩緩嘆了一聲。
“古人云‘烏鳥私情,願乞終養’。”
“老朽行醫大半生,今日方知此言非虛。章相公教子有方,實乃家門之大幸。”
章援沒有答話。
他仍舊跪在那裏,望着福寧殿的方向,眼眶裏那點淚光在晨光中微微閃爍。
梁從政輕嘆一聲,將聖旨卷好,雙手遞至章援面前。
“章校書郎,接旨罷。”
章援伸出雙手,將那捲黃綾接過。
他將聖旨緊緊抱在胸前。
然後他低下頭,將額頭輕抵在那捲黃綾之上,如嬰孩依偎於父親懷中。
殿外天色已是大亮。
辰時陽光自廊下窗欞間漏入,落在章援背上,勾勒出一道微微佝僂的輪廓。
窗外,幾隻麻雀落於梧桐枝頭,囋淞藥茁暎謸淅庾懦岚蝻w走了。
...
一刻鐘後,福寧殿。
趙似坐於案後,手中捏着一份今日早朝的議程,卻未曾看。
梁從政自殿外趨步進來,在官家身側站定,低聲道。
“官家。旨意已宣過了。”
趙似沒有抬頭,只嗯了一聲。
過了片刻,他纔將手中議程擱在案上,望向窗外那幾株梧桐,忽而問道。
“從政,你說朕這般處置,算不算是以私恩撓國法?”
梁從政聞言,搖了搖頭。
“官家。昨日朝會上,百官附議彈劾章惇,是國法。”
“今日百官上表爲章惇求情,是人情。”
“官家將流放改爲致仕,既全了國法的威嚴,又全了人情的天理。”
“何況,還有章校書郎這一跪。”
第202章 趙似的新思想計劃,先丟出去一塊肉
辰時三刻。
趙似用了半碗粟米粥,將箸擱在案上,拿帕子拭了拭嘴角,便問立在身側的梁從政。
“昨日旨意傳出後,那些勳貴有甚動靜?”
梁從政將拂塵換到左手,往前趨了半步,壓低聲音道。
“官家,臣正要說此事。皇城司昨夜奏報,戌時前後,永康坊曹府門前車馬絡繹,不下二十餘家勳貴齊聚。”
趙似端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都去了誰?”
“潘家、石家、王家、曹家本支自不必說。還有幾家平素不怎麼走動的,昨夜也都到了。”
梁從政頓了頓。
“只是曹府護衛嚴密,廳堂四周皆有心腹把守,皇城司的人未能探得密談內容。”
趙似將茶盞擱下,面上不見喜怒,只以指節輕叩案沿,一下,兩下。
“無妨。”他抬起眼來,“只需注意一點即可。”
梁從政屏息。
“兵。”趙似的聲音很輕。“若禁軍有異動,立刻來報。”
“臣明白。”
趙似沒有在這個話頭上久留,話鋒一轉:“趙令穰、趙仲忽賜死了沒?”
梁從政垂下眼簾:“回官家,昨夜已賜了鴆酒。兩人皆已伏法,皇城司驗過屍身,確認無誤。”
趙似面上毫無波瀾,只是將目光移向窗外那幾株梧桐。
秋葉又落了一層,鋪在青磚地上,無人清掃。
“給宗室傳的話都傳了沒有?”
“都已傳到了。”梁從政將拂塵換回右手,躬身道,“各房皇親皆已接了口諭,紛紛表示官家聖明。”
趙似聞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未及眼底。
“朕不拿他們問罪,那肯定聖明。若是拿他們治罪,那朕或許就不聖明瞭。”
梁從政閉着嘴巴,沒有接話。
這話沒法接。
趙令穰與趙仲忽的事,說到底是宗室自己作的。
要是他們只是單純的做生意,官家十有八九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重敽γ瑏y法害民。
這些年積攢的銀錢怕是比戶部歲入的零頭還要厚上幾分。
加上官家現在缺錢,他們不死誰死?
只不過他們沒想到,雷霆手段會來的那麼快,那麼猛。
兩杯毒酒,一句傳信敲打。
就將事情給解決了。
這便是官家的手段。
他不株連,卻也不手軟。
趙似將茶盞往旁邊一推,忽然問道:“那李府那邊……”
梁從政立刻會意,接話道:“早上晉國長公主殿下已遣人送去了請帖,邀李娘子未時進宮。”
趙似聞言皺眉。“那麼晚?”
梁從政無奈嘆道:“官家,這是正常時間。女眷走動,總須梳洗備禮,且李府距宮城尚有幾里路,未時已是趕早的了。”
趙似被這話堵住了,張了張嘴,終究只得作罷。
他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闔眼沉默了片刻,忽又睜開眼來。
“讓曾相公將之前擬好的召回名單,政事堂署名後呈上來,今日便發佈。”
梁從政躬身道:“臣遵旨。”
趙似又問道:“科舉如何了?”
“省試已畢。禮部正批閱試卷,臣算着時日,約莫還有兩日便能放榜。”
趙似點點頭,目光落在案角那盞已微涼的茶湯上,忽然道了句:“也不知今年有沒有什麼好苗子。”
梁從政笑道:“官家乃是聖主,聖主必有名臣。今年的科舉,必然會有大才。”
趙似哈哈大笑,拿手指點了點梁從政:“你啊你,會說話。”
梁從政也陪着笑,忽然像是記起了什麼,笑意微微一斂,往前趨了半步。
“官家,臣才記起來一件事。”
“何事?”
“之前您讓皇城司盯着點李綱。”梁從政斟酌着措辭,“那李綱昨日倒說了些話。”
趙似聞言,身子微微前傾,哦了一聲。“什麼話?”
“昨日朝會散後,官家免去寺觀免稅特權的旨意傳出,民間其實頗有怨言。”
“您也知道,如今民間信佛之人頗多,不少百姓爲寺廟叫屈,覺得官家不應如此。”
梁從政頓了頓,繼續道:“便是科考的士子裏,信佛的也不在少數。”
“昨日李綱在狀元樓內,公然與那些口出怨言的學子辯了起來。”
趙似的眼睛亮了。
“他說大宋的官,眼睛要放在百姓跟民生上,不是放在幾尊佛像上。”
“百姓可以信,但當官的絕對不能信。若信佛,便做不得一名好官。”
梁從政說到這裏,搖了搖頭:“這番話引得許多信佛學子怒罵。”
“有人引經據典,說顏真卿、白居易、房琯等人都信佛,難道便不是好官了麼?”
“李綱便以南梁武帝蕭衍舉例反駁,說大量官員甚至君主也信佛,其危害之巨,足以亡國。”
趙似的眉梢微微一動。
“他又說,官員是要幹實事的。”
“佛教經典雖引人向善,卻處處講福報、講因果、講做善事可去往西天極樂。”
“看似不錯,百姓可信,但官員信之便是大謬。”
“官員首重天下蒼生,要做的是讓百姓日子過好,能喫飽飯,不是說讓他們這輩子喫苦,下輩子投個好胎。”
梁從政將李綱的話複述完畢,苦笑道。
“反正吵得極兇,最後雙方甚至動了手。”
“開封府派人去才攔住。只因涉及太多學子,開封府也不敢抓,只警告了一番便放人了。”
趙似聽到最後,眼睛越來越亮,不由得嘆道:“李綱真乃國士也。”
梁從政一愣。“官家,不至於罷?”
“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郎,在酒樓裏跟人吵架罷了。”
趙似搖搖頭,將身子往椅背上靠去。
“你不懂。李綱說的沒錯。”
“百姓可以信,但當官的絕對不能信。他說話雖有些絕對,思路卻是對的。”
說着他忽然直起身來,提筆便要寫。
筆尖已蘸了墨,卻又懸在半空,遲遲不曾落下。
梁從政看出了端倪,低聲道:“官家可是要召見他?”
趙似將筆擱回筆架上,嘆了口氣。
“算了。”
他望着案上那個剛寫下的“李”字,筆鋒猶帶墨光。
“讓皇城司查查,今年應考的士子裏,有多少信佛、信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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