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281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將額頭抵在冰涼刺骨的青磚上,嗓音已啞得幾不可聞。

  “伏請……官家念臣父老邁……從輕發落……”

  尾音散在風裏,連他自己都不知可曾發出聲來。

  周圍幾名同僚看在眼中,急得團團轉。

  呂校書已來回踱了不下二十遭,另兩人一個手捧棉袍,一個端着熱湯,卻都遞不出去。

  “致平,好歹披件衣裳——”

  呂校書蹲下身,將棉袍往章援肩上搭去。

  章援肩膀一抖,將那袍子抖落了。

  “呂兄……莫要管我……”

  他聲音如鈍鋸拉朽木,沙啞得幾不成聲。

  “若不能救父,死亦何妨。”

  呂校書的手僵在半空,眼眶一熱,竟不知該說什麼。

  另一名同僚急得跺腳:“致平兄,你便跪死在此,官家也未必——你這又是何苦來!”

  章援沒有答。

  他只將額頭重新抵在青磚上,嘴脣又翕動起來。

  “臣章援,伏請官家念臣父年邁……”

  念至一半,聲音斷了。

  非是他不願念,實是喉間已擠不出聲響了。

  便在此刻,他眼前陡然一黑。

  跪了兩個多時辰的身子如被抽去了最後一絲氣力,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撞在青磚上,悶然一響。

  然後便不動了。

  “致平!”

  “致平兄!”

  幾人大驚,一齊撲上前去攙扶。

  呂校書伸手探他鼻息——還好,尚有熱氣。

  又摸他額角,燙得駭人。

  “燒成這般模樣還在跪——”

  呂校書眼眶裏蓄着的淚終於淌了下來。

  他抬袖胡亂抹了一把,對另外兩人道:“不能再由着他了。抬走,去醫館。”

  二人正欲動手,章援卻在這時緩緩睜開眼來。

  他嘴脣翕動了半晌,才勉強擠出幾個字。

  “諸位……莫要……管我……”

  “放手……容我……繼續跪。”

  呂校書急了,蹲下身攥住他手腕,幾乎是吼出來的。

  “致平!你活着,尚有一線之機!你若當真跪死在此處,那便什麼指望都沒了!”

  章援的眼神暗了一瞬。

  然後他閉上眼,不再掙扎,亦不再言語。

  幾人正要將他抬起,東華門旁那扇小門忽地自內推開了。

  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一盞燈幌忍搅顺鰜恚S即是一名內侍,身後跟着幾名皇城司親從官,皁色窄袖袍,腰懸鐵刀,腳步沉而齊整。

  那內侍提燈行至近前,低頭瞧了瞧章援的模樣,眉頭微微一皺,旋即回身對親從官一揮手。

  “抬進去。快些。”

  幾名親從官上前,從呂校書等人手中將章援接過,手法熟練地將他架起,往小門裏行去。

  呂校書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還是呂校書先回過神來,追上前幾步,攔在內侍身前。

  “敢問內侍,官家可是要見致平兄?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內侍腳步不停,只偏過頭來睨了他一眼。

  “諸位各回府去便是。其餘的,不該問的莫要多問。”

  話音未落,人已過了門檻。

  小門在呂校書幾人面前緩緩合攏,最後一縷燈火被門板吞沒。

  幾人立在門外,望着那扇緊閉的小門,久久不曾動彈。

  秋風又起,吹得呂校書手中那件棉袍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了看袍子,忽覺這深秋的夜,實在是冷得有些不像話了。

  次日,辰時初。

  章援是被一股濃重藥氣燻醒的。

  他睜開眼,入目是一方素白的帳頂。

  帳子半舊,料子是細葛的,經緯疏密有致,非尋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什。

  他偏過頭去,視野中現出幾張桌案,案上擺着藥碾、脈枕、成摞的醫案。

  幾名御醫正圍在遠處案前低聲商議着什麼,眉頭微蹙,語聲壓得極低,聽不真切。

  另幾名內侍在廊下進進出出。

  翰林醫官局。

  章援在祕書省做了這麼些年校書郎,於宮中格局並不陌生。

  此處他雖未曾進來過,可打眼一望便知。

  他欲開口,喉間卻只擠出一陣嘶啞的“呃呃”聲,嘴脣乾裂處泛着一層白皮。

  好在離他最近的一名御醫聽見了動靜,轉頭一望,忙放下手中藥方,趨步過來。

  “章校書郎醒了。”

  那御醫伸手探了探他額際,又翻看他眼皮,鬆了口氣。

  “熱退了些。校書郎昨夜發了高熱,寒氣入骨,若非送得及時,怕是要落下病根。”

  章援掙扎着想要言語,嘴脣翕動了半晌,才勉強擠出幾個氣音。

  “我……父親……”

  那御醫搖頭,將他輕輕按回榻上:“章校書郎切莫動彈。”

  “此處是翰林醫官局,校書郎雙腿膝下皆有凍傷,須得好生將養纔是。”

  正說話間,門口傳來一陣窸窣聲響。

  梁從政在門口等了有些時間了,打了個盹,眼角猶帶幾分睡意。

  可一聽章援醒了,面上倦色霎時褪盡,整了整衣冠,快步至章援榻前。

  然後他自懷中取出一卷黃綾。

  章援的雙目霎時亮了。

  那一抹明黃,像是一簇火苗投入了他黯淡已久的眼底。

  他掙扎着便要起身,雙手撐着牀板,兩條手臂卻在發顫。

  “聖旨——”

  他嗓音仍是啞的。

  梁從政卻擺了擺手,朗聲道:“官家口諭,免禮。章校書郎臥聽便是。”

  章援哪裏肯臥着聽。

  他咬住乾裂的下脣,雙臂一撐,硬是將上半身撐了起來。

  御醫見狀忙上前攙扶,一左一右架着他臂膀,才勉強讓他坐穩了。

  梁從政見他這般模樣,也不再多言,將手中黃綾展開,清了清嗓子,朗聲誦道:

  “敕:朕聞《孝經》有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昔者明王以孝治天下,朕雖寡德,敢不祗奉先訓,以風示四方?

  “朝散大夫、祕書省校書郎章援,乃前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章惇之子。”

  “乃父以政事獲罪,法在有司。”

  “而援以臣子之身,不避風露,叩闕長跪,願以身代父罪。”

  “其言懇惻,其容憔悴,聞者莫不惻然動容。

  “朕覽其狀而思之:父子天倫,根於至性。”

  “援以微末之職,行此至孝之舉,非邀名也,非市恩也,發於中情,不能自已耳。”

  “昔緹縈上書以贖父刑,淳于公得以免於肉刑。”

  “今日章援叩闕以請父命,朕豈能無動於中?

  “夫法者,所以齊天下之不一也;孝者,所以厚天下之大本也。”

  “法有所伸,孝亦不可偏廢。朕斟酌二者之間,特降此旨:

  “前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章惇,奪本官,罷執政,免其流放崖州之刑,許歸建州浦城本貫,以閒官致仕,頤養天年。”

  “所居之宅、所食之祿,悉從致仕法。沿途州縣,以禮相待,不得怠慢。

  “於戲!恩不掩義,法貴原情。茲從寬典,以勵臣節。”

  “諮爾中外臣庶,體朕此意。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聖旨念罷,殿中靜了片息。

  隨即,章援眼角便有淚滲了出來。

  兩行清淚無聲順着臉頰往下淌,淌過乾裂的嘴脣,滴落素白被褥之上,洇開兩團深色的印痕。

  他掙扎着要下榻。

  雙腿膝下裹着厚厚藥布,稍動便是鑽心之痛。

  可他將牙關緊咬,硬是將兩條腿挪至牀沿,執意要下地。

  “章校書郎——”御醫忙去攔阻,“官家有口諭,免禮,不必起身——”

  章援搖頭。

  他啞着嗓子,一字一頓道:“君恩深重如斯。臣若不跪,天理亦難容。”

  幾名御醫面面相覷,終究嘆了一聲,上前攙住了他。

  兩人架着臂膀,一人託着腰身,好不容易纔將他從榻上扶了下來。

  雙腿着地那一刻,膝間傳來一陣劇痛,他面色一白,額上立時沁出細密汗珠。

  但他未曾停下。

  他扶着御醫臂膀,掙扎着轉過身子。

  那是福寧殿的方向。

  他站定之後,緩緩屈膝。

  御醫們明白了他的心意,亦不忍再攔,只託着他臂膀慢慢往下放。

  膝頭觸地那一剎那,章援疼得渾身一顫,牙關緊咬,額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