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280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那個兒子,倒是個孝順的。”

  曾布嗯了一聲。

  然後猶疑了半晌後開口道。

  “師樸。你我以前,政見上或有些不同。”

  “但如今,爲了平息黨爭,也爲了不辜負官家的期望。”

  “以前的事,或就勿要計較了。”

  韓忠彥點了點頭。

  “子宣此言,正合我意。”

  曾布見他應了,這纔將身子往前微微一傾,將聲音壓低了幾分。

  “章子厚此番退了,料想此生大約是再也回不來了。”

  “但崖州,是否也太遠了些?你覺得呢?”

  韓忠彥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一下頭。

  “是啊。六十五了。活又能活幾年呢?”

  曾布等的便是這句話。

  他望着韓忠彥:“我的意思是,你我爲頭,爲章子厚求個情,如何?”

  韓忠彥沒有立時接話。

  他在心裏盤算了一陣。

  今日扳倒章惇,雖說有官家授意在前,滿朝文武附議在後,可這樁事說到底,是他和曾布領頭做的。

  章惇門生故舊遍天下,那些人嘴上不說,心裏豈能不記恨?

  而此刻若是他二人帶頭上奏爲章惇求情,風波一過,旁人便不能說他們是爲了一己之私而彈劾章惇的。

  他抬起頭來。

  “可。”

  曾布微微頷首,面上不見喜色,只是平靜地站起身來。

  “那便草擬奏章。”

  兩人各自攤開紙,提筆蘸墨。

  曾布寫了兩行,忽然停了筆,偏頭對侍立一旁的堂後官吩咐了一句。

  “去外頭傳個話。就說韓相公與我已帶頭上奏,爲章惇求情,請官家略減其罰。”

  那堂後官愣了一下,隨即會意,應了一聲喏便轉身出了政事堂。

  不到半個時辰,這個消息便傳遍了三省六部。

  六部公廨裏原本還在三三兩兩議論今日朝會之事的官員們,聽到傳話後,忽然都安靜了下來。

  戶部郎中率先站了起來。

  “來人。備筆墨。”

  禮部那邊,幾個員外郎已開始翻箱倒櫃地找紙。

  御史臺的公廨裏,案牘被推到一旁,鋪上了新紙。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悶頭寫着。

  燭火在三省六部的廊道里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將那些伏案疾書的人影映在窗紙上,影影綽綽。

第201章 特赦

  亥時初,福寧殿內燈燭猶明。

  趙似就着案上那盞鎏金銅燈的光,將案頭數十份札子一一覽過,隨手分作兩摞。

  左邊那摞高些,乃韓忠彥、曾布領頭遞進來的。

  右邊那摞矮些,是六部堂官、御史臺諸人陸續補上來的。

  措辭各有不同,意思卻差不太多。

  無非是章惇年邁、崖州路遠、伏請官家矜憫云云。

  他將最末一份札子擱下,忽地笑了。

  “這章援一跪,倒真跪出些名堂來了。”

  梁從政正端着一盞新沏的茶自殿外進來,聞言腳步微頓,隨即將茶盞擱在案角,賠笑道。

  “官家聖明。咱大宋的百官,到底都是通情達理的。”

  “一個孝子,一個老父,雖說國法在前,可人情在後,也算是一樁佳話了。”

  趙似搖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將盞子擱下。

  “通情達理?韓師樸與曾子布豈是心慈手軟之輩。”

  他將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望着案上那兩摞札子。

  “上表求情,不過是爲自家名聲計。章惇畢竟做了那許多年首相,門生故舊遍天下。”

  “今日他二人領頭扳倒了章惇,若不在這當口做一做求情的姿態,往後旁人如何議論?”

  “落井下石、趕盡殺絕,這八個字,誰個背得起?”

  梁從政將拂塵換到左手,往前趨了半步。

  “官家說的是。不過臣瞧着,怕還有一層。”

  “哦?”

  “兔死狐悲。”

  梁從政接話道:“韓相公與曾相公雖與章惇政見不合,可說到底,都是做過宰相、執過政的人。”

  “今日章惇因御前失儀便發往崖州,他二人嘴上不言,心裏豈能不掂量?”

  “若有朝一日自家也犯了事——”

  “他們也怕這般下場落到自家頭上。”

  趙似替他將話說盡了。

  梁從政躬身道:“官家聖明。”

  趙似沒有接話,只是望着燈芯上那一點躍動的火焰,默然良久,方纔緩緩言道。

  “不過也好。他們知道怕了,這黨爭之局,至少是解了一半了。”

  他頓了頓,將目光自燈芯上移開,落在梁從政面上。

  “朕最怕的,反倒是那等落井下石之人。”

  梁從政聞言,心中一凜。

  他自然明白官家的意思。

  章惇一倒,若有人趁機翻舊賬、牽連攀咬,將新法舊法之爭重新攪弄起來,朝局便又回到了元祐、紹聖年間那副你死我活的光景。

  那是官家最不願見的。

  而如今,領頭彈劾之人反過來領頭求情,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便尋不着下嘴的由頭了。

  “這也是官家識人之明。”

  梁從政將趙似案前那盞已涼了的清茶撤下,換了一盞新沏的龍團,一面換一面道。

  “若換些強硬的舊臣回來,怕是要再起風波。”

  趙似聽了這話,不由得笑了。

  “你倒會哄朕歡喜。”

  他端起新茶,未曾入口,只捧在掌中暖着。

  茶湯在瓷盞中微微盪漾,映着頭頂燭光。

  “不過你所言倒也不差。”

  “若是龔夬、任伯雨這班人回來,這朝堂。”

  “朕閉着眼也能料到是何等局面。”

  龔夬乃元祐舊黨中的死硬之輩,當年彈劾章惇的奏章寫了不下二十道,措辭一道比一道激切。

  任伯雨更不必說,臺諫出身,筆下如刀,對於章惇,蔡卞等人更是欲殺之而後快。

  這樣的人若歸來,怕是連韓忠彥與曾布都彈壓不住。

  趙似沒有在這個話頭上停留太久。

  他將茶盞擱下,話鋒一轉。

  “章援如何了?”

  梁從政神色微動,答道:“一直遣人盯着。”

  “四個時辰了,水米不曾沾脣,衣裳也未添一件。”

  “臣瞧着——怕是有些撐不住了。”

  趙似聞言,默然良久。

  然後他嘆了一聲。

  “非是朕心硬如鐵,實因朕是皇帝。”

  他看向梁從政,像是在分說,又像是在自語。

  “潑出去的水,若要收回,總須有個由頭纔是。”

  梁從政沒有接話。

  他知道官家這話不是對他說的。

  趙似將身子往前一傾,語氣復歸於平日的果決。

  “着人好生盯着。若暈了,便抬入皇城,令太醫用心灾危豢沙隽瞬畛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他若暈了,那便傳旨,改章惇奪職,許其歸家養老。”

  梁從政心中一凜,面上卻紋絲不動,只將拂塵往臂彎裏一搭,抱拳道:“喏。”

  趙似站起身,伸了伸懶腰,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咔咔聲響。

  “朕歇了。明日尚有正事。”

  他邁過門檻,白綾中單的下襬拂過殿門的銅檻,輕輕一聲沙響。

  梁從政立在原地,目送那一角素白袍袖沒入前殿暗影之中,這纔將拂塵換回右手,緩緩踱出殿門。

  他立於廊下,望着東華門方向的夜空,眯了眯眼。

  隨即彎下腰,對身旁一名小黃門附耳低語了一番。

  那小黃門聽罷,面色微變,旋即點頭,轉身快步往宮門方向去了。

  梁從政直起身來,將拂塵往臂彎裏一搭,慢悠悠往值房方向行去。

  夜風將他袍角吹得微微翻卷,面上神情卻看不出分毫異樣。

  一刻鐘後。

  東華門外。

  章援已跪足了四個多時辰。

  深秋夜風自汴河水面刮來,裹着水汽與寒意,貼着青磚地面往人骨頭縫裏鑽。

  章援渾身戰慄,脣已凍作烏青之色,雙腿自膝以下早無知覺,只憑着一股子倔強撐着上半身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