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必須得揪出來。
半個時辰後。
就在趙似還在苦思冥想之際。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趙似一愣,抬起頭來。
便看見向太后已踏入了殿中。
向太后今夜只着了一身素色窄遥庹忠患囫刈樱W邊簪了一枝銀簪,再無多餘裝飾。
只是臉上,卻帶着一股子怒氣。
趙似起身趨前:“娘娘——”
“吾聽說,”向太后打斷了他,“那章惇半個時辰前,在這福寧殿裏,唾了你一臉口水?”
趙似的步子停在了半路。
他下意識地轉頭,目光落在殿門處。
梁從政剛從殿外踏入,正夾着拂塵躬身候在階下,冷不丁撞上趙似的目光,整個人僵了一僵,手裏的拂塵差點掉在地上。
趙似的眼神有些不善。
向太后順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淡淡道:“你別怪他。你不知道主辱臣死麼?”
她聲音陡然升高。
“他章惇這樣做,梁從政作爲入內內侍省都知,若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吾第一個便讓他去浣衣局洗衣裳去。”
趙似收回目光,苦笑道:“娘娘,沒多大事。章惇雖言語有些過激,但……”
“但什麼?”向太后厲聲道,“你以爲他對你有擁立之功,便可以如此放肆?”
她往前逼了一步。
“你調解新舊恩怨,與他講理講情,以天子之尊給他賜座、執手引座、稱他表字——他呢?”
“不領情便罷了,還敢如此無禮。若不懲治,天家顏面何在?”
趙似的笑容愈發苦澀。
他伸手去扶太后,將她引到案前坐下,自己站在一旁,斟酌了一下措辭,方纔開口。
“娘娘。臣非感念他擁立之功,而是感念他爲國家之功。”
向太后的眉頭擰了起來。
趙似繼續說:“章惇自熙寧年間隨王荊公變法,到紹聖年間獨掌政事堂,幾十年間,雖或性格急躁剛愎了些。”
“但推行新法、革除舊弊、充實國庫、整頓軍備,這些功勞,擺在那裏。”
“兒臣不能不考慮這些。”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
“況且,娘娘也說了,他性子剛直急躁。”
“今日之事,不過是情急之下失了分寸,並非存心不敬。”
向太后看着他,眼中怒意未消,卻多了一絲無奈。
“那你就這麼算了?”
“臣已將他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之職去掉了。”
“讓他好好歸養便是了。”
“歸養?”向太后的聲音又提了起來,“那你爲何還給他平章軍國重事?這職位,可是比宰相還高呢。”
趙似無所謂地笑了笑。
“話雖如此。但實際權力,娘娘也不是不知道——虛名罷了。”
“元祐年間文潞公以太師領此銜,一年才入朝幾次?不過是給老臣一個體面,安度晚年。”
向太后沉默了片刻,徐徐嘆了口氣。
“吾就是怕你太過仁慈了。”
她伸手拍了拍趙似的手背,掌心溫熱,語氣裏那股怒意終於退了些,換上了幾分慈母的憂心。
“作爲皇帝,要有仁心,亦要有雷霆手段。”
“章惇今日敢唾你面,明日便有旁人敢效仿。你若不立威,這朝廷裏的人心,遲早要散。”
“你皇考當年何等英武——王安石那麼大的脾氣,在他面前也不敢有半分失儀。”
“你皇兄性情剛烈,紹聖年間將元祐黨人一鍋端了,滿朝文武誰敢在他面前說一個不字?”
趙似聽着,心中暗道:自己這算仁麼?
但他沒有反駁。
“娘娘,兒臣知曉了。您勿要動氣,若是氣壞了身子,那纔是兒臣的不孝。”
向太后白了他一眼。
她站起身,拉着趙似的袖子往桌前走,將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對面落座。
方纔那股質問的氣勢已消了七八分,面上的表情也鬆了下來。
“行了,這件事吾不管了。”
她話鋒一轉,“說另外一件事。如今先帝已入了永泰陵,奉安大禮也已畢了,接下來的大事——”
她看着趙似。
“便是你的婚事。”
趙似一愣,旋即起身,拱手道:“都聽娘娘的。”
向太后示意他坐下,繼續說道:“不過吾聽說,你前幾日下詔削減了宮中用度?”
趙似連忙道:“娘娘。您與母妃,還有先帝諸位嬪妃的用度,兒臣可都沒削減。”
“減的只是兒臣自己這一份,還有各地進貢的茶絹器玩之類——”
“吾不是來問你這個的。”
向太后拉着他的手讓他坐下,語氣平和。
“吾的喫穿用度能用多少?你哪怕削減了也無妨。”
“你皇帝都能減自己,我這個當孃親的,怎麼就不能減?”
趙似將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可使不得。否則天下人該罵兒臣不孝了。”
向太后沒有反駁。
不管她樂不樂意,只要她的用度縮減了,總有人會將其歸咎於皇帝的意思。
解釋也沒用。
宮裏的事,從來不是解釋清楚的,是被人傳清楚的。
她也不是爲這事來的。
“主要是你大婚的花費。你六哥當年娶親時——”
她頓了頓,改了口,“宣宗皇帝當年大婚,花了二十餘萬貫。”
趙似一聽這個數字,眼睛登時瞪得溜圓。
“那麼貴?”
向太后被他這一驚一乍的模樣嚇了一跳,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一驚一乍的做什麼?”她沒好氣地說。
“淑壽出嫁時,還花了三十萬貫呢。皇帝娶親,二十萬貫已經很便宜了。”
趙似聞言,沉默了。
淑壽是神宗第三女,他同父異母的姐姐,出嫁時封曹國長公主,尚駙馬都尉。
這些事趙似確實一無所知。
他穿越前雖是歷史研究生,卻主攻北宋政治,對宗室婚喪嫁娶的禮制財用瞭解甚少。
如今乍一聽這些數字,不由得心頭一緊。
他輕咳一聲。
“娘娘……能不能少花點?眼下國庫——”
“你還想省?”向太后有些無語,“二十萬貫已是緊着花了。若是你給官員的賞賜多一些,這錢還不夠。”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教訓的意思。
“再說了,你是天子,就沒聽說過哪家天子在娶妻上省錢的。”
“你就算想省,也得替李家娘子想想,人家嫁的是一國之君,你這邊摳摳搜搜的,外人不知道的,還當你苛待人家呢。”
趙似聽到這話,咬了咬牙。
“那就花。”
向太后點點頭,站起身來,趙似連忙起身扶她。
“那就先這樣。吾明日去找禮部的人商議一下吉日與儀制。”
“好。”
趙似躬身,將向太后送出殿門。
向太后的鸞轎候在階下,宮女內侍列了兩排,見她出來,一齊躬身。
她上了轎,簾子放下前,又回身看了趙似一眼。
“雷霆手段。記住了。”
趙似拱手:“兒臣謹記。”
鸞轎遠去,廊道里的燈火漸漸恢復平靜。
趙似直起身,轉身往殿內走。
還沒走幾步,便看見梁從政趨步跟了上來,到了御案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官家。臣之前,是實在看章惇有些——”
“行了。”
趙似擺擺手,只覺一陣疲憊。
方纔與章惇吵了一場,又被太后訓了一番,此刻腦子裏嗡嗡作響,什麼都不想聽。
比起這些,他更煩心的是另一件事。
二十萬貫。
他皇帝做了一年不到,先是御駕親征打了幾個月的仗,軍費花得流水似的。
回來之後削減用度,連龍鳳團茶都捨不得喝了,宮裏上下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現在有多出個二十萬貫要支出,還不能不出。
他重新坐回御案後,揉了揉太陽穴。
“說說看,皇城司那邊查宗室,有沒有什麼進展?”
梁從政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面上露出幾分複雜的表情。
“有的官家,有的。”
趙似眼睛一亮。
“違法亂紀的,多麼?”
梁從政的嘴角抽了一下。
“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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