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兩人甲冑上還沾着晨露,顯然也是剛巡完營。
章楶沒有寒暄,直接將最新的幾份軍報遞了過去。
曹誦先看完,面色微變。
王崇儼接過去掃了兩遍,虯髯下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
“章相公。”曹誦先開了口,“遼人是衝着淶水來的?”
“不止淶水。”章楶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道弧,將新城一併圈入,“是衝着所有。”
堂中靜了一瞬。
王崇儼抬頭看向章楶:“相公打算如何應對?”
“撤。”
章楶一個字,乾脆利落。
曹誦與王崇儼對視了一眼。
“撤回何處?”
“易州。”章楶直起身來,“淶水城內五萬,新城八千,沿途各部三千餘。全部撤。一個不留。”
曹誦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是侍衛親軍馬軍副都指揮使,論品階在章楶之下,論資歷卻也不湣�
斟酌了片刻,他抱拳道:“章相公,末將有一言。”
“說。”
“官家距此不過百餘里,快馬一日可至。此事關乎數萬兵馬進退,是否……先奏明官家?”
王崇儼也道:“曹將軍所言有理。”
“若遼軍此番只是佯動,意在嚇阻我軍前壓,而非真要攻城,我軍棄城而走,傳出去恐怕不好聽。”
章楶轉過身來,面朝二人。
那張被連日操勞磨得清癯的臉上沒有怒意,只有沉定。
“你們以爲老夫沒想過這些?”
“遼軍在涿州集結了多少人?斥候探到的便不下十萬。”
“十萬大軍,光是每日人喫馬嚼便是一筆潑天的開銷。”
“蕭兀納是遼國宿將,不會拿十萬大軍的糧草開玩笑。”
“他動,便是真要打。”
曹誦道:“可……”
“沒有可是。”
章楶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你們只看到淶水這幾萬人。可你們想過沒有,官家身邊有多少兵?”
曹誦與王崇儼同時一怔。
“禁軍兩萬餘,加上剛從各路調來的廂兵,滿打滿算不過四萬。”
章楶一字一句地說道。
“其中還有大半是未經戰陣的新卒。”
“若是老夫在這裏跟蕭兀納硬拼,兵力被牽制在淶水、新城這幾座破城裏,遼軍分出一支偏師繞過拒馬河,直撲易州——”
他頓了頓,那雙老眼裏有什麼東西在燒。
“你們告訴我。”
“官家怎麼辦?”
堂中死寂。
曹誦攥在袖中的五指收緊了。
王崇儼那虯髯微微顫動,終究沒有開口。
章楶將語氣放緩了幾分,但每個字的分量依舊沉甸甸地砸下來。
“《孫子》雲:'昔之善戰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先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再等敵人露出破綻。”
“眼下這幾座縣城,既無堅城可守,又無地利可恃,敵形夜眩乇闶菙 !�
“易州不一樣。牆高城深,城防是老夫親自主持加固的。”
“守易州,他蕭兀納便是拉來二十萬人,老夫也能讓他碰得頭破血流。”
他將手在輿圖上重重一拍。
“老夫寧棄淶水數城,也絕不將官家置於險地。”
這句話說出來,曹誦與王崇儼的神色都變了。
兩人相視一眼,旋即齊齊抱拳。
“末將——領命。”
王崇儼抬起頭:“章相公,何時走?”
章楶沉默了一息。然後說了一個字。
“現在。”
他走回案前,將輿圖捲起,動作不疾不徐,卻透着一股決絕。
“傳令各部:拋下輜重,輕裝疾行。”
“卯末之前,全軍必須撤出淶水城。”
“沿途戍堡,同時撤離。”
“所有兵馬,目的地只有一個——易州。”
曹誦領命轉身要走,章楶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事。”
曹誦回頭。
章楶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走之前。放火燒城。房屋、糧倉、水井——能燒的全燒了。”
“一口糧食、一捆草料、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屋子,都不許留給遼人。”
曹誦的瞳孔猛地一縮。
王崇儼的臉色也變了。
“章相公……”王崇儼上前一步,“淶水城裏少說還有兩三千戶百姓。若是燒了城,他們上哪去?”
章楶看着他。
那雙老眼裏沒有猶豫。
“讓他們跟着大軍一起撤。能帶的帶上,不能帶的便舍了。”
“老夫知道這樣做會有多少人流離失所,也知道明日朝堂上會有多少人蔘老夫殘民以逞。”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卻愈發堅定。
“可這些城,是老夫從遼人手裏拿下來的。每一座都是拿大宋士卒的命換的。”
“如今讓還給遼人,已是忍痛割肉。”
“若再留一座完完整整的城給他們,讓他們拿了便能用、住了便能守,讓他們省下修城築防的錢糧和時間——”
他搖了搖頭。
“那不是割肉。那是資敵。”
“遼人每修復一座城,要花人、花錢、花時間。”
“他們多花一分在後方,前線便少一分力量。”
“這一把火燒的不是城,是遼軍的糧草、工期和士氣。”
他轉過身去,面朝輿圖,背對二人。
“去吧。”
“此令,是老夫下的。日後若有罵名,老夫一力承擔。”
曹誦與王崇儼立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
然後,兩人同時抱拳。
“末將——遵令。”
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章楶獨自站在輿圖前。
窗外傳來營中號角的嗚咽聲,緊接着是士卒奔跑的腳步聲、將校呼喝的口令聲、騾馬嘶鳴聲。
整座大營像一鍋被驟然點燃的沸水。
他望着圖上淶水那個硃砂圈,伸出蒼老的手指,緩緩將它抹去。
指尖沾了一抹紅。
卯末。
淶水城中騰起了第一縷黑煙。
那煙是從北門糧倉方向升起來的,初時只是細細一綹,眨眼間便粗了兩倍、三倍,翻滾着直衝雲霄。
緊接着是東城的草料場、西街的商鋪、南門外的民宅。
煙柱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是有人在城中央點了一盞巨大的墨燈,濃黑的煙幕往四面八方潑灑開來。
曹誦勒馬立在城南三里外的山坡上,身後是已經完成集結的一萬五千步卒。
他望着那座正在燃燒的城池,面如冠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攥着繮繩的五指關節泛着白。
一騎快馬從西面奔來,馬上騎士滾鞍而下:“曹將軍!城內所有可點燃的房舍,商鋪已全部引燃!”
曹誦點了點頭,撥轉馬頭。
“走。撤往易州。”
在他身後,淶水城燒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火光之烈,據說隔着四十里外的涿州城頭都能看見天邊那一抹暗紅。
? 第149章 老帥的從容【求月票,推薦票】
淶水方向騰起的黑煙已隱約可見,如一道墨柱斜插入雲。
蕭兀納勒住馬,眯眼望了片刻。
不多時,前方斥候飛馬回報,言語急促:宋軍已於半個時辰前悉數撤出淶水,臨行前縱火焚城,糧草廩庫,片瓦不留。
帳下諸將聞言,面面相覷。
蕭兀納面色不變,只將馬鞭緩緩纏在腕上。
堅壁清野。
他在心底冷笑一聲,面上卻只淡淡道了句:“好一個章楶。”
隨即側身低喝:“傳令,宮分軍並諸部族騎兵,不必理會淶水城郭,徑直南下,卡住易州官道。”
“凡橋樑、隘口、渡津,皆爲我據,一定要纏住宋軍,將宋軍速度拖慢。”
傳令兵方欲馳出,蕭兀納又道:“再調本部四萬騎,輕裝疾進,即刻出發。”
傳令兵領命而去,馬蹄翻飛,捲起一路黃塵。
蕭兀納這才轉向耶律和魯斡,面上的冷硬稍稍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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