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趙似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將面前的茶盞往旁邊一推,雙手按在案上,身體微微前傾。
“來來來。快把卷宗拿來給朕看。”
梁從政應了一聲,轉身往殿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了腳,回身看了看趙似那張明顯比方纔亮了幾分的臉色,欲言又止,終究沒敢多說,快步出了殿。
趙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方纔還在爲二十萬貫發愁——這不就來錢了麼?
? 第184章 大案啊大案,這得多少錢啊。
半個時辰後,殿門再次被推開。
梁從政當先而入,身後跟着兩名皇城司親從官,各抬着一口樟木箱子。
箱子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壓得青磚似乎都往下沉了沉。
趙似從御案後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兩口箱子上,愣了一愣。
“這麼多?”
梁從政揮手令兩名親從官退下。
那兩人躬身趨出,腳步輕得像踩在棉上,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回官家。”梁從政走到箱前,“卷宗都在這兒了。”
趙似站起身來,走到箱子跟前。
一口箱蓋已被掀開,裏面密密麻麻碼着一捲一捲的黃紙卷宗,卷得緊實,麻線捆紮,每卷封皮上都貼了籤條,寫着某某路、某某州、某某事。
他抽出一卷,展開掃了兩行,眉頭便擰了起來。
“這才幾天,就查到了這麼多?”
梁從政面色有些複雜,斟酌了片刻,方纔開口。
“回官家。一直都有。”
趙似的目光從卷宗上移開,看向梁從政。
“只不過這幾日,細化了一些。”
梁從政垂着眼皮,語速不快。
“先前各路皇城司都有呈報,零零散散的,堆在架閣裏,不曾細查。”
“爲何不細查?”
梁從政抬起頭,看着趙似,嘴脣動了動,終究說了實話。
“因事關皇家。”
四個字,輕飄飄的,落在殿中卻像一塊石頭。
“先帝也知曉。”梁從政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但未追究。官家前幾日下了旨,皇城司纔敢深追。”
“如今汴京與京畿各州縣,已掌握了不少消息。”
“至於偏遠軍州,消息纔剛傳下去,回信還在路上。”
趙似聽完,半晌沒說話。
先帝知曉,但未追究。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了。
也就是說,宗室幹這些事,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
而是一代兩代人,從上到下,心照不宣。
他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卻未到眼底。
“依你這意思,宗室違法犯禁的事,多到離譜了?”
梁從政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又低了三分。
那便是默認。
趙似將手中卷宗往箱中一丟,擺了擺手。
“都下去。朕自己先看看。”
梁從政連忙諾了一聲,轉身朝殿中侍立的內侍宮娥使了個眼色。
腥唆~貫而出,片刻間,偌大的福寧殿便只剩趙似一人,以及兩口樟木箱子。
燭火跳了兩跳,又穩住了。
趙似打開第一口箱子,取出一份卷宗,在御案上展開。
第一份:曹國長公主與韓國長公主,在汴京合營了三間酒樓、兩間胭脂鋪子。
名下契書用的是駙馬都尉幾個遠房親戚的名頭,稍一追查,便對得上號。
第二份:某宗室子,在潁昌府私釀,一年出酒三千餘石,不入官榷,不納酒課,私售於州縣。
第三份:廣南東路,有宗室名下商船夾帶私鹽,與當地鹽監勾結,賬目做得滴水不漏。
皇城司在當地的邏卒查了三年,才查出一條明線。
趙似一份接一份地看。
半個時辰後,第一口箱子的卷宗已被他翻了大半。
案上、地上,散落着展開的卷宗,像一地枯葉。
他停下手,坐在椅中,閉目沉思。
這些卷宗,單看任何一份,都不至於讓他如此震動。
無非是公主開幾間店,宗室私釀幾壇酒,遠支販賣些私鹽。
若只零散處置,罰酒三杯,下不爲例,這事也就過去了。
但彙總到一起,就有些不對勁了。
這些事,不是孤例。
這些人,不是各自爲政。
私釀酒水的不碰販賣私鹽的,經營酒樓的不碰放貸收利的。
各人有各人的路數,各人有各人的地盤,互不踩線,互不拆臺。
這就不是一羣人在各自犯法。
這是一個組織。
趙似睜開眼睛,忽然朝殿外大喝了一聲。
“梁從政,滾進來!”
殿門被匆忙推開。
梁從政幾乎是小跑着進來的,拂塵都沒拿穩,到了御案前便伏地跪下。
趙似將手中那封卷宗直接摔在他身上。
黃紙卷宗骨碌碌滾了兩圈,停在梁從政膝邊。
“你跟皇城司的人,都是喫乾飯的?”
梁從政以額觸地,不敢抬頭。
“這裏面的問題,看不出來?”
“還搞這兩大箱子的卷宗,讓朕一份一份翻,你想累死朕?”
“臣不敢。”梁從政伏在地上,聲音有些發悶。
“只是……其中涉及皇親過多,臣不敢臆測,更不敢在無實證的情況下,胡亂懷疑。”
趙似冷笑了一聲。
“這還需要胡亂懷疑?”
他站起來,踱到那兩口箱子之間,負手而立。
“這裏面卷宗千頭萬緒,千絲萬縷。但抽絲剝繭,無非一句——”
他轉過身,看着梁從政。
“朕的那些宗親們,有一個組織,在用各種手段撈錢。是不是?”
梁從政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趙似盯着他看了片刻,淡淡道:“起來說話。”
梁從政這才從地上爬起來,卻仍是垂着手,不敢抬頭。
“說。”趙似道,“把你皇城司的猜測,一五一十說出來。再藏一半露一半,朕便真讓你去浣衣局洗衣裳。”
梁從政肩膀一縮,終於開口。
“回官家,皇城司掌握的情況,大致是如此。”
“宗室之中,確有一個組織,並非臨時糾合,而是數十年間慢慢形成的。”
“經營與盤剝的行業,覆蓋甚廣,糧食、布帛、酒、鹽、茶,乃至鐵器,皆有涉足。”
趙似的眼神一沉。
“鐵器?”
“是。”梁從政低着頭,“朝廷明令禁止民間私販鐵器出境。”
“但有宗室名下商號,將鐵器夾藏在糧船中,從廣南東路出海,售予——”
他頓了頓。
“售予交趾。”
殿中安靜了兩息。
趙似站在那兩口箱子之間,燭光從側面打在他的臉上,半張臉亮,半張臉暗。
“繼續說。”
“這個組織的觸角遍佈各路,尤以兩浙路、福建路、廣南東路爲甚。”
“南方的州縣,不少官員胥吏都牽扯其中。”
“遇到災年,他們以極低的價錢收購百姓田產。”
“朝廷有禁令,他們便用親戚、門客、佃戶的名義置辦契書,朝廷根本查不出來。”
“幾乎所有宗室,都或多或少參與在內。”
“有些膽子小的,不敢沾手私鹽私酒,但入了股的、分了紅的,也脫不了干係。”
趙似聽完,靠在箱子邊上,手指在箱蓋上叩了兩下。
“朕沒繼位前,也是宗室。爲何朕不知曉?”
梁從政抬眼看了趙似一眼,又迅速垂下。
“或許……是因爲官家您乃先帝親弟。”
“這些事,雖然先帝都知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他們也不敢太過分。”
“所以,纔沒讓官家您察覺。”
趙似點了點頭。
這倒是合理。
他是神宗親子,大行皇帝親弟,先帝活着時,他是簡王,地位尊崇。
宗室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自然要繞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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