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他那個兒子,倒是個孝順的。”
曾布嗯了一聲。
然後猶疑了半晌後開口道。
“師樸。你我以前,政見上或有些不同。”
“但如今,爲了平息黨爭,也爲了不辜負官家的期望。”
“以前的事,或就勿要計較了。”
韓忠彥點了點頭。
“子宣此言,正合我意。”
曾布見他應了,這纔將身子往前微微一傾,將聲音壓低了幾分。
“章子厚此番退了,料想此生大約是再也回不來了。”
“但崖州,是否也太遠了些?你覺得呢?”
韓忠彥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一下頭。
“是啊。六十五了。活又能活幾年呢?”
曾布等的便是這句話。
他望着韓忠彥:“我的意思是,你我爲頭,爲章子厚求個情,如何?”
韓忠彥沒有立時接話。
他在心裏盤算了一陣。
今日扳倒章惇,雖說有官家授意在前,滿朝文武附議在後,可這樁事說到底,是他和曾布領頭做的。
章惇門生故舊遍天下,那些人嘴上不說,心裏豈能不記恨?
而此刻若是他二人帶頭上奏爲章惇求情,風波一過,旁人便不能說他們是爲了一己之私而彈劾章惇的。
他抬起頭來。
“可。”
曾布微微頷首,面上不見喜色,只是平靜地站起身來。
“那便草擬奏章。”
兩人各自攤開紙,提筆蘸墨。
曾布寫了兩行,忽然停了筆,偏頭對侍立一旁的堂後官吩咐了一句。
“去外頭傳個話。就說韓相公與我已帶頭上奏,爲章惇求情,請官家略減其罰。”
那堂後官愣了一下,隨即會意,應了一聲喏便轉身出了政事堂。
不到半個時辰,這個消息便傳遍了三省六部。
六部公廨裏原本還在三三兩兩議論今日朝會之事的官員們,聽到傳話後,忽然都安靜了下來。
戶部郎中率先站了起來。
“來人。備筆墨。”
禮部那邊,幾個員外郎已開始翻箱倒櫃地找紙。
御史臺的公廨裏,案牘被推到一旁,鋪上了新紙。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悶頭寫着。
燭火在三省六部的廊道里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將那些伏案疾書的人影映在窗紙上,影影綽綽。
第201章 特赦
亥時初,福寧殿內燈燭猶明。
趙似就着案上那盞鎏金銅燈的光,將案頭數十份札子一一覽過,隨手分作兩摞。
左邊那摞高些,乃韓忠彥、曾布領頭遞進來的。
右邊那摞矮些,是六部堂官、御史臺諸人陸續補上來的。
措辭各有不同,意思卻差不太多。
無非是章惇年邁、崖州路遠、伏請官家矜憫云云。
他將最末一份札子擱下,忽地笑了。
“這章援一跪,倒真跪出些名堂來了。”
梁從政正端着一盞新沏的茶自殿外進來,聞言腳步微頓,隨即將茶盞擱在案角,賠笑道。
“官家聖明。咱大宋的百官,到底都是通情達理的。”
“一個孝子,一個老父,雖說國法在前,可人情在後,也算是一樁佳話了。”
趙似搖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將盞子擱下。
“通情達理?韓師樸與曾子布豈是心慈手軟之輩。”
他將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望着案上那兩摞札子。
“上表求情,不過是爲自家名聲計。章惇畢竟做了那許多年首相,門生故舊遍天下。”
“今日他二人領頭扳倒了章惇,若不在這當口做一做求情的姿態,往後旁人如何議論?”
“落井下石、趕盡殺絕,這八個字,誰個背得起?”
梁從政將拂塵換到左手,往前趨了半步。
“官家說的是。不過臣瞧着,怕還有一層。”
“哦?”
“兔死狐悲。”
梁從政接話道:“韓相公與曾相公雖與章惇政見不合,可說到底,都是做過宰相、執過政的人。”
“今日章惇因御前失儀便發往崖州,他二人嘴上不言,心裏豈能不掂量?”
“若有朝一日自家也犯了事——”
“他們也怕這般下場落到自家頭上。”
趙似替他將話說盡了。
梁從政躬身道:“官家聖明。”
趙似沒有接話,只是望着燈芯上那一點躍動的火焰,默然良久,方纔緩緩言道。
“不過也好。他們知道怕了,這黨爭之局,至少是解了一半了。”
他頓了頓,將目光自燈芯上移開,落在梁從政面上。
“朕最怕的,反倒是那等落井下石之人。”
梁從政聞言,心中一凜。
他自然明白官家的意思。
章惇一倒,若有人趁機翻舊賬、牽連攀咬,將新法舊法之爭重新攪弄起來,朝局便又回到了元祐、紹聖年間那副你死我活的光景。
那是官家最不願見的。
而如今,領頭彈劾之人反過來領頭求情,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便尋不着下嘴的由頭了。
“這也是官家識人之明。”
梁從政將趙似案前那盞已涼了的清茶撤下,換了一盞新沏的龍團,一面換一面道。
“若換些強硬的舊臣回來,怕是要再起風波。”
趙似聽了這話,不由得笑了。
“你倒會哄朕歡喜。”
他端起新茶,未曾入口,只捧在掌中暖着。
茶湯在瓷盞中微微盪漾,映着頭頂燭光。
“不過你所言倒也不差。”
“若是龔夬、任伯雨這班人回來,這朝堂。”
“朕閉着眼也能料到是何等局面。”
龔夬乃元祐舊黨中的死硬之輩,當年彈劾章惇的奏章寫了不下二十道,措辭一道比一道激切。
任伯雨更不必說,臺諫出身,筆下如刀,對於章惇,蔡卞等人更是欲殺之而後快。
這樣的人若歸來,怕是連韓忠彥與曾布都彈壓不住。
趙似沒有在這個話頭上停留太久。
他將茶盞擱下,話鋒一轉。
“章援如何了?”
梁從政神色微動,答道:“一直遣人盯着。”
“四個時辰了,水米不曾沾脣,衣裳也未添一件。”
“臣瞧着——怕是有些撐不住了。”
趙似聞言,默然良久。
然後他嘆了一聲。
“非是朕心硬如鐵,實因朕是皇帝。”
他看向梁從政,像是在分說,又像是在自語。
“潑出去的水,若要收回,總須有個由頭纔是。”
梁從政沒有接話。
他知道官家這話不是對他說的。
趙似將身子往前一傾,語氣復歸於平日的果決。
“着人好生盯着。若暈了,便抬入皇城,令太醫用心灾危豢沙隽瞬畛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他若暈了,那便傳旨,改章惇奪職,許其歸家養老。”
梁從政心中一凜,面上卻紋絲不動,只將拂塵往臂彎裏一搭,抱拳道:“喏。”
趙似站起身,伸了伸懶腰,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咔咔聲響。
“朕歇了。明日尚有正事。”
他邁過門檻,白綾中單的下襬拂過殿門的銅檻,輕輕一聲沙響。
梁從政立在原地,目送那一角素白袍袖沒入前殿暗影之中,這纔將拂塵換回右手,緩緩踱出殿門。
他立於廊下,望着東華門方向的夜空,眯了眯眼。
隨即彎下腰,對身旁一名小黃門附耳低語了一番。
那小黃門聽罷,面色微變,旋即點頭,轉身快步往宮門方向去了。
梁從政直起身來,將拂塵往臂彎裏一搭,慢悠悠往值房方向行去。
夜風將他袍角吹得微微翻卷,面上神情卻看不出分毫異樣。
一刻鐘後。
東華門外。
章援已跪足了四個多時辰。
深秋夜風自汴河水面刮來,裹着水汽與寒意,貼着青磚地面往人骨頭縫裏鑽。
章援渾身戰慄,脣已凍作烏青之色,雙腿自膝以下早無知覺,只憑着一股子倔強撐着上半身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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