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277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說官家比神宗皇帝更英武,他說大宋在官家手裏,會越來越好。”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他說,他沒得選。”

  “他從熙寧二年便上了這條船,如今三十餘年過去,船上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他一個人還站在桅杆底下。”

  “他若跳船,他這輩子就什麼都不是了。”

  章援再次伏下身去,額頭重重地磕在石磚上,這一次磕得比方纔更沉。

  “官家,請您看在家父一片忠心與大宋的貢獻上,從輕發落罷。”

  他的聲音悶在石磚上,帶着幾分壓抑不住的哽咽。

  亭中一片寂靜。

  陽光又濃了一分。

  苑中起了風,梧桐葉簌簌地響着,一兩片半黃不黃的葉子從枝頭掙脫,飄飄悠悠地落在亭前的石階上。

  趙似沒有說話。

  坐在石凳上,身子微微往後仰着。

  章援的話在他的腦子裏來回翻湧,將今日朝堂上章惇的每一個反常之舉都重新串了起來。

  章惇說“臣無話可說”。

  章惇說“臣認罪”。

  章惇摘下幞頭,擱在笏板旁邊,轉身走出殿門。

  趙似忽然全想明白了。

  若是這樣,那一切便說得通了。

  就如章援所言,以章惇在官場幾十年的經驗,不可能會犯下今日朝堂上那樣的錯誤。

  他有一百種辦法可以全身而退。

  可他沒有。

  他偏偏選了最笨的一種。

  他用“性命擔保”四個字,把自己的後路堵死,把刀子遞到了曾布和韓忠彥手裏,也遞到了自己手裏。

  這不是失策。

  這是獻祭。

  趙似忽然想起了上次親臨章府時,章惇說過的那句話。

  “留我一條性命。”

  原來,他是真想退了。

  趙似閉上眼,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又嘆了口氣。

  今日在後苑嘆的氣,比他在朝會時還要多。

  “起來罷。”

  他聲音比方纔輕了幾分。

  “別磕了。”

  章援卻依舊跪着,只是直起身來,抬頭望着趙似。

  他額頭上已磕出了一片紅印,混着石磚上的灰土,看着有些狼狽。

  可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裏面滿是一個兒子對父親生死的乞求。

  趙似看着那雙眼睛,忽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抬起頭,望着亭外秋日的天空,眯了眯眼。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你父親啊,就是太剛烈了。”

  “有什麼事不能跟朕說呢?非得用這種法子。朕又不是不能體諒他的難處。”

  他頓了頓,低下頭來,將目光收了回來,落在石桌上那盞茶上。

  “且是非功過,後世人自會看清。他爲了不被人說成叛徒,爲了一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錯誤的氣節。”

  然後他緩緩抬起眼來,望着章援,問出了一句讓章援渾身一震的話。

  “真的值得麼?”

  章援的嘴脣猛地翕動起來,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

  “官家。”

  趙似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然後站起身。

  “去罷。”趙似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去東華門。那地方人多,你跪到明日辰時。”

  章援愣住了。

  他正要開口詢問,趙似已經轉身走出了亭子。

  素白的身影沿着後苑的石徑一步步走遠。

  章援跪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石磚上。

  便在此時,一道壓低了的嗓音在他身側響起。

  “章校書郎。”

  章援猛地轉頭,梁從政不知何時已走到了他身旁,彎下腰來,將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梁從政將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一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體己話。

  “我朝以孝治天下。”

  章援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梁從政。

  梁從政卻已直起身來,面上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神情,將拂塵往臂彎裏一搭,轉身去追趙似的腳步了。

  章援獨自跪在亭中,將那八個字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我朝以孝治天下。

  子告父,是不孝。

  可不告父而欲救父,是大孝。

  官家命他去東華門跪到辰時,這哪裏是罰,這分明是,給章家留了一條體面的退路。

  他這通宵一跪,便是向天下人昭告:章惇的兒子,是個孝子。

  而孝子之父,不該絕於天涯海角。

  章援的眼眶又溼了。

  他朝着趙似離開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臣,叩謝官家天恩。”

? 第199章 趙似想見李清照,梁從政出主意

  趙似走出後苑時步子不快,石徑兩旁的梧桐又落了幾片葉子,被風推着在青磚上簌簌地走。

  梁從政趨步跟在身後,方纔他在亭中對章援說的那句“我朝以孝治天下”,字字都是揣摩着官家的心意遞出去的。

  此刻官家未置一詞,他便也不開口,只默默綴在後頭。

  走了約莫百步,趙似忽然停住了腳。

  “從政。”

  “臣在。”

  趙似沒有回頭,只是望着廊道盡頭那一角將沉未沉的斜陽,嘆道:“章援這人,倒是個孝子。”

  梁從政心頭微微一鬆,知道自己方纔那句遞話沒有遞錯。

  他往前趨了半步,低聲道:“官家明鑑。章相公嘛,臣之前倒是誤會他了。”

  趙似聞言點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說不上是感慨還是無奈。

  “是啊。”

  沉默了兩息,他又補了一句。

  “可惜,就是一根筋。”

  梁從政沒有接話。

  趙似將袍袖一拂,繼續往前走,步子卻比方纔快了幾分。

  “對了,讓皇城司現在就護送章惇南下。”

  梁從政一愣,腳步滯了半拍,隨即小跑着追了上去。

  “官家,爲何啊?您不是已經讓章校書郎去東華門——”

  “你個蠢材。”

  趙似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

  “章惇那性子,要是知道章援跑東華門外跪着,他會怎麼想?”

  趙似偏過頭來,睨了他一眼。

  “說不得還要拿着棍棒去把兒子趕回家。他那個人,幹得出這種事。”

  梁從政張了張嘴,一時竟無法反駁。

  “穩妥起見,讓他先走。”

  趙似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廊道。

  “記着,好生伺候,別怠慢了。慢慢走,不急着趕路,離開汴京就行。”

  梁從政聽完,連忙躬身道:“官家聖明。臣曉得了,這就去辦。”

  趙似擺了擺手,梁從政便轉身快步往皇城司衙署方向去了。

  而此時,在皇城外的汴京,消息已如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盪開了。

  首先接到風聲的,是大相國寺。

  知客僧從側門送走那名通風報信的吏員時,手都在發抖。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了兩口氣,才轉身往方丈院疾步走去。

  一路上連着撞翻了兩隻廊下的銅香爐,也顧不上扶。

  不到半個時辰,大相國寺便有小沙彌從各處偏門魚貫而出。

  有的往城北走,有的往城東走,有的直奔內城。

  他們所去的方向,無一例外,皆是勳貴聚集的坊巷。

  永康坊曹家別業的後門被敲開了。

  崇仁坊潘家宅邸的角門也被人從裏面拉開了一條縫。

  石守信後人的府邸門前,一名沙彌連僧帽都顧不上扶正,便將一封書信遞到了門房手中。

  這些畫面,被街角的貨郎、酒樓裏的茶博士、巷口的磨刀匠、當街搖着撥浪鼓的賣婆子,一一收進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