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276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沒有等他開口,先擺了擺手。

  “免禮。”他語氣很淡。

  “說吧。想跟朕說些什麼?”

  章援聞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沒有直起身來,反而抬起雙手,將頭上的長腳幞頭摘下,擱在石階上,然後雙膝一曲,跪了下去。

  “官家。”

  章援的聲音有些發澀。

  “臣犯了欺君之罪。”

  趙似看着他這一跪一摘冠,面上紋絲不動。

  他將石桌上的茶盞端起來。

  瓷蓋揭開時一縷白汽嫋嫋升起。

  他湝抿了一口,將茶盞擱回原處,才緩緩開口。

  “究竟何事。”

  章援伏下身去,額頭觸在亭中冰冷的石磚上。

  “臣今日到皇城司,聲稱要舉告家父罪狀,是假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臣只是想面見官家。可臣位卑職微,若走正常門路,怕是連宮門都進不來。”

  “臣……別無他法,只好出此下策。”

  他將話說完,伏在那裏,肩頭微微起伏。

  亭中安靜了一息。

  然後章援聽見頭頂傳來趙似的聲音,語氣沒有他預料中的震怒,甚至談不上意外。

  “朕也早就猜到了。”

  章援猛地抬頭,對上了趙似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淡的眼睛。

  趙似將身子往後靠了靠,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叩了兩下。

  “你若是真要舉報章惇,御史臺、大理寺、刑部,哪一處去不得?”

  “何須大費周章找到皇城司來?”

  “你也在祕書省當了好些年的差,不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他頓了頓,目光在章援面上停了片刻。

  “不過,致平。”

  趙似喚了他的字。這個稱呼讓章援愣了一瞬。

  “你若此番前來,是想爲你父親求情——”

  趙似的語氣依舊平淡,卻透出一股子冷意。

  “那朕這,你怕是走不通。”

  章援的身體猛地一抖,像是有人在他脊背上潑了一盆冷水。

  可他依舊跪在那裏,沒有動。

  他閉了閉眼,然後再次開口,聲音比方纔又低了幾分。

  “官家。臣的父親,爲大宋……殫精竭慮數十載。”

  話纔出口,趙似便將茶盞往石桌上輕輕一頓。

  將章援的話硬生生截斷了。

  “給大宋盡力效忠,就可以當成免死金牌麼?”

  趙似的目光壓下來,語氣依舊不急不緩。

  “朕好聲好氣跟他說話,他口水噴了朕一臉。朕怪罪他了麼?”

  “並沒有。”

  他將茶盞往旁邊推了推,雙手交疊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

  “黨爭之害,你章援看不到?”

  “從熙寧到元祐,從紹聖到如今,三十餘年,朝廷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換來換去,多少棟樑之材沒有死在任上,反倒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你父親當年在紹聖初年,將元祐舊臣貶的貶,竄的竄,呂大防死在循州路上,劉摯死在新州。”

  他頓了頓,聲音充滿了無奈。

  “朕不是要翻舊賬。”

  “朕只是不想這個國家再內耗下去了。”

  “而他呢?”

  趙似抬起眼,目光中那一點隱忍的火星終於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拿着辭官來要挾朕。這是爲人臣子的道理麼?”

  章援的嘴脣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趙似沒有停。

  “且今日在朝堂上,你父親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說他要用性命擔保林希、安惇那一羣人。”

  “這不是在替他們辯解,這是在跟朕宣戰。”

  “他章子厚在官場浸淫幾十年,會不知道這話說出口是什麼後果?”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去。

  “他若是當真失察,識人不明,朕頂多罰他回老家。”

  “他的官職、他的爵位、他的榮銜,都還在。是他自己不要的。”

  “你讓朕怎麼辦?”

  最後六個字,不像是在質問,倒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奈何的事實。

  趙似看着跪在面前的章援,目光復雜。

  “你章援心中有孝,朕看得出來。但你可有忠?”

  “你父親今日在朝堂上所爲,置君上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章援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着臉頰淌下來,滴在石磚上。

  他沒有去擦,只是抬起眼,望着趙似。

  “官家,我章家對大宋,忠心可鑑日月。”

  他的聲音在發抖。

  “臣父親官至宰相,卻從未以權炙健!�

  “臣兄弟四人,本可蔭補入仕,可我父親執意要我等走科考正途。”

  “臣的功名,是自己考出來的。臣那幾個兄長,也都是自己考的。”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

  “臣父親非但沒有給臣等诌^私利,反而多有壓制。”

  “臣入仕已逾十年,至今不過一個從八品校書郎。”

  “臣的兄長們,如今大多還在地方做着縣令、推官。官家——”

  他伏下身去,額頭重重地叩在石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官家若不信,可命人去查,臣若有一句虛言,願受誅戮。”

  趙似看着章援伏在地上的身形,心中微微一動。

  章援這話,說的確實不假。

  章惇做了六年宰相,若他有心以權炙剑膸讉�兒子不說入主中樞,至少也應該是路級監司或州府長官了。

  可現實是,做得最好的一個章援,也不過是個從八品的校書郎。

  別說炙搅耍f壓制,那也是說的通的。

  若按正常資歷敘遷,以章援的出身和年資,無論如何也不至於還在祕書省裏埋首故紙。

  趙似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嘆了口氣。

  “朕給過你父親機會。”

  他緩緩開口,目光越過章援的頭頂,落在亭外那株老梧桐上。

  梧桐葉又落了一片,旋了幾旋,貼在了假山的石面上。

  “但他……”

  章援猛地抬起頭來,截住了趙似的話頭。

  “官家,您可知,臣的父親爲何如此?”

  趙似微怔,目光從梧桐葉上收回來,落在章援臉上。

  “爲何?”

  章援深吸了一口氣。

  “昨天夜裏,臣父親曾與臣有一番長談。”

  “他親口對臣說,他知道官家是對的。”

  趙似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知道如今的朝局,黨爭之害已深入骨髓。”

  “他知道官家召回韓忠彥、範純仁等人,不是要翻舊案,不是要否定新法,而是要給這個朝廷一個喘息的餘地。”

  章援的聲音漸漸穩了下來,像是在複述一個早已刻在腦子裏的場景。

  “可他說,他扛了三十餘年的新法旗幟。”

  “從熙寧年間追隨王介甫公變法,到元祐年間被打壓、貶官在外,再到紹聖年間重新入朝、執掌政事堂。”

  “這幾十年間,他與元祐舊人鬥了無數個來回,多少人因爲他的彈劾被貶謫嶺南、客死他鄉。”

  “如今若是他認了,若是他站出來說一句,當年做得太過了。”

  “那他這輩子做的事,就全毀了。”

  章援的眼眶又紅了。

  “他寧願死,也不願跟天下人說,他當年做錯了。”

  趙似默默地聽着,沒有說話。

  “可他又不想讓官家難辦。”章援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起來。

  “所以他纔會在今日朝堂上故意那般行事。”

  “官家,臣的父親在官場做了幾十年的官,什麼場面沒有見過?”

  “他怎麼可能會犯下這種低劣的錯誤?怎麼會當殿說出‘性命擔保’這樣的話來?”

  他抬起頭來,直視趙似。

  “他是故意的。他是在給官家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將安惇、林希那些人一併拿下。”

  “他是要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給官家鋪出一條路來。”

  趙似的瞳孔猛地一縮。

  章援沒有停,繼續往下說。

  “臣父親不止一次跟臣說過,說官家是聖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