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如今局勢既然已經明朗,那便——“
他話音未落,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蕭兀納的手僵在半空中,終於忍不住罵了一聲。
耶律和魯斡與耶律儼也面面相覷。
今日是什麼日子?消息全趕在一處了?
“進。“
來人一身風塵,比先前那個信使還要狼狽。
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隻皮筒,封口處的火漆已磨得只剩殘痕。
“西夏急遞來。“他只說了四個字。
蕭兀納接過皮筒,拆開。
只看了三行,面色便是一白。
他又往下看了幾行,嘴脣抿成一條線,捏着帛書的手竟微微發顫。
耶律和魯斡與耶律儼從未見過這位老將如此失態,不由同時湊上前去。
蕭兀納將羊皮帛書往案上重重一拍。
“廢物!“他的聲音在堂中炸開,將燭火都震得一晃,“全是廢物!耶律阿思是廢物,嵬名保忠更是廢物!“
耶律儼拾起帛書,與耶律和魯斡一同觀看。
看着看着,耶律儼的臉色也變了。
耶律和魯斡雖不如他沉得住氣,但也沒有再罵。
只是下頜咬得棱角分明,將帛書往案上一擲。
帛書上的消息很簡單:西夏在鳴沙城集結的十萬大軍,炸營了。
不是被宋軍打垮的。
西夏人的營盤炸了。
自相殘殺,踩踏奔逃,一夜之間死了五六萬人。
嵬名保忠彈壓不住,全軍潰散。
如今西夏正在加緊徵兵,十萬火急地請求遼國給宋軍施加壓力,否則“夏國危殆“。
耶律阿思雖然混賬,終究是自家的事,關起門來該殺便殺,該罰便罰。
可西夏呢?
是你們挑釁宋國,才惹出這場大戰。
大遼爲你們出頭,陳兵邊境,集結大軍,花了不知多少糧餉。
結果你們倒好——跟人對峙,宋軍一箭未發,自己炸了營,折了過半人馬。
還有臉來求援?
蕭兀納已經有些後悔了。
後悔當初在朝堂上力主出兵,後悔替西夏出這個頭。
按如今的架勢,宋國似乎真能一打二了。
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耶律樞密,擬信時,將西夏的事也一併附上,報給朝廷。“
耶律儼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那張老臉上少見地浮現出一絲疲憊。
耶律和魯斡坐在椅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望着跳動的燭火出神。
這個原本有些看不起宋國的遼國親王,此時陷入了一種困惑。
好像他忽然發現,自己以爲認識了許多年的那個南方鄰居,其實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
“這場仗。“蕭兀納的聲音在堂中響起來,很慢,很沉,“或許不該打的。“
耶律和魯斡偏過頭看他。
耶律儼也抬起了眼皮。
可三人都明白,此時說什麼都晚了。
蕭兀納將輿圖鋪開。
“明日,將城內所有輕騎散出去。“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
“襲擾宋軍糧道。不要戀戰,打了就跑。“
“散出所有斥候,查清宋軍在涿州、易州周邊各城的駐軍數目。“
耶律儼有些遲疑:“不等援軍麼?“
“等不了了。“蕭兀納搖頭,“眼下這種局面,我們必須主動尋找戰機。”
“若不打出幾場勝仗,不多喫掉宋軍幾支兵力,日後談判桌上便是任人宰割。“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這場仗,註定無法長久。”
“宋軍是優勢方——他們耗得起。我們耗不起。“
耶律和魯斡與耶律儼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大遼國土雖廣,但人口、糧秣、財賦皆不如宋國。
拖延日久,最先撐不住的一定是遼國。
所以必須在尚有餘力的時候,打出足以交換的籌碼。
蕭兀納的手指在輿圖上從涿州往南一劃,落在易州的位置上。
“等後續援軍抵達,讓中京、上京、東京三路兵馬接替析津府城防。“
他的手指繼續移動,從析津府往南,沿着涿州一線。
“析津府所有剩餘兵力,全數拉到涿州來。“
耶律和魯斡盯着輿圖,漸漸明白了他的意圖。
析津府是南京道的根本,城防由三路援軍接手。
而析津府的守軍全部南調,加上涿州現有兵馬,再加上正在路上的後續援軍——
“宋帝不是在易州麼?“
蕭兀納抬起頭,眼中映着跳動的燭火。
“我們集結十五萬大軍,來一場圍魏救趙。“
堂中靜了片刻。
耶律和魯斡陷入了沉思。
他將雙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在輿圖上來回掃了幾遍:易州在涿州西南,拒馬河之南。
如今宋軍在易州,淶水附近,只有八九萬兵馬。
若能趁着宋軍後援未至,將這些人馬喫掉...
他想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可。“
耶律儼沒有發表意見,只是拱手道:“我這便去擬信。“
他轉身往外走時,腳步有些沉。
? 第148章 膽大的蕭兀納,果斷的章楶
六月十二。
易州行在。
趙似踞坐案後,手裏捏着一份札子。
札子從保州來,蔡京親筆。
他已看了兩遍。
頭一遍快,只抓大意。
第二遍便慢下來,一行一行地讀,讀到末尾,又將中間幾段翻回去重看。
梁從政侍立一側,屏息不語。
窗外蟬鳴聒噪,殿中置了兩隻冰鑑,冷氣散出來,卻壓不住那股暑意。
趙似將書子擱在案上,捏了捏眉心。
“三百餘萬貫。”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目,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梁從政微微躬身:“蔡左丞好手段。”
“何止是好手段。”趙似靠回椅背,手指在書子上叩了兩下。
“他這是把朝廷的名器,拿去論斤賣了。”
“價格賣的倒是還行。”趙似將書子往案上一推,“可等這場仗打完,朕耳根子怕是不太清淨了。”
梁從政抬眼,等他往下說。
趙似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望着案上那封書子,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好處置的東西。
“重農抑商,國本也。”
他緩緩道,“商人雖有錢,地位終究是末業。”
“朝廷以名器馭天下人心,忠臣烈士,青史留名,此聖人設教、人君治世之根本。”
“《論語》雲:‘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名教之重,豈是能以金銀度量的?”
梁從政道:“官家向商賈借債,士大夫們私下也頗有微詞。”
“朕借錢,是爲了收復失地。不損任何人利益,唯一損的,是朕自己的威名。”
趙似頓了頓,“所以百官再難接受,也只能捏着鼻子認。畢竟,朕可以解釋。”
他話鋒一轉。
“可蔡京不一樣。”
“他將樹碑立傳、編纂書籍、各路府學助印。”
“這些代表朝廷最高文化與政治榮譽的權柄,明碼標價賣給了商人。”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他倒好,義跟利畫了等號。”
“在這些士大夫眼中,這便是公然敗壞綱常,斯文掃地。”
梁從政斟酌着道:“可那些士大夫身後,也未必乾淨。”
“私下與商人有往來的,怕不在少數。”
“話雖如此,但畢竟是私底下的,誰也不敢拿到明面上。”
趙似笑了一聲。
“蔡長元倒是給朕出了道難題。”
梁從政試探着道:“官家,要不要……知會他一聲?”
“制止?”趙似搖頭,“那倒不必。畢竟他是在爲打仗籌錢。”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擱下時瓷器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屆時委屈委屈蔡長元便好。”
梁從政聞言,默然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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