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這些人,都是皇城司的暗樁。
消息由外城而內城,由街頭而巷尾,如百川歸海般彙集到了皇城司公廨的案頭。
每一張速記的紙條上都標註了時辰、地點、人物,由巡鋪的邏卒以最快的速度呈報上去。
而普通百姓也漸漸聽到了風聲。
大相國寺的香客最先察覺不對。
先是幾個常年給寺裏送香燭的商販發現,今日寺中僧人的面色不對,連話都比平日少了三分。
隨後,消息從大相國寺門前的萬姓交易市場蔓延開來。
賣炊餅的老張跟賣糖糕的老李嘀咕了一句,買菜的婦人在菜攤前交頭接耳,轉眼便傳了半條御街。
“官家要收寺院的稅了。”
“什麼?寺院也要納糧?”
“不但寺院,聽說那些把田掛在寺院名下的,也要一併查。”
“這……這不就是要動那些大戶麼?”
百姓們議論紛紛,面上多是困惑。
有人拍手稱快,說寺院佔了那麼多地卻一粒糧不交,早該整治了。
也有人面露憂色,覺得連寺院都保不住免稅,這世道怕是要變了。
更多的人只是聽着,不說話,臉上的表情卻分明在盤算些什麼。
而這一切,都被皇城司的邏卒記錄在案,一封一封地往宮中遞。
……
趙似回到福寧殿時,天色已到午時。
將長腳幞頭摘下擱在案角,整個人往椅背上靠去,闔上了眼。
梁從政已從皇城司回來了,垂手立在案側,不敢出聲。
趙似感覺腦子有些發沉。
登基快一年了,他感覺他每天都在忙。
強如是他,也不由得有些倦累。
他有些想給自己休個假了。
忽然,他想起了李清照。
好久沒給她寫信了,想到這,他坐正就想提筆寫信。
然而手提起毛筆,又停了下來。
隨後又放回筆架上。
他揉了揉眉心。
說實話,寫信能寫出什麼花來呢?
問安、談詩、說些朝政瑣事,翻來覆去也就那些話。
還不如見一面,聊幾句閒話。
自己也好親眼看看這未來的媳婦到底長什麼樣。
雖然滿朝上下都說李清照生得好,蘇門那些文人酒後提起她來更是讚不絕口,說什麼“才貌雙絕”。
可畢竟沒親眼見過,心裏總還是有些忐忑。
若能見上一面……
趙似偏過頭去看向梁從政。
“從政。”
“臣在。”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朕能跟李娘子見一面?”
梁從政聞言,眼睫微微一動,立刻會意。
他往前趨了半步,低聲道:“官家,雖於禮不合。但官家是天子,若想見,自然是可以。”
說到這,他頓了頓,語氣往下一沉。
“就是怕御史臺的御史,中書省、門下省的諫官,還有禮部的官員。怕是……”
趙似瞪了他一眼。
“朕是讓你幫朕想辦法的,不是讓你跟朕說後果的。”
他嘆了口氣,將身子往椅背上重重一靠。
“朕這登基快一年了,就不能休息一下麼?”
梁從政聞言,垂着眼沉吟了片刻。
“若官家實在想見,倒也有辦法。臣可命皇城司將李娘子偷偷接入宮來——”
“什麼餿主意。”
趙似立馬擺手,眉頭都皺了起來。
“皇城人多眼雜,若是傳出去,朕的名聲還要不要了?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梁從政被堵了回去,也不慌,又想了片刻。
“官家,要不這樣。讓晉國長公主以她的名義,邀請李娘子入宮。”
“說是賞花也好,論文也罷,總之是女眷的尋常往來。”
“您屆時找個由頭過去,不就名正言順了麼?”
趙似聞言眉毛一挑,將這句話在心裏轉了兩圈。
確實是個好主意。
趙徽音是長公主,李清照是她未來嫂嫂,兩人本就有走動的情理。
且以公主的名義邀約,誰也說不出什麼閒話來。
就算日後被人知道了,也不過是天子路過時恰好撞見了。
這種事情,只要面子上過得去,誰還敢較真不成?
“這個主意不錯。”趙似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朕這就去。”
“官家,”梁從政連忙跟上,“臣去傳長公主便是——”
“不必。朕自己去。”
趙似已邁過了門檻。
隨即便消失在了光影中。
兩刻鐘後,聖瑞宮偏殿。
趙徽音坐在東窗下的榻上,手裏捧着一卷書,正就着案上的燭火在讀。
聽見腳步聲抬頭,便看見趙似大步走了進來。
她放下書卷,正要起身行禮。
“免了免了。”
趙似擺了擺手,在她對面的榻沿上坐下,順手拿起案上的茶盞看了一眼,又擱了回去。
趙徽音看着他的神色,心裏便覺得不對勁。
“阿兄,可是有什麼事?”
趙似輕咳了一聲,斟酌着措辭。
“音娘,阿兄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趙徽音微微偏了偏頭,等他繼續往下說。
趙似也不繞彎子,將事情三言兩語說了一遍。
說完便看着她,等着答覆。
趙徽音聽完,神情有些古怪。
她將手中的書卷擱在膝上,沉默了片刻纔開口。
“阿兄,若是讓母妃知道了,還有太后娘娘——你……”
“你不說,別人怎麼知道?”
趙似瞪了她一眼,然後繼續說道。
“再者說,那可是你未來的嫂嫂。”
“你不好奇?”
趙徽音抿了抿嘴脣。
“我自然也好奇她是個怎樣的人物。可好奇歸好奇,這終究與禮不合。”
她越說越小聲。
“要是讓母妃跟太后娘娘知道了,罰我怎麼辦?”
趙似聞言,拍了拍胸脯。
“放心。阿兄是皇帝,保得住你的。”
趙徽音沒有接話,只是拿眼睛看着他,那目光裏分明寫着“你自己信麼”。
趙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將身子往前一傾,臉上忽然換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音娘,你阿兄多疼你,難道你不知道?晉國長公主——這可是殊榮啊。”
“你倒好,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
趙徽音看着他這副模樣,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笑意只在嘴角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阿兄,我答應你就是了。”
趙似的臉變得比翻書還快,立刻眉開眼笑。“當真?”
“當真。”
“那就這樣了。”
趙似站起身來,一邊往殿外走一邊回頭叮囑。
“趁着母妃還沒回來,我先走了。記住啊,今日就下帖子,明日邀她入宮來。”
說罷,人已過了門檻,腳步聲漸漸遠了。
趙徽音望着阿兄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將手中的書卷重新攤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只是望着案上的燭火出神。
阿兄怎麼性格那麼多變?
明明在朝堂戰場上那麼殺伐果斷。
可一到了後宮,便又像變了個人似的。
她本以爲阿兄會一心撲在國家大事上,結果倒好,跑來請她幫忙私會李娘子。
想到這,她忽然又笑了。
也罷,阿兄一年到頭繃得那麼緊,偶爾鬆一鬆,也沒什麼不好。
再說,那個李清照,她也確實想見見。
聽說她寫得一手好詞,連蘇門的晁補之都讚不絕口。
趙徽音將燭火撥亮了些,低頭重新看起書來,心裏卻在盤算着帖子該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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