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耶律儼沉默片刻,也站起身來,拱手道:“也只能如此了。”
耶律和魯斡沒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大遼立國近兩百年,何曾打過這般窩囊的仗?”
無人應答。
燈花爆了一聲,旋即歸於沉寂。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的推演已經無限接近真相。
宋帝趙似確實起初只是試探,西京道也確實因爲城防鬆懈而出現了破綻。
他們唯一沒有料到的,是那個根本不起眼的變量。
西京道從來就沒有十萬大軍。
耶律阿思,多年以來虛報兵額、剋扣軍餉,將西京道的糧草甲仗一層層剝去,餵飽了上上下下一干貪吏。
賬面上是十萬人馬,實則不過五萬,且多是老弱病殘,衣甲不全,弓矢朽鈍,戰馬羸瘦。
守城?
能站着上城牆就算不錯了。
至於應州之陷,哪裏是什麼“敵形夜选薄�
宋軍前鋒不過萬餘人,應州守軍望風而潰,連半日都沒撐住。
耶律阿思聞訊,第一反應不是整軍反擊,而是連夜寫奏報,將宋軍兵力往上翻了三倍。
三人在涿州反覆推演,把能想到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唯獨這一個變量,超出了他們畢生所有的經驗。
一個西京留守,朝廷重臣,竟能把西京道掏空至此。
這不在兵法之內,不在情理之中,更不在任何一個正常人能想象的範圍之內。
所以他們推不出答案。
...
三人枯坐堂中,燈花又爆了一聲。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耶律和魯斡頭一個抬起了眼皮。
“報!“
門被推開,夜風灌入,將案上燭火吹得齊齊一歪。
進來的人滿臉塵土,嘴脣乾裂,肩頭氈衣上蹭破了好幾處,露出裏頭的皮甲。
他在門檻前踉蹌了一步,扶住門框才站穩。
“西京道……西京道消息回來了。“
三人霍然起身。
耶律和魯斡三步並作兩步搶到那人面前,一把攥住他胳膊:“說!“
蕭兀納到底是主帥,壓得住場子。
他緩緩坐回椅上,只是攥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先讓他喘口氣。“
又吩咐親衛,“倒水。“
信使接過粗陶碗,仰頭灌下。
水流順着下頜淌進領口,他也顧不得擦,將碗往案上一擱,喉結滾了兩滾,方開口道。
“西京大同府……已陷落了。“
“宋軍已東進兵發蔚州。”
堂中霎時死寂。
耶律和魯斡先是一怔,旋即猛然搖頭:“不可能。耶律阿思手上有十萬兵,大同府城池堅厚,便是一日三攻也不至於——“
“大王。“蕭兀納截住了他。
他盯着信使,“從頭說。一字不漏。“
信使嚥了口唾沫,將事情原原本本道來。
他們一行十二人,走到雲州地界便覺不對。
沿途烽燧無人,道路上不見軍士往來,倒是有三五成羣的潰兵往北逃散。
他在雲州城外攔住了幾個逃卒,問了半日,纔將整件事拼湊出來。
“應州根本不是宋軍打下來的。“
信使說這話時,自己的聲音裏都帶着難以置信。
“應州守將棄城跑了。宋軍前鋒到時,城門大開,城內已無一名守卒。“
耶律和魯斡的眼角跳了跳。
蕭兀納沒有說話,只是將視線緩緩轉向耶律儼。
耶律儼閉上了眼睛。
信使繼續說道,寰州被宋軍攻破、朔州聞風而潰。
不是打不過,是根本沒打算打。
各州縣守將皆以爲宋軍勢大,紛紛棄城北竄,將沿途城池一座接一座地讓了出去。
“那耶律阿思呢?“
耶律和魯斡的聲音已不像方纔那般洪亮。
“他在大同府幹什麼?手上有十萬大軍,便是各州丟了,集結起來反推回去便是,怎至於丟掉大同?“
信使嘴脣嚅動了幾下,終於說道:“大王,西京道……沒有十萬大軍。“
“什麼?“
“可用之兵,不足五萬。“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三人頭上。
信使將那幾個逃卒的話轉述了出來。
西京道賬面兵額十萬,實則不過半數。
耶律阿思這些年來將朝廷撥下的軍餉貪墨了大半——糧草、甲仗、馬匹,層層盤剝。
到士卒手中,連口飽飯都混不上。
山後九州皆如此。
“賬面是賬面,實兵是實兵。“信使的聲音越來越低,“這些年西京道的錢,都被一層層剝乾淨了。“
蕭兀納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所以宋軍打進來,各州縣無兵可守。“
“是。“
“所以應州不是被打下的,是壓根沒人守。“
“是。“
“所以耶律阿思謊報軍情,是替自己遮掩?“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
也不需要回答。
耶律和魯斡一掌拍在案上,茶盞跳起,盞蓋滾落在地,碎成幾瓣。
他霍然起身,在堂中來回疾走。
“貪墨軍費。“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四個字。
“他耶律阿思是一道留守,朝廷從無虧待,他竟——“
他說不下去了。
耶律儼緩緩睜開眼,問道:“耶律阿思人呢?是否跑了?“
信使聞言看向耶律儼說道。
“回耶律樞密。”
“據逃兵所言,耶律阿思似乎已被宋軍擒了。“
三人面色驟變。
信使忙解釋道,大同府並非宋軍強攻破城。
宋軍在城下陳兵兩日。
“城內有人反叛,裏應外合。“信使道,“耶律阿思十有八九已在宋軍手中。“
堂中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耶律和魯斡不再踱步了,他站定在堂中央,雙拳緊握,肩頭微微發顫。
蕭兀納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沉了下去,像兩口枯井,看不到底。
耶律儼將雙手攏入袖中,低聲說了一句:“能把自己經營的地方搞成這般模樣……“
他沒有說完,也沒有人接話。
半晌,蕭兀納重新抬起眼皮,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你方纔說,如今宋軍在蔚州?“
信使忙道:“是。宋軍正在蔚州方向集結兵力,看樣子是要東進。“
蕭兀納沒有說話,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就在這時,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這次更急,是跑着來的。
“報!朝廷急遞!“
蕭兀納大步迎上去,從來人手中接過皮筒,挑開蠟封,抖出帛書。
他藉着燭火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緊鎖的眉頭緩緩鬆開了些。
他將帛書遞給耶律儼。耶律儼看完,又遞給耶律和魯斡。
“朝廷增兵了。“蕭兀納道。
耶律和魯斡將帛書捏在手裏看了兩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耶律儼面上也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帛書上的措辭很簡短:上京、中京、東京三路已開始徵兵徵糧,二十萬大軍正在集結。
南院宣徽使蕭常哥已率十萬先鋒先行南下,走中京道過歸化州,直入西京道。
蕭兀納沒有等他們倆消化完,便開始下令。
“西京道那邊的宋軍,眼下可以先不管了。蕭常哥既已率兵南下,西京道便有了援手。“
他轉向耶律儼,“耶律樞密,你擬兩封急遞。“
耶律儼點頭。
“第一封給蕭常哥。告訴他西京道現狀——耶律阿思已被擒,大同已陷,宋軍正在蔚州。”
“讓他到了西京道之後,以守爲主,不要急於反攻。“
“第二封給朝廷。將耶律阿思貪墨軍費、西京道實兵不足五萬、大同陷落諸事,原原本本奏明。“
耶律儼拱手:“明白。“
蕭兀納轉過身,面朝輿圖。
他的目光從涿州往南,沿着拒馬河一路劃到易州,又往西,在西京道那片區域上停了一瞬,最後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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