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第六十七章 提前佈局
與此同時,瑞王府中,朱由樺剛洗漱完畢,換下了一身風塵僕僕的勁裝,換上了一身素色常服,臉上還帶着幾分回京後的疲憊,眼底卻沒有絲毫懈怠,正坐在書房裏,聽着心腹回報京中的近況,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書桌,神色沉凝。
李二狗站在一旁,手裏捧着一個大大的蘋果,啃得滿嘴都是汁水,果肉碎屑沾在嘴角和臉頰上,活像個偷喫的孩子,憨直地說道:“殿下,咱們回京這一路可把俺累壞了,還是京城好,有熱飯熱菜,還有蘋果喫,比在遼東啃凍窩頭、喝冷水強多了!對了殿下,剛纔府裏的老農人急匆匆跑來跟俺說,潞王府那邊種的‘地瓜’(李二狗隨口給番薯起的名),長得可好了,枝葉長得比俺的巴掌還大,密密麻麻爬滿了暖棚,活下來的也多,那老農人說,他種了一輩子地,從來沒見過這麼好養活的莊稼!”
朱由樺聞言,原本疲憊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連指尖的敲擊都停了下來:“你說的是真的?番薯真的成活了不少?有沒有出現枯萎、爛根的情況?”他穿越前研究明史,深知明末的糧食短缺是最大的隱患,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也是農民起義頻發的根源,番薯能不能試種成功,直接關係着後續糧食危機的緩解,由不得他不急切。
“那還有假!”李二狗連忙點頭,把嘴裏的蘋果嚥下去,用袖子胡亂抹了抹嘴,臉上沾的果肉碎屑蹭得更勻了,憨聲憨氣地說道,“那老農人跟俺說得清清楚楚,說潞王府的暖棚菜園子裏,那些藤都爬滿了菜地,綠油油的,看着就有生機,連葉子上都沒半點蟲眼!他還說,這番薯要是真能結出果子,以後咱們就不用愁糧食不夠喫了,俺聽着就高興,要是以後天天能喫番薯,俺就再也不用啃窩頭了!”說着,還砸了砸嘴,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逗得一旁侍立的心腹都忍不住低頭憋笑。
朱由樺看着他那副喫貨的憨態,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滿是笑意,連日來的疲憊與凝重,也消散了幾分。他早前安排人在潞王府暖棚試種番薯,一來是想拉攏潞王,穩固自己在宗室中的勢力;二來是因爲番薯耐旱、易成活,產量又高,若是能大規模推廣,就能緩解糧食危機,減少農民起義的隱患。可他也清楚,這只是第一步,前路還有諸多難關。
東林人包庇江南地主,壟斷着大片土地,番薯的廣泛種植,必然會衝擊他們的土地利益,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暗中阻撓;再者,百姓們對這種外來作物不瞭解,覺得“來路不明”,未必願意種植,還得慢慢引導;還有,眼下春寒未消,番薯藤還不能露天種植,只能先在溫棚裏培育,等天氣回暖,才能移栽到田間地頭,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盡棄。
更讓他憂心的是,他清楚地記得,歷史上再過不久,陝西境內會爆發一場小規模的農民起義,雖然規模不大、人數不多,卻像是一顆火星,一旦點燃,就會蔓延開來,蠶食大明的根基。如今番薯剛有成活的跡象,推廣還需時日,想要緩解糧食危機,絕非易事,這場小規模的農民起義,恐怕還是難以避免.
“二狗,去把筆墨紙拿來,本王要給潞王府那邊寫封信。”朱由樺定了定神,語氣凝重地說道,眼底的笑意早已褪去,只剩下沉穩與算計。
李二狗聞言,連忙放下手裏的蘋果核,屁顛屁顛地跑去拿筆墨紙硯,一邊跑一邊唸叨:“好嘞,殿下!俺這就去拿,您是要寫信讓他們多多種地瓜嗎?要是能多種點,俺以後就能天天喫地瓜了,聽說挺甜的,俺愛喫甜的!”
朱由樺沒有理會他的憨言憨語,待李二狗把筆墨紙硯擺好,便坐在書桌前,提筆寫信,字跡工整有力,語氣嚴謹,卻又帶着幾分細緻的叮囑,字裏行間都透着他的謹慎:“致潞王府管事:今聞番薯試種成活,枝葉繁茂,甚慰。望你等悉心照料,每日記錄番薯生長情況,澆水、施肥皆有章法,切勿懈怠。待天回暖,選取健壯藤蔓,剪取尺許長短,露天植入菜地,悉心澆灌,觀察其生長態勢,若有枯萎、爛根之狀,即刻回報。另,此事切勿聲張,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切記。瑞王朱由樺書。”
寫完信,朱由樺放下筆,對着李二狗說道:“把這封信交給心腹,快馬加鞭送到潞王府,務必親手交給管事,讓他嚴格按照信上的要求去做,不許出半點差錯。若是出了紕漏,耽誤了番薯種植,以後你就再也別想喫地瓜了。”
“放心吧殿下!”李二狗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裏,拍了拍胸脯,憨聲說道,“俺一定親自盯着,讓心腹快馬送去,絕不讓人耽誤了番薯的事,不然俺就再也喫不上地瓜了!”說着,便急匆匆跑了出去。
看着李二狗急匆匆跑出去的背影,朱由樺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昏黃的夜色,神色又變得凝重起來。番薯試種成功,是一個小小的爽點,卻也讓他更加清楚,自己身上的擔子有多重。一邊是重炮改良,需要協調戶部、工部,若是物料被剋扣,重炮就無法按時調撥到遼東,袁崇煥那邊也會陷入困境;一邊是番薯推廣,緩解糧食危機,應對即將爆發的農民起義;還有遼東的防務,每一件事,都容不得半點差錯。
他不是神,也有迷茫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的這些努力,能不能真正改變大明的命撸懿荒茏柚罐r民起義的爆發,能不能守住這風雨飄搖的江山。他甚至會想,自己貿然介入歷史,會不會引發更大的亂子,會不會讓更多的人流離失所,這種迷茫與自責,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可他不能退縮,穿越而來,他就有責任試一試,哪怕前路艱難,哪怕遍體鱗傷,也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走。
就在這時,心腹敲門進來,神色凝重地躬身說道:“殿下,屬下查到,東林黨的錢謙益、周延儒等人,近日頻頻在錢謙益府中聚會,主要是針對您督辦重炮改良一事。他們已經暗中聯絡了戶部侍郎張維賢,打算剋扣重炮調撥的銅鐵、火藥等物料,還想在皇上面前警示,警惕私吞國庫銀兩、私攬軍權,意圖不軌。”
朱由樺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嘴角卻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語氣平靜卻帶着幾分篤定,沒有半分慌亂:“我就知道,他們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剋扣物料、構陷我,倒是符合他們的性子,表面上冠冕堂皇、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裏卻幹着這些苟且之事,虛僞得可笑。”
他早就料到東林人會暗中使絆子,也早已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他特意讓心腹盯着戶部的物料賬目。
“繼續盯着他們,把他們聯絡官員、剋扣物料的證據,一一收集起來,不要打草驚蛇。”朱由樺語氣凝重地吩咐道,眼底閃過一絲銳利,“另外,密切關注陝西那邊的動靜,一旦有什麼的消息,即刻回報,不得延誤。還有,去工坊那邊盯着,看看火藥配比的進度,明日我要親自去工坊查驗。”
“屬下遵令!”心腹躬身領命,轉身退了出去。
書房裏再次恢復了安靜,朱由樺坐在書桌前,拿起桌上的信,看了一眼,眼底又多了幾分堅定。不管前路有多艱難,不管面臨多大的阻礙,他都不會退縮。重炮要改良,番薯要推廣,東林黨要制衡,農民起義要應對,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初心,別他麼像郭德綱說的相聲一樣穿越過去就卡姆歐喔。
而此時,工坊的小院裏,老陳頭已經喫完了飯,靠在炕沿上,閉目養神,時不時還會咳嗽兩聲。陳巧娘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裏拿着一張粗糙的麻紙,上面畫着火藥配比的草圖,指尖捏着一根炭筆,一邊琢磨,一邊小聲嘀咕,眉頭緊鎖:“硝、硫、炭的比例,瑞王殿下給的是硝七硫二炭一,可要是遇上連陰雨的潮溼天氣,是不是可以稍微增加一點炭的比例,這樣火藥會不會更防潮?還有,顆粒火藥的打磨,要是能再精細一點,用細篩子篩一遍,點燃速度會不會更快,威力會不會更大?”
她一邊嘀咕,一邊用炭筆在草圖上修改,擦了又畫,畫了又擦,眼底滿是認真。她不知道的是,自己這些琢磨,很快就會讓她與那位傳聞中的瑞王殿下產生交集——明日朱由樺親自去工坊查驗,恰好會看到她畫的草圖,一場圍繞着火藥改良的技術摩擦,即將拉開序幕。而她的成長,也將從這場摩擦開始,一步步打破“女子不得入工坊”的桎梏,成爲大明火器改良史上,不可或缺的一員。
夜色漸深,京城的燈火漸漸稀疏,工坊的油燈依舊亮着,昏黃的燈光映着陳巧娘認真的臉龐;瑞王府的書房也依舊燈火通明,朱由樺端坐書桌前,呋I帷幄,算計着應對法子。一邊是工匠父女的潛心琢磨,一邊是親王的步步爲營,看似毫無關聯的兩條線,卻因爲重炮改良與家國大義,緊緊交織在一起.
第六十八章 圖紙爭議
天剛矇矇亮,京城的雪沫子跟碎鹽似的飄着,落在檐角、路面,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瑞王府的大門“吱呀”一聲敞開,朱由樺一身月白常服,外罩件墨色披風,披風下襬掃過積雪,留下湝的痕跡,他手裏攥着一卷泛黃的麻紙圖紙,神色沉凝得很——他心裏跟明鏡似的:亂世之中,唯有手裏握着足夠硬的火器,才能站穩腳跟,才能制衡各方勢力。手裏有槍,心裏不慌,這道理,穿越前學歷史時就刻在骨子裏,放到這明末亂世,更是顛撲不破。
重炮改良耗時耗料,還得看工部、戶部的臉色,短期內難見成效,朱由樺心裏早有盤算,索性先把心思放在鳥槍改良上。他憶起前世在博物館見過的便攜狙擊槍,小巧輕便,射程遠、精度高,若是能結合明末現有的冶鐵工藝,改良出一款適合士卒隨身攜帶、既能近戰搏殺,又能遠距離狙擊的鳥槍,既能提升單兵作戰能力,又能繞開重炮物料短缺的死局,可謂一舉兩得。
可他心裏也有數,自己雖是歷史研究生,懂些現代火器原理,卻對明末工坊的實際製造工藝一知半解,繪製的圖紙難免飄在半空、脫離實際。所以今日一大早,他便急匆匆要去火藥工坊,找掌事工匠老陳頭幫忙把關——他向來不搞“全能親王”的花架子,明知自己有短板,便主動借力:拉攏工坊工匠,既能完善火器改良,也能避開東林在工部的眼線,一舉兩得。
“殿下,等等俺!等等俺啊!”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傳來,李二狗揹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棉掖┑猛嵬崤づぃ弊痈谴鞣戳耍遍軌鹤裴崮X勺,嘴裏叼着個貼餅子,油渣子沾在嘴角,跑得氣喘吁吁,“您咋不等俺就走?”
朱由樺停下腳步,回頭看着他那副狼狽又憨直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藏着掩不住的笑意,語氣帶着幾分嗔怪:“讓你三更天就起身跟着,你倒好,磨磨蹭蹭到現在,帽子都戴反了,活像個沒睡醒的憨貨,還好意思說護着本王?”
李二狗連忙停下腳步,抬手摘下帽子,胡亂翻了個面重新扣在頭上,撓了撓後腦勺,憨聲憨氣地嘿嘿直笑:“俺這不是急着,沒顧上看。殿下,您手裏攥的啥?是不是番薯種植的圖紙?俺能不能看看?俺想知道啥時候能種滿整個王府,天天喫番薯!”說着,就伸着黑乎乎的大手,想去搶朱由樺手裏的圖紙,動作毛躁得差點把圖紙扯破。
“休得胡鬧!”朱由樺輕輕側身避開,語氣帶着幾分呵斥,卻沒真的動氣,伸手彈了彈李二狗的額頭,“這是鳥槍改良的圖紙,你連硝和硫都分不清楚,看了也是白看,別亂碰,弄壞了,咱們今日就白來一趟。今日帶你來,是讓你學着機靈點,守在一旁別搗亂,不是讓你添亂的。”
“哦,知道了殿下。”李二狗撇了撇嘴,委屈地縮回手,摸了摸被彈疼的額頭,小聲嘀咕:“俺就是好奇嘛,俺還以爲是番薯的圖紙呢。不過鳥槍也好,俺要是學會了造鳥槍,就自己做一把,再也不用搶士卒的來玩了!”說着,還拍了拍自己的布包,裏面的火藥彈“嘩啦”響了一聲,看得朱由樺又氣又笑——這憨貨,還敢偷偷藏火藥彈,回頭得好好收拾他.
兩人踩着地上的薄雪,一路說說笑笑往火藥工坊去。李二狗嘴就沒閒着,一會兒指着路邊的糧鋪唸叨,一會兒又拽着朱由樺的披風,追問鳥槍能不能打穿後金韃子的甲冑,能不能一銃打死一個,憨直又細碎的話語,把朱由樺連日來的疲憊與凝重,驅散了大半。
不多時,兩人便到了火藥工坊門口。此時的工坊早已熱鬧起來,爐火熊熊燃燒,映得半邊天都是紅的,工匠們各司其職,有的掄着大錘打磨銃管,“叮叮噹噹”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鳴;有的蹲在案前配比火藥,指尖沾着火藥灰,神情專注;還有的組裝鳥槍,動作嫺熟利落。空氣中瀰漫着火藥的刺鼻味、鐵鏽的冷硬味,還有炭火的焦香,嘈雜卻有序,透着一股煙火氣與緊迫感。
老陳頭早已在工坊門口等候,昨日聽聞瑞王殿下今日要親自過來,他一夜沒睡安穩,天不亮就來工坊收拾案几,把近日配好的顆粒火藥裝在陶碗裏,一一擺好,連手指縫裏的火藥灰都擦得乾乾淨淨,生怕出半點差錯。見朱由樺走來,他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腰彎得幾乎貼到膝蓋,語氣恭敬又帶着幾分緊張:“老奴參見瑞王殿下,殿下駕臨,老奴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陳師傅不必多禮,快起來吧。”朱由樺伸手扶起老陳頭,語氣平和,沒有半分親王架子,指尖不經意間觸到老陳頭粗糙的手,全是厚厚的老繭,他心裏微微一動——這些工匠,纔是大明火器的根基。“今日來,並非爲了查驗火藥,而是有一事相求。”說着,他把手裏的圖紙遞了過去,“這是本王繪製的鳥槍改良圖紙,想請陳師傅幫忙看看,是否符合工坊的製造工藝,能不能量產,還有哪些地方需要完善,務必直言不諱。”
老陳頭連忙雙手接過圖紙,小心翼翼地展開,湊到爐火旁仔細查看。他在火器工坊幹了三十年,從學徒熬到掌事,對鳥槍的構造、鍛打工藝瞭如指掌,可越看圖紙,眉頭皺得越緊,臉上露出幾分爲難的神色,一邊看,一邊小聲嘀咕:“這圖紙……倒是新穎得很,槍身小巧,還加了準星,可這槍管長度太怪,也複雜得很,咱們工坊的手藝,怕是跟不上啊……”
“爹,您在看啥呢?凍得手都紅了,快喝口溫水暖暖身子。”一個清脆卻帶着幾分潑辣的聲音傳來,陳巧娘端着一個粗陶碗,碗裏盛着溫水,從工坊裏面走了出來。她依舊穿着素色粗布衣裙,雙丫髻上沾了些許鐵屑,臉頰被爐火燻得通紅,卻透着一股精氣神,一雙眼睛亮得很。看到朱由樺,她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沒有像老陳頭那樣躬身行禮,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沒有半分波瀾:“見過瑞王殿下。”
她昨日就盼着朱由樺來,心裏攢了一肚子關於火藥配比的疑問,想跟這位傳聞中懂行的親王好好探討一番。今日真見着了,心底既有幾分期待,又有幾分不服輸——她自認爲在火器製造上有幾分本事,倒要看看,這位親王的圖紙,到底有多大能耐。這般心思,讓她語氣裏多了幾分疏離與潑辣,沒有半分閨閣女子的溫婉,反倒像個常年跟鐵器打交道的小工匠。
老陳頭見狀,嚇得心裏一緊,連忙呵斥道:“巧娘!不得無禮!殿下在此,怎敢如此放肆,還不快給殿下行跪拜之禮!”他額頭瞬間冒出細汗,手心都攥溼了——瑞王殿下是皇上器重的親王,若是被女兒的潑辣得罪了,別說他自己,整個工坊的工匠都可能受到牽連,到時候,大家都得丟了飯碗。
“爹,我又沒做錯什麼,爲何要行跪拜之禮?”陳巧娘卻絲毫不懼,皺着眉頭反駁道,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服氣,“殿下是來工坊辦事的,不是來擺親王架子、受腥斯虬莸模@般虛禮,有什麼意思?”說着,她湊到老陳頭身邊,目光落在圖紙上,只掃了一眼,眉頭就皺得更緊了,語氣瞬間變得尖銳起來,“爹,您別琢磨了,這圖紙看着花哨,實則根本不符合咱們工坊的製造工藝,根本不可能量產,純屬白費功夫!”
這話一出,老陳頭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急聲道:“巧娘!你胡說八道什麼!殿下繪製的圖紙,豈是你能隨意評判的?快給殿下賠罪,求殿下恕罪!”他一邊說,一邊不停給陳巧娘使眼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這女兒,真是越大越潑辣,連親王的面子都敢不給。
“我沒有胡說!”陳巧娘一把推開老陳頭的手,語氣越發潑辣,往前邁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朱由樺,沒有半分畏懼,眼底滿是認真,“殿下,您這圖紙,確實有大問題。您看這槍管,設計得太過纖細,咱們工坊現有的熟鐵,鍛打三遍才能成型,這般纖細的槍管,鍛打時必然會開裂,就算勉強打造出來,也承受不住顆粒火藥的威力,士卒一開槍,輕則炸膛傷己,重則直接喪命;還有這扳機,結構太過複雜,零件細小得跟針似的,咱們的工匠就算手藝再精,也沒法精準打磨,就算打造出來,也容易損壞,根本不適合戰場廝殺——士卒在戰場上,哪有功夫細細擺弄這嬌貴的玩意兒?”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指着圖紙上的關鍵部位,語速飛快,條理清晰,沒有半分慌亂:“還有,您設計的這鳥槍,看似小巧便攜,可如何保障射程夠遠,用來近戰,不如現有的鳥槍順手;用來遠距離,如何保證足夠的精度,看似兼顧了兩者,實則兩者都不精通,純屬中看不中用的雞肋!”
老陳頭站在一旁,嚇得渾身發抖,不停給陳巧娘使眼色,讓她別說了,可陳巧娘卻全然不顧,依舊據理力爭,把圖紙上的漏洞一一指了出來,語氣裏沒有半分退讓。在她看來,技術就是技術,不分尊卑貴賤,哪怕對方是親王,只要圖紙有問題,她就敢直言不諱——這是她跟着父親學了十幾年火器製造的執念,也是她的底氣。
李二狗站在朱由樺身後,氣得臉都紅了,擼起袖子就想上前,指着陳巧娘,憨聲憨氣地呵斥道:“你這姑娘,怎麼這麼說話!這是俺們家殿下畫的圖紙,你竟敢說不好!俺看你就是不懂裝懂,故意找事,想惹俺們家殿下生氣!”
“我是不是不懂裝懂,輪不到你一個五穀不分的憨貨來評判。”.
第六十九章 爭議拉扯
陳巧娘瞥了李二狗一眼,語氣帶着幾分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有本事,你說說這圖紙哪裏沒問題?說說這槍管鍛打需要幾遍熟鐵?說說這火藥配比該如何調整才能適配這所謂的‘新鳥槍’?說不出來,就別在這裏亂吠!”
李二狗被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憋得通紅,只能急得抓耳撓腮,原地轉圈,嘴裏不停唸叨:“你……你胡說!俺雖然分不清楚硝和硫,可俺們家殿下厲害啊!殿下是瑞王,懂的肯定比你多,殿下畫的圖紙,肯定沒問題!你就是故意找茬!”那副憨直又氣急敗壞的模樣,逗得工坊裏的工匠們都忍不住低頭憋笑,有的甚至憋得肩膀發抖。
朱由樺卻沒有生氣,反而眼前一亮,目光緊緊盯着陳巧娘,眼底滿是賞識與驚喜,甚至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狡黠。他原本就知道自己繪製的圖紙有漏洞,畢竟他不懂明末的實際製造工藝,只是憑着前世的記憶繪製,來找老陳頭,一來是完善圖紙,二來,也是想看看工坊裏有沒有真正的人才——畢竟,火器改良,光靠他一個,遠遠不夠。可他沒想到,老陳頭還沒看出太多關鍵問題,他的女兒陳巧娘,卻能一眼戳中要害,而且分析得條理清晰、句句在理,顯然是精通火器構造與製造工藝,這正是他一直在找的人才。
他原本以爲,明末的女子,大多困於閨閣,懂女紅、會持家就不錯了,更何況是火器製造這種“男子專屬”的手藝。可陳巧孃的出現,卻打破了他的認知——這個姑娘,潑辣、聰慧、執着,對技術有着極致的追求,沒有絲毫女子的怯懦,也沒有因爲他的親王身份而刻意討好、阿諛奉承,這份特質,不僅讓他心生賞識,更讓他動了“拉攏”的心思——這樣的人才,若是能爲他所用,鳥槍改良必然能事半功倍,這便是他腹黑的小算盤。
“陳姑娘說得對,本王這圖紙,確實有諸多漏洞。”朱由樺擺了擺手,制止了還想爭辯的李二狗,語氣平和,甚至帶着幾分謙遜,“本王雖懂些火器原理,卻對咱們工坊的實際製造工藝瞭解有限,繪製的圖紙難免脫離實際,太過理想化。多虧了巧娘姑娘直言不諱,指出這些漏洞,不然本王要是貿然推進改良,只會白白浪費冶鐵、火藥等物料,耽誤了大明火器改良的大事,那纔是真的罪過。”
這話一出,老陳頭和陳巧娘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就連李二狗也停下了唸叨,一臉茫然地看着朱由樺——他們都以爲,朱由樺身爲親王,被一個姑娘當兄赋鰣D紙漏洞,肯定會生氣,甚至會降罪於他們,可沒想到,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還主動認錯,誇讚陳巧娘,這份胸襟與務實,讓他們心底都生出了幾分敬佩。
陳巧娘也有些意外,看着朱由樺,眼底的潑辣漸漸褪去了幾分,多了幾分驚訝與認可,語氣也柔和了些許:“殿下……不怪我直言不諱?”她心裏做好了被降罪的準備,卻沒想到,這位親王,和那些只會擺架子、聽奉承話的宗室子弟,截然不同。
“何罪之有?”朱由樺笑了笑,語氣真眨鄣讌s閃過一絲腹黑的算計,“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本王改良火器,不是爲了擺架子、圖虛名,而是爲了大明的邊防,爲了讓邊關的士卒能少流血、少犧牲,能實實在在地打退後金韃子。巧娘姑娘精通火器製造,眼光獨到,本王有個不情之請,想請姑娘一同改良這鳥槍,幫本王完善圖紙,解決製造工藝上的難題,不知姑娘肯不肯答應?”
老陳頭聞言,連忙躬身說道:“殿下折煞小女了!小女能爲殿下效力,能爲大明火器改良出一份力,是她的福氣,老奴這就讓她答應殿下!”他心裏懸着的石頭,終於落了地,既爲女兒能得到瑞王殿下的賞識而高興,也爲能保住工坊腥说娘埻攵鴳c幸.
“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決定。”陳巧娘再次打斷老陳頭,目光直視朱由樺,語氣帶着幾分試探與拉扯,眼底滿是執着,“我可以幫殿下改良鳥槍,完善圖紙,盡全力做好這件事,但我有三個條件,殿下若是答應,我便全力以赴;若是不答應,就算殿下降罪,我也不會妥協。”
“哦?姑娘請講,只要本王能做到,定不推辭。”朱由樺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就知道,陳巧娘不會輕易答應——若是她一口應下,反倒沒了這般可貴的特質。這份拉扯,正是他想要的。
“第一,我要自由進入工坊,親自參與鳥槍的改良與製造,不許任何人以‘女子不得入工坊’爲由阻攔我,也不許任何人背後嚼舌根、找我麻煩;第二,改良過程中,若是殿下的想法不符合製造工藝,或是不切實際,我有權提出異議,殿下不能強行要求我按照你的想法來,技術上的事,要憑真本事說話;第三,若是鳥槍改良成功,我要讓工坊裏的所有工匠都學會這種改良工藝,不會只藏着掖着,要讓更多人能造出更好的火器。”陳巧娘條理清晰地說出自己的三個條件,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退讓,眼底滿是對技術的執着,對公平的追求,還有打破“女子不得觸碰火器”桎梏的決心。
朱由樺聞言,沒有絲毫猶豫,當即點頭答應:“好!姑娘提出的三個條件,本王都答應你!從今往後,你可以自由出入工坊,任何人不得阻攔、不得非議;改良過程中,咱們取長補短,若是本王的想法有問題,你儘管指出,絕不勉強你;改良成功後,工藝即刻傳授給工坊的所有工匠,讓大家都能學到真本事,一起爲大明的邊防出力。”他心裏打得算盤精明得很,這三個條件,看似是陳巧娘在提要求,實則是她全身心投入的保證,對他而言,百利而無一害,何樂而不爲?
得到朱由樺的承諾,陳巧娘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底的疏離與潑辣徹底褪去,多了幾分喜悅與堅定,語氣也變得真掌饋恚骸昂茫〉钕卵猿霰匦校叶ú粫尩钕率裢砭桶疽棺聊ジ牧挤桨福σ愿埃瑤偷钕赂牧汲鲞m合量產、好用、能打退韃子的鳥槍!”
老陳頭看着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懸着的心徹底放了下來——他既爲女兒能實現自己的心願而高興,也爲能爲大明出一份力而自豪,更慶幸自己有這麼一個聰慧、潑辣、有主見的女兒。
李二狗湊到朱由樺身邊,壓低聲音,小聲嘀咕:“殿下,您怎麼真的答應這姑娘的條件啊?她這麼潑辣,以後肯定會跟您吵架的!而且讓一個姑娘家進工坊,跟一羣大男人一起鍛打、配火藥,傳出去多不好聽啊,別人還得說您不懂規矩呢!”
朱由樺拍了拍他的肩膀,無奈地笑道:“你懂什麼?憨貨!巧娘姑娘是難得的火器人才,有她幫忙,鳥槍改良才能更快成功,才能早日造出好用的火器,打退後金韃子,這點條件,又算得了什麼?再說,潑辣點好,能直言不諱,能幫本王發現問題,總比那些只會阿諛奉承、不做實事的人強多了。至於傳出去,本王都不怕,你怕什麼?”他語氣裏帶着幾分篤定——只要能成事,這點流言蜚語,根本不算什麼,更何況,有他撐腰,沒人敢真的非議陳巧娘。
說着,朱由樺便領着陳巧娘,走到工坊的案几旁,把圖紙鋪在案上,指着圖紙上的漏洞,與她一同探討改良方案。陳巧娘果然精通火器製造,一邊指着圖紙,一邊說出自己的改良想法,語速飛快,條理清晰:“殿下,咱們可以把槍管加粗二分,採用咱們工坊現有的熟鐵,鍛打三遍,既能保證堅韌度,又能避免炸膛,還能承受顆粒火藥的威力;發機(明末對扳機的稱呼,有的也叫龍頭)的結構可以簡化,去掉那些多餘的細小零件,保留核心部件,既能降低打磨難度,又能提高耐用性,適合士卒在戰場上快速操作;還有準星,可以採用銅製,打磨得精準一些,再加長一寸,能有效提升射程與精度,士卒遠距離狙擊時,也能更準……”
她每一個改良想法,都貼合明末的製造工藝,既實用又可行,沒有半分虛言。朱由樺認真傾聽,時不時提出自己的想法,結合現代火器的原理,補充細節:“巧娘姑娘說得對,槍管加粗是關鍵,另外,咱們可以在槍管內壁刻上螺紋,這樣能減少火藥燃氣泄漏,提升射程;發機的簧扣,可以採用更堅韌的熟鐵打造,不易損壞。”兩人一邊探討,一邊爭執,時不時因爲一個細節吵得面紅耳赤,陳巧娘潑辣不讓步,朱由樺也不逞強,只要她說得有道理,便立刻採納——這種摩擦,不是敵意,而是對技術的極致追求,也是兩人熟悉彼此、相互認可的開始。
李二狗站在一旁,看着兩人吵來吵去,一臉茫然,一會兒看看朱由樺,一會兒看看陳巧娘,嘴裏不停唸叨:“你們吵什麼呢?俺怎麼一句都聽不懂?槍管加粗、發機簡化,到底有啥用啊?殿下,巧娘姑娘,你們別吵了,喝杯茶消消氣唄!”
“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那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朱由樺和陳巧娘異口同聲。
工坊裏的爐火依舊熊熊燃燒,“叮叮噹噹”的鍛打聲、工匠們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的緊張氛圍,早已被歡聲笑語取代。朱由樺與陳巧娘湊在案几旁,認真探討着鳥槍改良的方案,陽光透過工坊的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勾勒出一幅默契十足的畫面——一場圍繞着火器改良的技術拉扯,就此正式開始,而陳巧孃的成長,也將在這場拉扯中,一步步展開,她將打破“女子不得入工坊”的桎梏,成爲大明火器改良史上,不可或缺的一員.
第七十章 深夜的執着
朱由樺看着身邊認真探討的陳巧娘,眼底滿是賞識與期待,可心底的凝重,卻絲毫未減。他知道,鳥槍改良不會一帆風順,會面臨工藝不足、物料短缺等諸多難題,他在工坊改良鳥槍的事,用不了多久,就會傳到錢謙益等人的耳朵裏,那些人,絕不會坐視他壯大實力,必然會再次暗中使絆子,剋扣冶鐵、火藥等物料,甚至會派人來工坊搗亂,阻礙鳥槍改良的進程。
他早已做好了應對的準備,昨日便已吩咐心腹,密切盯着戶部、工部的物料動向。
夕陽西下,餘暉透過工坊的窗戶,灑在圖紙上,朱由樺才帶着李二狗離開工坊。臨走前,他再次叮囑陳巧娘,讓她好好琢磨改良方案,明日一早繼續探討,還特意吩咐老陳頭,好好配合陳巧娘,任何人不得阻攔她進入工坊,若是有人敢找事,就立刻報給他。陳巧娘點了點頭,眼神堅定地說道:“殿下放心,我今晚就熬夜琢磨方案,定不會耽誤明日的進度,也不會讓殿下失望。”
看着朱由樺離去的背影,陳巧娘站在工坊門口,眼底滿是堅定與期待。她知道,這是她打破“女子不得入工坊”桎梏的機會,也是她實現自己技術理想的機會,她一定會全力以赴,改良出更好的火器。而她心底那點不易察覺的情愫,也在與朱由樺的爭執與探討中,悄悄萌芽——這個不擺架子、務實懂行,還帶着幾分小壞的親王,漸漸走進了她的心裏。
而朱由樺剛走出工坊不遠,心腹便悄悄跟了上來,躬身低聲說道:“殿下,屬下查到,錢謙益等人已經得知您來工坊改良鳥槍的事,今日下午,他們又在府中聚會,商議着要剋扣工坊的冶鐵與火藥物料,還打算派人來工坊搗亂,破壞改良進程。”
朱由樺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語氣平靜卻帶着幾分篤定:“來得正好,本王正等着他們出手。你繼續盯着,把他們剋扣物料、派人搗亂的證據一一收集好,另外,密切關注陝西的動靜,一旦爆發起義,即刻回報。”他早就料到東林黨會出手,也早已布好了局。
夜色沉得像塊浸了墨的粗布,京城的喧囂早被寒風吹得煙消雲散,大街小巷一片死寂,唯有工部軍器局的火藥工坊內,一盞昏黃的油燈懸在房樑上,被穿堂風拂得輕輕搖曳,將工坊內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斑駁脫落的土牆上,添了幾分孤寂,卻又裹着一股不服輸的執拗暖意——那是工匠人刻在骨子裏的堅守,是絕境裏不肯熄滅的匠心。
工坊內,爐火未熄,餘燼泛着暗紅的光,將周遭的鐵器烤得微微發燙,伸手一觸便會灼得人縮回手。空氣中瀰漫着鐵鏽的冷硬、炭灰的焦澀,還有火藥殘留的刺鼻氣息,嗆得人喉嚨發緊,忍不住咳嗽,卻半點沒擾到案几前那個專注的身影——陳巧娘正俯身對着案上的圖紙,眉頭擰成一道深紋,眼神澄澈得像淬了光,堅定得不含半分雜質,彷彿周遭的寒意、疲憊,都與她無關。
她褪去了白日的素色衣裙,換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纖細卻結實的手腕,手上佈滿了細小的傷口,有的結着暗紅的血痂,有的還在滲着血絲,那是白日裏打磨零件、擺弄鐵器時被劃傷的。可她毫不在意,只用乾淨的粗布條隨意纏了纏,布條早已被汗水和炭灰浸得發黑,卻依舊擋不住她指尖的靈活。她臉上沾着厚厚的黑色炭灰,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溼,死死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藏着星星,那是對火器製造的極致執着,是對技術突破的迫切渴望,更是對“女子不得入工坊”這世俗桎梏的狠狠反抗。
案几上,一張手繪的鳥槍圖紙鋪得平平整整,邊角被反覆摩挲得發毛——這圖紙並非她原創,是幾日前瑞王所託,特意叮囑她結合工坊的實際工藝,改良出一款小巧便攜、精準耐用的鳥槍,既能讓士卒得心應手,也能爲邊關防守出一份力。她從圖紙的批註、設計的巧思裏,看出對方絕非不懂行的紈絝子弟,反倒對火器原理瞭如指掌,甚至比工坊裏的老工匠還要通透。圖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她的批註,有的地方被劃掉重改,墨跡疊着墨跡,有的地方用炭筆標註出改良方案,字跡娟秀卻有力,每一筆都透着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她手裏握着一把磨得發亮的簡陋鋼銼,正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個扳機零件,這是她結合圖紙要求,反覆琢磨了大半日才確定的改良樣式,每一下打磨都格外用心,力道拿捏得絲毫不差,生怕多磨一分、少磨一寸,就毀了整個零件.
“咔噠”一聲輕響,鋼銼不小心蹭到了指尖,原本就未癒合的傷口被再次劃破,鮮紅的血珠瞬間滲了出來,滴落在冰冷的鐵器上,暈開一小片暗紅,格外刺眼。陳巧娘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涼氣,指尖的刺痛順着手臂蔓延開來,可她卻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只是抬手,用袖口隨意擦了擦指尖的血跡,袖口上的炭灰混着血跡,蹭得指尖黑乎乎的。她眼神依舊死死盯着手中的零件,嘴裏還小聲嘀咕着:“再磨一點,再磨一點,就能貼合扳機槽了,不能功虧一簣,不能辜負瑞王的託付,更不能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笑話!”
她心裏清楚得很,現在冶鐵工藝本就有限,工坊裏的工具更是簡陋得可憐,連一把精準的打磨工具都沒有,再加上物料日漸短缺,想要打造出精準、耐用的鳥槍零件,絕非易事。以往工坊裏打造的鳥槍,扳機笨重,觸發遲鈍,士卒在戰場上使用時,常常因爲發機失靈而錯失戰機,甚至丟了性命。瑞王送來的圖紙,恰好點出了這些弊端,還給出了改良方向,而她要做的,就是把圖紙上的設計,落到實處,變成能實實在在能用的兵器。可沒有足夠的優質熟鐵,沒有精準的量具,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有時候一個零件,要反覆打磨幾十次才能合格。
“囡囡,歇會兒吧,都快三更天了,再熬下去,身子該扛不住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工坊門口傳來,老陳頭披着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遥糇乓桓サ霉饣臇收龋吡诉M來,腳步有些蹣跚,臉上滿是疲憊,眼底卻藏着化不開的心疼。他原本已經睡下,可心裏始終惦記着女兒,翻來覆去睡不着,便披衣起身,揣了點熱粥,匆匆趕到工坊,沒想到,陳巧娘果然還在忙活,連一口熱飯都沒顧上喫,一盞油燈,一個身影,就這麼守在案几前,熬着深夜的春寒。
陳巧娘聞言,才緩緩抬起頭,臉上的專注漸漸褪去,多了幾分暖意,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沾滿炭灰的笑容,模樣有些滑稽,卻格外真切:“爹,您怎麼來了?天這麼冷,夜又深,您不在家好好睡覺,跑到工坊來做什麼?仔細凍着,您這身子骨,可經不起折騰。”
老陳頭慢慢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她佈滿傷口的手上,又看了看案几上的圖紙和零件,眼眶微微泛紅,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炭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稀世珍寶,語氣裏滿是心疼:“傻孩子,爹怎麼能睡得着?你從白日忙到深夜,連口熱飯都沒好好喫,手上傷成這樣,也不知道好好處理,就用布條隨便纏纏,你這是要把自己熬壞啊。工坊的活再急,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身子要是垮了,還怎麼完成改良,怎麼對得起瑞王的託付?”
說着,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陶碗,碗壁還帶着溫熱,裏面盛着濃稠的小米粥,又拿出一塊粗麪饅頭,遞到陳巧娘面前,語氣軟了下來:“這是爹給你熱的粥,還有個饅頭,快喝點,墊墊肚子,再忙活也不差這一會兒。爹知道你心裏憋着一股勁,想爭口氣,可身子是本錢,要是累倒了,一切都白搭。”
陳巧娘接過陶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一股暖意順着指尖蔓延到心底,眼眶也有些發熱,連日來的疲憊、委屈,在這一刻悄然翻湧。她低下頭,喝了一口小米粥,溫熱的粥水滑過喉嚨,驅散了深夜的寒意,也緩解了指尖的刺痛。“爹,我不餓,”她小聲說道,語氣裏帶着幾分執拗,又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我再打磨完這個發機,就去休息。這個發機是關鍵,要是打磨不好,整個鳥槍的觸發都會受影響,不僅對不起瑞王的託付,也對不起咱們自己的手藝,更對不起那些在邊關拼命的士卒。明日還要試着組裝一下,看看有沒有其他問題,不能耽誤進度。”
老陳頭無奈地搖了搖頭,卻沒有再勸說——他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一旦認準了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那份執拗,那份執着,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他拉過一把破舊的椅子,坐在她身邊,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圖紙和零件上,臉上漸漸露出了驕傲的神色,語氣裏滿是感慨:“爹活了五十多年,見過無數工匠,有手藝精湛的,有偷奸耍滑的,卻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執着的,更何況,你還是個姑娘家。你從小就跟着爹在工坊長大,不喜歡描眉畫眼,不喜歡針線女紅,就喜歡琢磨火器、擺弄鐵器,爹一開始還反對,覺得女孩子家,不該幹這些粗活、累活,該找個好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可現在看來,爹錯了,大錯特錯。”.
第七十一章 深夜的執着2
老陳頭頓了頓,抬手,輕輕撫摸着案上的零件,指尖摩挲着那些細密的紋路,語氣裏帶着幾分沉重,又有幾分欣慰:“咱們工匠,在這世上地位卑微,大多目不識丁,手藝全靠口授心傳,還講究個傳男不傳女,一輩子都在底層掙扎,起早貪黑幹活,卻連一口飽飯都未必能喫上,連件像樣的衣服都穿不上。朝中的那些官員,一個個身居高位,拿着朝廷的俸祿,嘴上喊着‘清廉愛民’‘心繫邊關’,背地裏卻剋扣工坊的物料,中飽私囊,把咱們工匠的血汗,當成他們享樂的資本。上個月領的熟鐵,比往常少了三成,管事們敢怒不敢言,咱們這些工匠,也只能省着點用,一塊鐵恨不得掰成兩半用。可你不一樣,你有才華,有執念,肯鑽研,肯喫苦,還有瑞王的託付,這是你的福氣,也是咱們整個工坊工匠的希望啊。”.
陳巧娘喝着粥,聽着老陳頭的感慨,眼底閃過一絲動容,也閃過一絲不甘,握着陶碗的手微微收緊:“爹,我知道咱們工匠不容易,也知道女子在這世上難立足,可我不想一輩子都被人看不起,不想咱們的手藝,就這麼被埋沒,不想咱們的血汗,被那些當官的白白剋扣、糟蹋。那些朝中官員,身居高位,不爲朝廷辦事,不爲百姓着想,只顧着自己享樂,剋扣咱們的物料,阻礙咱們幹活,可咱們不能自暴自棄,不能讓他們得逞。我一定要把握住這個機會,完成瑞王的託付,改良出好用的鳥槍,讓咱們工匠的手藝,能被人重視,讓那些輕視咱們、剋扣咱們的人,好好刮目相看,讓他們知道,咱們工匠,也有骨氣,也有本事!”
她放下陶碗,重新拿起鋼銼,指尖的動作愈發嫺熟,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我還要讓更多的女子,能走出閨閣,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不用再依附男子而活,不用再被人輕視、被人擺佈。爹,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也不會辜負那位大人的託付,更不會讓咱們這些辛苦勞作的工匠們失望。”
老陳頭看着女兒堅定的眼神,聽着她鏗鏘有力的話語,心底的驕傲愈發強烈,眼眶也越發溼潤,渾濁的眸子裏,滿是欣慰。他知道,女兒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他護在身後的小丫頭了,她有了自己的追求,有了自己的執念,有了打破世俗桎梏的勇氣,這份勇氣,這份執着,比任何手藝都珍貴。“好,好,爹相信你,”老陳頭連連點頭,語氣哽咽,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爹會一直陪着你,支持你,不管遇到什麼困難,爹都跟你一起扛。明日爹就去跟工坊裏的老兄弟們說說,讓他們平日裏省着點用物料,有多餘的邊角料,都給你留着,咱們一起琢磨,一起改良,哪怕條件再苦,也要做出像樣的鳥槍,不辜負那位大人的託付,也爲咱們工匠爭一口氣。”
陳巧娘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光亮,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連日來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大半:“謝謝爹,有您和老兄弟們幫忙,我一定能更快地完成改良。等鳥槍改良好了,咱們就試着做幾支,送到邊關去,讓士卒們試試,要是好用,咱們就把工藝教給工坊裏所有的工匠,讓大家都能做出這樣的鳥槍,也好爲大明的邊防,出一份力,不辜負瑞王的心意,也不辜負咱們自己的血汗。”
老陳頭點了點頭,伸手,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好,都聽你的。咱們工匠沒什麼大本事,卻也能憑着自己的手藝,爲大明出一份力,總比那些只會空談道義、剋扣物料、中飽私囊的朝中官員們強百倍。”說着,他起身,慢慢走到爐火邊,添了幾塊炭火,爐火瞬間旺了起來,跳動的火苗映得整個工坊都暖融融的,也映得陳巧孃的臉龐,格外明亮,那臉上的炭灰,彷彿都被這暖意烘得淡了幾分。
陳巧娘繼續專注地打磨着零件,指尖的動作愈發嫺熟,鋼銼在零件上輕輕滑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像是在訴說着工匠的堅守與執着。她時不時停下動作,拿起零件,對着燈光仔細查看,又對照着那張託付來的圖紙,調整打磨的角度,生怕出半點差錯。每磨一下,她的眼神就堅定一分;每完善一處細節,她心底的信念就強烈一分——她不僅要做好自己的手藝,更要完成那份未露面的託付,不讓信任她的人失望,不讓那些輕視她的人得逞。
老陳頭坐在一旁,看着女兒專注的模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拿起一旁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幫着打磨一些簡單的配件,動作緩慢卻熟練,每一下都格外用心。父女倆一坐一站,一老一少,在昏黃的燈光下,默默堅守着,沒有過多的話語,卻有着無需言說的默契,那份親情,那份匠心,在深夜的工坊裏,悄然流淌,溫暖而有力量。
“砰——”一聲悶響,打破了深夜的寂靜,緊接着,就傳來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和憨直的嘀咕聲:“哎喲,疼死俺了!這工坊的門檻咋這麼高,差點把俺摔個狗啃泥!殿下交代的事,可不能搞砸了,不然俺又要捱罵了!”
陳巧娘和老陳頭同時抬起頭,一臉疑惑地看向工坊門口——只見李二狗揹着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棉掖┑猛嵬崤づぃ弊哟鞣戳耍遍軌鹤裴崮X勺,臉上沾着泥土,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嘴裏還不停唸叨着,手裏還緊緊攥着一個油紙包,生怕掉在地上。他剛走進來,就被地上的鐵器絆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連忙伸手扶住案几,才勉強站穩,手裏的油紙包卻掉在了地上,裏面的饃幹撒了一地。
“你是誰?深夜闖我們工坊,想幹什麼!”陳巧娘眉頭一皺,語氣瞬間變得潑辣起來,下意識地擋在老陳頭身前,手裏還緊緊握着鋼銼,眼神警惕地盯着李二狗——深夜三更,一個陌生的憨貨闖進來,難免讓人起疑。
李二狗連忙擺了擺手,憨聲憨氣地說道:“陳姑娘別誤會,別誤會!俺不是壞人,俺是瑞王殿下身邊的人,叫李二狗!俺是奉殿下之命,來給你們送東西的!白天咱們還見過。”說着,他彎腰,一邊撿地上的饃幹,一邊嘀咕,“這饃幹可是俺特意留的,又甜又糯,怎麼就掉地上了……”
李二狗撿完饃乾乾,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把背上的粗布包卸下來,往案几上一放,“嘩啦”一聲,裏面的熟鐵邊角料掉了出來,還有一把打磨精細的小銼刀。“殿下知道你們工坊物料短缺,特意讓俺送點熟鐵邊角料過來,還有這把刀,說是比你們工坊裏的好用,讓姑娘你打磨零件更順手!”李二狗憨聲說道,又把油紙包遞過去,“還有這個,是俺給姑娘和老丈送的饃幹,殿下說,熬夜幹活辛苦,喫點番饃幹墊墊肚子,補充力氣!”
陳巧娘看着案几上的熟鐵和銼刀,又看了看李二狗那副憨直的模樣,心底一暖,眼眶也有些發熱——她萬萬沒想到,瑞王殿下不僅託付她改良鳥槍,還記着工坊物料短缺的事,特意派人送來物料和工具,這份心意,讓她格外動容。先前的疑惑、不解,此刻都化作了堅定——她一定要好好改良鳥槍,不辜負瑞王殿下的信任與託付。
老陳頭連忙走上前,對着瑞王府的方向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老奴多謝瑞王殿下恩典,殿下心繫工坊,心繫工匠,老奴感激不盡!”
“不用謝,不用謝!”李二狗擺了擺手,憨聲說道,“殿下說了,只要姑娘能改良好鳥槍,讓士卒們能用上好用的兵器,打退後金韃子,比什麼都強!對了,殿下還吩咐俺,讓俺跟姑娘說,要是遇到什麼困難,比如物料不夠,或者有人搗亂,就派人去瑞王府報信,殿下會幫你們解決!”說着,他又撓了撓後腦勺,補充道,“還有,殿下說,姑娘你很有本事,讓你別被那些不長眼的管事欺負,要是他們再敢爲難你,就報殿下的名字,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陳巧娘聞言,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底的堅定愈發強烈:“請二狗兄弟轉告瑞王殿下,巧娘定不辱使命,全力以赴改良鳥槍,絕不辜負殿下的信任與託付!”
“好嘞好嘞!”李二狗連連點頭,又拿起一塊饃幹,塞進嘴裏,嚼得津津有味,“俺一定轉告!俺還有事,就不打擾姑娘和老丈幹活了,俺得趕緊回去覆命,不然殿下該着急了!”說着,他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喊,“姑娘,熬夜別太累,記得喫番饃幹!”那副憨直的模樣,逗得陳巧娘和老陳頭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深夜的疲憊,也消散了不少。
“囡囡,看來,咱們遇到貴人了。”老陳頭看着案几上的熟鐵和銼刀,語氣裏滿是欣慰,“瑞王殿下務實懂行,還心繫咱們工匠,有他撐腰,咱們就不用再怕那些剋扣物料的官員,不用再怕工坊管事的刁難了。”
陳巧娘點了點頭,拿起那把新的銼刀,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刀身,語氣堅定:“爹,您說得對,咱們有瑞王殿下撐腰,更不能退縮,一定要把鳥槍改良成功。”她拿起打磨得差不多的發機零件,遞到老陳頭面前,語氣裏帶着幾分欣喜,眼底滿是期待,“爹,您看,這個發機差不多打磨好了,有了這把新銼刀,接下來打磨槍管、準星,就能更順利了,也不辜負瑞王殿下的託付。”
老陳頭接過零件,湊到燈光下,仔細查看,指尖輕輕摩挲着零件的表面,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神色:“好,好,打磨得真精細,光滑平整,剛好能貼合扳機槽,比工坊裏那些老工匠打磨的還要好。囡囡,你真是個有天賦的,爹自愧不如啊。有了瑞王殿下送來的物料和工具,咱們一定能更快地完成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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