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但這不代表,吾認同他們的做法。”
她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
“用先帝的遺制,捆綁新君的手腳。這是爲人臣子該做的事麼?”
趙似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向太后看着他,語氣又恢復了溫和。
“官家,這幾個月,政務上的人事調整,你莫要插手。”
“吾來做。”
“明白麼?”
趙似看着眼前這個蒼老而疲憊的女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感動。
她在替他擋刀。
她知道章惇等人勢大,知道自己這個新君根基尚湥蕾Q然與宰執們正面衝突只會兩敗俱傷。
所以她站出來,以太后的名義,替他跟那些老狐狸掰手腕。
她是神宗的正宮皇后,是大行皇帝的嫡母,是臨朝稱制的皇太后。
她出面調整人事,壓制宰執,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而他這個新君,只需要安安靜靜地待在福寧殿裏守靈、讀書、學習政務,做一個孝順聽話的好兒子。
等她把路鋪好了,把刺頭拔掉了,把權力收回來了。
他再親政,便是一片坦途。
趙似的眼眶有些發熱。
“娘娘……”
趙似的聲音有些發哽。
向太后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不必說那些話。吾是你的嫡母,你是吾的兒子。母親替兒子擔些事,天經地義。”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
“你要是真念着娘娘的好,就好好喫飯,好好歇息,別把身子熬壞了。來日方長呢。”
趙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重重點了點頭。
可他心中,還有一絲不安。
太后要進行人事調整……是要調整到什麼程度?
是要敲打敲打章惇,還是要把舊黨的人召回來?
他斟酌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開口。
“娘娘,兒臣斗膽問一句……”
他抬起頭,看着向太后,目光裏帶着幾分試探。
“娘娘可是打算,召回元祐黨人?”
向太后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湯上,沉默了片刻。
“吾也不瞞你。”
她放下茶盞,看向趙似。
“吾確實有這個打算。”
趙似的心猛地一沉。
召回舊黨,便意味着新舊兩黨重新同朝爲官,意味着黨爭再起。
他太清楚北宋的黨爭有多可怕了。
從熙寧到元豐,從元祐到紹聖,新舊兩黨殺來殺去,今天你貶我,明天我貶你,朝廷的精力全耗在了內鬥上。
王安石的變法,司馬光的盡廢,章惇的清算,一輪又一輪,每一輪都是一次大換血,每一次大換血都是一次傷筋動骨。
大宋的國力,就是在這無休止的內耗中,一點一點被掏空的。
他作爲後來人,站在歷史的下游回望上游,看得比誰都清楚。
不能這樣下去了。
向太后看着趙似緊鎖的眉頭,輕輕嘆了口氣。
“吾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她的聲音裏帶着幾分無奈。
“你是怕他們再鬥起來,對不對?”
趙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向太后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官家,吾不是想讓他們繼續鬥下去。”
“吾是想讓他們和解。”
和解?
趙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向太后看着他,語氣認真而懇切。
“大宋不能再這樣鬥下去了。從熙寧到如今,鬥了三十多年,死了多少人,誤了多少事。”
“先帝親政七年,雖然把舊黨壓下去了,可朝堂上的裂痕,從來就沒有彌合過。”
“如今先帝駕崩,新君繼位,正是重新來過的最好時機。”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絲決絕。
“吾想趁着這個機會,把舊黨人召回來,讓他們同朝爲官。吾親自出面,促成和解。”
“這樣一來,政事堂的權力被分掉了,章惇他們再想一手遮天,便沒那麼容易。”
“你的用人權,也能順勢拿回來。日後你親政了,想用誰便用誰,不會被任何人掣肘。”
趙似聽完,沉默了。
向太后的這番話,讓他想起了原本歷史上的一個細節。
元符三年正月,哲宗駕崩,徽宗繼位,向太后臨朝稱制。
同年,向太后下令召回舊黨,將元祐年間被貶的舊臣陸續召回朝中,試圖促成新舊兩黨和解。
這便是歷史上著名的“小元祐”時期。
和解了嗎?
表面上和解了。
舊黨的人回來了,韓忠彥當了宰相,與曾布並列。
新舊兩黨同朝爲官,看起來一片和氣。
可私底下呢?
照樣看不順眼,照樣使絆子,照樣互相攻訐。
只不過是從你死我活的肉搏,變成了皮裏陽秋的暗鬥。
等到向太后還政,趙佶親政,改元崇寧,立馬就把舊黨再次清算,立了那臭名昭著的“元祐黨人碑”。
和解了個寂寞。
趙似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可他也知道,向太后的想法,並非沒有道理。
章惇這個人,確實太強勢了。
如果沒有人壓制他,沒有人分他的權,他遲早會變成第二個蔡京。
不,他比蔡京更可怕。
蔡京是奸臣,是弄臣,靠的是逢迎上意、溜鬚拍馬。
章惇是能臣,是權臣,靠的是真本事、硬手腕。
能臣變成權臣,比奸臣更難對付。
趙似權衡再三,心中漸漸有了決斷。
他抬起頭,看向向太后,神色恭敬而諔�
“娘娘思慮周全,兒臣明白了。”
“這些日子,兒臣會潛心學習政務,多看多聽,少說少做。朝堂上的事,便煩勞娘娘了。”
向太后看着趙似,見他臉上沒有半分勉強,眼中滿是信任和依賴,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暖意。
這孩子,是真的聽進去了。
不是陽奉陰違,不是表面恭敬,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可以依靠的長輩。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了趙似的手,輕輕拍了拍。
“好。好孩子。”
她的聲音帶着幾分哽咽,眼中卻滿是欣慰。
“你放心,有娘娘在,誰也欺負不了你。”
趙似反手握住了向太后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29章 曾布的決定
二月初二,龍抬頭。
慈德殿。
曾布踏進殿門的時候,向太后正坐在軟榻上,手裏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撥着。
佛珠碰撞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臣曾布,見過太后娘娘。”
曾布恭恭敬敬地行禮。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白的官袍,腰間繫着麻繩,面色肅穆,看不出半分異樣。
“免禮。”向太后的聲音不疾不徐,“賜座。”
宮女搬來一把鋪了素白鍓|的圓凳,放在軟榻前。
曾布謝過恩,側身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不看向太后,也不四處亂看。
向太后看着他這副恭謹的模樣,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曾相公,吾今日召你來,是有件事想與你商議。”
曾布微微欠身:“請太后示下。”
向太后沒有立刻說正事。
她低下頭,看着手中的佛珠,沉默了許久。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佛珠碰撞的細微聲響,以及炭盆裏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幾分滄桑。
“曾相公,你是熙寧年間便入了仕的老人了。這朝堂上的風風雨雨,你比誰都看得多。”
曾布沒有接話,只是微微低下頭,等着她的下文。
向太后繼續說道,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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