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令旗揮動。
身後數萬大軍同時發了聲喊。
“攻,攻,攻。”
城門洞開。
宋軍如潮水般湧入易州城。
巷戰。
耶律隼寧收攏了萬餘名遼兵,以刺史府爲中心,沿三條主街佈防。
弓弩手佔據沿街屋面,刀盾手堵在十字街口,長槍手藏在巷子深處。
每一座院落的門板都被拆下來堆成街壘,每一道拐角都藏着冷槍和暗箭。
打得很頑強。
但沒用。
宋軍入城後沒有分散,而是以指揮爲單位,沿主街穩步推進。
王崇儼坐鎮南門箭樓廢墟之上,調度各指揮交替前壓。
前面是盾牆,盾牆後是弩手,弩手兩側是刀斧手。
遇到街壘,弩手先放箭壓制,刀斧手從兩側翻牆繞後,前後夾擊,一處一處地拔。
步軍都虞候不揮刀,但他手裏的令旗每揮一次,便有一處街壘被拔掉。
更致命的是,遼兵破不了甲。
巷戰不比守城。
守城時居高臨下,礌石滾油,甲冑再厚也擋不住。
可到了平地巷戰,刀對刀、槍對槍,遼兵手裏的彎刀劈在宋軍鐵甲上,火星四濺,卻只能留下一道湝的白印。
而宋軍的弩矢和長槍,扎進遼兵的皮甲裏,一紮一個對穿。
這不是打仗。
是屠。
耶律隼寧在十字街口親眼看着一個遼兵小校連劈三刀,刀刀砍在對面宋軍步卒的胸甲上。
火星濺得跟打鐵似的,那宋軍步卒紋絲不動,反手一槍便將小校捅了個通透。
耶律隼寧的刀已經卷了刃。
他的手臂在發抖。
不是怕,是累。
從午時到現在,他沒有停過。
砍退兩個宋軍步卒之後,他被親兵拽着往後撤。
每撤一條街,便丟下一地屍體。
每丟下一地屍體,還能跟着他往後撤的人便少一層。
申時初。
耶律隼寧退到了刺史府。
身邊,還剩百餘人。
刺史府是易州城最大的院落,三進三出,院牆高聳,大門包鐵。
耶律隼寧退入府中,親兵將大門用門閂頂死,又搬來桌椅櫃子堵在門後。
耶律隼寧靠在照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刀拄在地上。
刀身上的血已經幹了,凝成一層暗紅色的殼。
臉上全是菸灰和血污。
耶律剌哥也還活着。
他靠在耶律隼寧身旁,腿上中了一箭,箭桿已折斷,箭頭還嵌在肉裏。
他歪着頭,對耶律隼寧道:“刺史,還能走。後院有馬,北門。”
耶律隼寧沒有看他。
“剌哥。”
“在。”
“你跟我多少年了?”
剌哥愣了一愣:“十二年。”
“十二年。”耶律隼寧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那你該知道,我耶律隼寧是什麼人。”
剌哥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耶律隼寧用刀撐着身子站起來,看着照壁上斑駁的灰泥,緩緩道。
“我祖先受太祖之恩,獲姓耶律氏。百八十年族中未有戰場退降者。”
他轉過身,看着剌哥。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我,寧死不退。”
剌哥的嘴脣在發抖。
不是怕,是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耶律隼寧將刀舉起來,刀尖指着那扇包鐵大門。
“守。”
他只說了一個字。
王崇儼是申時二刻到的刺史府外。
巷戰收尾,他將指揮權暫交副手,親率一指揮步卒圍了刺史府。
翻身下馬,看了一眼這座被圍得水泄不通的院落,揮手示意弓弩手先不要放箭。
他走到門前二十步處,站定。
“耶律隼寧。”
他的聲音本就洪亮,此時更是震得院牆上的灰往下落。
“爾已力竭。城已盡入我手。再戰,徒增傷亡耳。”
頓了頓。
“大宋天子仁德,若肯歸降,必不薄待。”
院內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照壁後傳來耶律隼寧的聲音。
“你是何人?”
王崇儼答道:“侍衛親軍步軍都虞候,王崇儼。”
耶律隼寧聽到後,不由得狂笑出聲。
“哈哈哈,居然是宋帝親軍,我說今日怎攻城如此兇猛。原來是宋帝來了。”
“我敗的不冤。哈哈哈……”
忽然,笑聲猛然止住,然後聲音變得憤恨。
“王崇儼。”
“你也是武將。你可知何謂守土有責?”
“若是你,你願降?”
王崇儼沒有答話。
耶律隼寧的聲音又高了一分。
“我契丹男兒,只有戰死,沒有降敵。”
王崇儼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轉身,對身後的弓弩手做了個手勢。
“攻。”
弓弩手放箭。
箭矢越過院牆,扎進照壁、扎進窗欞、扎進遼兵的身體裏。
慘叫聲從院內傳出來,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壓着。
箭雨停後,刀斧手翻牆而入,裏面的廝殺聲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便靜了。
大門從裏面打開。
一名都頭渾身是血地走出來,朝王崇儼抱拳。
“報。院內遼兵一百三十七人,盡數伏誅。敵將耶律隼寧。”
他頓了一下。
“身中十七刀,死於照壁之下。”
王崇儼點了點頭。
他邁步走進刺史府。
院內屍橫遍地,空氣中瀰漫着鐵鏽般的血腥味。
耶律隼寧倒在照壁前,雙手還死死攥着他的刀,刀身上全是豁口。
他面朝天,眼睛睜着,嘴角有一絲乾涸的血痕。
王崇儼在他面前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蹲下身,伸手將他的眼皮合上。
“是條漢子。”
他站起來,對左右道:“將他的屍身單獨收了。不許損毀。”
“喏。”
易州城外,帥帳。
王崇儼卸了甲,單膝跪在帳前。
“稟官家。易州城已克。城中頑敵盡數伏誅,遼將耶律隼寧,戰死。”
他將戰報雙手呈上。
趙似接過戰報,卻沒有急着看。
他望着帳外那座還在冒煙的城池,沉默了很長時間。
梁從政侍立在側,不敢出聲。
良久,趙似開口道:“他可有遺言?”
王崇儼道:“耶律隼寧說,契丹男兒,只有戰死,沒有降敵。”
趙似仍舊沒有說話。
帳中安靜了十幾息。
然後趙似站起來,將戰報放在案上,負手走到帳門口。
晚風從帳外灌進來,吹得他玄色戰袍的袍角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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