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的手指在案面上又叩了兩下,沉吟了片刻。
“還有一事。”
他從案上拿起一支筆,卻不蘸墨,只是握在手中。
“傳朕手敕。命各路皇城司勾當官,即刻收網。”
梁從政的身子微微一僵。
趙似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所有涉案之人,無論品官宗室,一律先抓再審。”
“無需大理寺簽押,無需刑部複覈,無需御史臺過問。”
“朕給他們權限,可憑此手敕,調所在州府禁軍協助拿人。”
“各州縣官員若不認,那就先抓。”
“抓到之後,即刻清點財貨田產,造冊登記,由各路轉咚窘y一押咧辆!�
“所有涉案田產,一概充公。”
他抬起眼。
“若有膽敢聚锌咕苷撸偷馗駳ⅰ!�
梁從政嚥了一口唾沫。
他伺候過兩代天子,從來沒見過哪位天子下過這樣的命令。
這不是下詔書,這是下屠刀。
“官家……”他的聲音有些發澀,“這會不會……”
趙似擺了擺手。
他當然知道梁從政要說什麼。
天下譁然。
朝野震動。
罵聲如潮。
可現在他顧不上,最起碼暫時性顧不上,毀人設就毀人設,先搞錢,其餘的以後再說。
“朕知道你要說什麼。”
他將筆擱下,望着梁從政。
“如今不是婦人之仁的時候。寺觀免稅背後牽涉的田產,少說幾十萬畝,多則上百萬畝。”
“那些人的手腳快得很,若是走漏了風聲,給他們十天半月的時間,賬冊一燒,浮財一轉,你皇城司還能查到什麼?”
“這樁事,只能快刀斬亂麻。”
他頓了頓。
“罵就讓他們罵。罵朕幾句,朕掉不了兩塊肉。”
“可若是給了他們銷燬證據、轉移財貨的時間,朕這次就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梁從政聞言,不再多說,只是將身子一躬到底:“臣明白了。”
“還有。”
趙似敲了敲桌案。
“給在京宗室傳個話。”
“就說趙令穰、趙仲忽二人,侵奪民田、販咚禁}、放印子錢、走私鐵器,樁樁件件證據確鑿,罪無可逭。”
“着令宗正司,傳諭各房各院——此二人已犯國法,朕雖不忍,法不容情。”
“望所有宗室成員引以爲戒,勿謂言之不預。”
他停了一息。
“至於這兩個人本身,賜死。鴆酒也好,白綾也罷,總之要快。”
“此事不宜拖,拖的久了,人心就會浮動。”
“不如快。”
梁從政重重點頭:“臣明白。”
趙似想了想,確認沒有遺漏了,這才站起身來。
“好了。就這些。你去辦吧。”
他轉身往內殿走去,準備將那身朝服換下來。
便在此時。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便是一聲呼喊,隔着殿門傳了進來。
“臣有要事稟報!”
聲音洪亮,帶着幾分焦迫。
趙似腳步一頓,偏頭看向梁從政。
梁從政已快步走到殿門邊,將門推開一條縫,低聲問了句什麼。
外頭那人又說了幾句,梁從政的身子明顯滯了一下。
片刻後,他合上殿門,轉身走回來。
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古怪。
“官家。”
“怎麼了?”趙似看着他。
梁從政似乎在斟酌措辭,頓了又頓,纔開口道。
“章惇之子,章援。此刻正在皇城司衙署,說要……”
他深吸了一口氣。
“說要舉報其父章惇,違法亂紀之事。”
趙似的眉頭跳了一下。
殿中安靜了兩息。
“章援?”
趙似的語氣裏帶着幾分難以置信。
“舉報他父親?章惇?”
“是。”
“還找到了皇城司?”
“是。”
趙似搖了搖頭。
“不可能。”
他看着梁從政,像是在跟梁從政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若要舉報其父,御史臺、大理寺、刑部,哪一處去不得?何須大費周章找到皇城司來?”
梁從政沒有接話。
他知道官家這是在推演,不是在問他。
趙似揹着手,在案前踱了兩步。
章援此人,他是知道的。
章惇的第四子,字致平,朝散大夫,在祕書省做校書郎。
平素是個悶葫蘆,從不與人爭執,做了這麼多年官,連彈劾都沒被人彈劾過。
這樣一個謹小慎微的人,忽然跳出來要舉報自己的父親?
還是通過皇城司?
他怎麼想都覺得這其中有文章。
可究竟是什麼文章,一時半會卻也猜不透。
“那官家,”梁從政試探着問,“見還是不見?”
趙似沉吟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揚起,眼睛裏卻沒有半點笑意。
“見。”
他轉身往殿外走去。
“朕倒是想看看,這位章四郎,究竟是想唱一出什麼戲。”
走了兩步,又停下。
“不去崇政殿了。今日在垂拱殿折騰了大半天,乏了。讓他到後苑來見。”
梁從政躬身道:“喏。臣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推開殿門,大步走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趙似獨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漸漸西斜的秋陽,面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斂去。
章援。
他在心裏把這個名字又嚼了一遍。
章惇剛被流放,他的兒子就來舉報他。
這種事,怎麼看都不像是巧合。
? 第198章 我朝以孝治天下
半晌後,趙似換了一身素白窄袖袍,外罩一件月白褙子,腰間只繫了條素絛,這纔將長腳幞頭重新戴正。
他在銅鏡前端詳了一息,鏡中人面色平靜,眼底卻藏着幾分難以言說的倦意。
今日朝堂上那一場廝殺,從宗室到宰相,從文臣到勳貴,他幾乎把滿朝文武得罪了個遍。
章惇流放崖州的旨意方下,此刻又冒出個章援來演什麼“子告父”的戲碼。
“唉。”
趙似將袍袖一拂,邁過門檻時對梁從政道了句。
“不必跟太多人。”
梁從政會意,只點了兩名小黃門遠遠綴在後頭。
後苑的秋意已經深了。
幾株老梧桐撐着半禿的枝丫,葉子落了一地,被宮人掃成幾堆,尚未來得及清走。
章援已候在那邊了。
他立在亭外三步處,雙手垂在身側,肩背繃得筆直,像是在衙署裏等候上官召見一般規矩。
可那張臉上緊繃的線條和微微翕動的鼻翼,還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忐忑。
趙似邁步走進亭中,徑直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上鋪了層蒲草墊,尚餘幾分午後的餘溫。
他將袍角往腿上一攏,這才抬起眼來。
章援趨步上前,躬身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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