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說官家比神宗皇帝更英武,他說大宋在官家手裏,會越來越好。”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他說,他沒得選。”
“他從熙寧二年便上了這條船,如今三十餘年過去,船上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他一個人還站在桅杆底下。”
“他若跳船,他這輩子就什麼都不是了。”
章援再次伏下身去,額頭重重地磕在石磚上,這一次磕得比方纔更沉。
“官家,請您看在家父一片忠心與大宋的貢獻上,從輕發落罷。”
他的聲音悶在石磚上,帶着幾分壓抑不住的哽咽。
亭中一片寂靜。
陽光又濃了一分。
苑中起了風,梧桐葉簌簌地響着,一兩片半黃不黃的葉子從枝頭掙脫,飄飄悠悠地落在亭前的石階上。
趙似沒有說話。
坐在石凳上,身子微微往後仰着。
章援的話在他的腦子裏來回翻湧,將今日朝堂上章惇的每一個反常之舉都重新串了起來。
章惇說“臣無話可說”。
章惇說“臣認罪”。
章惇摘下幞頭,擱在笏板旁邊,轉身走出殿門。
趙似忽然全想明白了。
若是這樣,那一切便說得通了。
就如章援所言,以章惇在官場幾十年的經驗,不可能會犯下今日朝堂上那樣的錯誤。
他有一百種辦法可以全身而退。
可他沒有。
他偏偏選了最笨的一種。
他用“性命擔保”四個字,把自己的後路堵死,把刀子遞到了曾布和韓忠彥手裏,也遞到了自己手裏。
這不是失策。
這是獻祭。
趙似忽然想起了上次親臨章府時,章惇說過的那句話。
“留我一條性命。”
原來,他是真想退了。
趙似閉上眼,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又嘆了口氣。
今日在後苑嘆的氣,比他在朝會時還要多。
“起來罷。”
他聲音比方纔輕了幾分。
“別磕了。”
章援卻依舊跪着,只是直起身來,抬頭望着趙似。
他額頭上已磕出了一片紅印,混着石磚上的灰土,看着有些狼狽。
可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裏面滿是一個兒子對父親生死的乞求。
趙似看着那雙眼睛,忽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抬起頭,望着亭外秋日的天空,眯了眯眼。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你父親啊,就是太剛烈了。”
“有什麼事不能跟朕說呢?非得用這種法子。朕又不是不能體諒他的難處。”
他頓了頓,低下頭來,將目光收了回來,落在石桌上那盞茶上。
“且是非功過,後世人自會看清。他爲了不被人說成叛徒,爲了一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錯誤的氣節。”
然後他緩緩抬起眼來,望着章援,問出了一句讓章援渾身一震的話。
“真的值得麼?”
章援的嘴脣猛地翕動起來,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
“官家。”
趙似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然後站起身。
“去罷。”趙似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去東華門。那地方人多,你跪到明日辰時。”
章援愣住了。
他正要開口詢問,趙似已經轉身走出了亭子。
素白的身影沿着後苑的石徑一步步走遠。
章援跪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石磚上。
便在此時,一道壓低了的嗓音在他身側響起。
“章校書郎。”
章援猛地轉頭,梁從政不知何時已走到了他身旁,彎下腰來,將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梁從政將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一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體己話。
“我朝以孝治天下。”
章援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梁從政。
梁從政卻已直起身來,面上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神情,將拂塵往臂彎裏一搭,轉身去追趙似的腳步了。
章援獨自跪在亭中,將那八個字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我朝以孝治天下。
子告父,是不孝。
可不告父而欲救父,是大孝。
官家命他去東華門跪到辰時,這哪裏是罰,這分明是,給章家留了一條體面的退路。
他這通宵一跪,便是向天下人昭告:章惇的兒子,是個孝子。
而孝子之父,不該絕於天涯海角。
章援的眼眶又溼了。
他朝着趙似離開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臣,叩謝官家天恩。”
? 第199章 趙似想見李清照,梁從政出主意
趙似走出後苑時步子不快,石徑兩旁的梧桐又落了幾片葉子,被風推着在青磚上簌簌地走。
梁從政趨步跟在身後,方纔他在亭中對章援說的那句“我朝以孝治天下”,字字都是揣摩着官家的心意遞出去的。
此刻官家未置一詞,他便也不開口,只默默綴在後頭。
走了約莫百步,趙似忽然停住了腳。
“從政。”
“臣在。”
趙似沒有回頭,只是望着廊道盡頭那一角將沉未沉的斜陽,嘆道:“章援這人,倒是個孝子。”
梁從政心頭微微一鬆,知道自己方纔那句遞話沒有遞錯。
他往前趨了半步,低聲道:“官家明鑑。章相公嘛,臣之前倒是誤會他了。”
趙似聞言點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說不上是感慨還是無奈。
“是啊。”
沉默了兩息,他又補了一句。
“可惜,就是一根筋。”
梁從政沒有接話。
趙似將袍袖一拂,繼續往前走,步子卻比方纔快了幾分。
“對了,讓皇城司現在就護送章惇南下。”
梁從政一愣,腳步滯了半拍,隨即小跑着追了上去。
“官家,爲何啊?您不是已經讓章校書郎去東華門——”
“你個蠢材。”
趙似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
“章惇那性子,要是知道章援跑東華門外跪着,他會怎麼想?”
趙似偏過頭來,睨了他一眼。
“說不得還要拿着棍棒去把兒子趕回家。他那個人,幹得出這種事。”
梁從政張了張嘴,一時竟無法反駁。
“穩妥起見,讓他先走。”
趙似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廊道。
“記着,好生伺候,別怠慢了。慢慢走,不急着趕路,離開汴京就行。”
梁從政聽完,連忙躬身道:“官家聖明。臣曉得了,這就去辦。”
趙似擺了擺手,梁從政便轉身快步往皇城司衙署方向去了。
而此時,在皇城外的汴京,消息已如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盪開了。
首先接到風聲的,是大相國寺。
知客僧從側門送走那名通風報信的吏員時,手都在發抖。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了兩口氣,才轉身往方丈院疾步走去。
一路上連着撞翻了兩隻廊下的銅香爐,也顧不上扶。
不到半個時辰,大相國寺便有小沙彌從各處偏門魚貫而出。
有的往城北走,有的往城東走,有的直奔內城。
他們所去的方向,無一例外,皆是勳貴聚集的坊巷。
永康坊曹家別業的後門被敲開了。
崇仁坊潘家宅邸的角門也被人從裏面拉開了一條縫。
石守信後人的府邸門前,一名沙彌連僧帽都顧不上扶正,便將一封書信遞到了門房手中。
這些畫面,被街角的貨郎、酒樓裏的茶博士、巷口的磨刀匠、當街搖着撥浪鼓的賣婆子,一一收進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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