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30章

作者:麻花兄弟

  “陛下,一切演武事宜準備妥當,恭請陛下示意。”朱由樺躬身行禮。

  崇禎微微頷首,沉聲道:“開始吧。”

  號角聲陡然劃破長空,低沉厚重,震得人耳膜發顫。前排數十名炮手應聲而動,動作利落得如同行雲流水,搬起顆粒火藥填入炮膛,壓實、塞彈、點火,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分拖沓,全然不是往日炮手畏手畏腳、生怕炸膛的模樣。不過短短數息,數十道火光同時迸發,震天炮聲響徹校場,濃煙滾滾升騰,遠處預設的土製敵樓、木城靶標瞬間被轟得粉碎,木屑碎石飛濺四射,地面被震得微微發顫,殺傷力比往日老舊火炮強了不止一倍,連觀禮臺的木板都跟着輕顫。

  炮聲剛落,鳥銃隊列立刻跟進,三排士卒輪番上前齊射,加裝了防寒火門蓋的改良火銃,不受晨間寒風影響,擊發順暢,無一把啞火、無一把炸膛,百米外的草人靶盡數倒地,彈孔密集規整,射速比舊火銃快了近一倍。士卒們射畢立刻退陣,動作齊整劃一,士氣高昂,喊殺聲震天,哪裏還有半分往日碰着火器就膽戰心驚的模樣。

  崇禎站在觀禮臺上,身子不自覺微微前傾,雙手緊緊攥住扶手,眼底的震撼壓都壓不住,緊繃了數月的嘴角緩緩舒展,甚至輕聲嘆出一句:“好!好!這纔是大明該有的軍械!”他登基以來,見慣了軍備廢弛的亂象,聽慣了朝臣互相攻訐的空話,此刻親眼見着腐朽軍械煥發出這般戰力,積壓在心頭的愁緒瞬間散了大半,連呼吸都暢快了幾分。

  待硝煙散盡,演武畢,士卒列隊行禮,崇禎快步走下觀禮臺,徑直走到朱由樺面前,竟拋開帝王森嚴禮節,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裏滿是激動,帶着難得的兄弟溫情:“皇弟,你做得極好!朕萬萬沒想到,短短一月,你能把京營火器整頓到這般地步!有此軍械,何愁後金不退,邊患不平!”

  周遭侍從與將官紛紛垂首屏息,帝王對親王這般親近禮遇,在大明朝已是罕見殊榮,朱由樺連忙躬身低頭,語氣依舊謙和:“臣弟不敢居功,全賴工部工匠盡心竭力、火器營士卒用命,臣弟不過是定了幾條規整規矩罷了。”他刻意淡化自己的功勞,既是避嫌,也是腹黑藏鋒的算計——功高震主從來都是取禍之道,低調內斂,才能走得更遠。

  “不必過謙,這份功勞,你當得起!”崇禎擺了擺手,神色陡然鄭重,轉頭對着身旁傳旨太監朗聲道,“傳朕旨意:全國各邊鎮、京營火器,即日起統一由瑞王朱由樺全權調配改良,戶部撥銀、工部出料、徵調工匠,務必全力配合,不得有半分推諉耽擱!”

  旨意既出,周遭將官紛紛躬身領旨,崇禎隨即望向遼東方向,神色沉了下來,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眼下邊鎮之中,遼東最爲緊要,直面後金鐵騎,軍械需求最急,戰事最險。皇弟,你整頓完京營收尾事宜,即刻輕車簡從前往遼東,督辦寧遠、逯菀痪�火器改良,協助袁督師穩固邊防,此事關乎大明北疆安危,非你不可。”

  朱由樺心頭微頓,立刻躬身領旨:“臣弟遵旨,定不辱使命,不負陛下所託。”他表面從容,心底卻早已翻湧——這是崇禎的信任,更是一場赤裸裸的考驗。遼東軍務錯綜複雜,袁崇煥治軍嚴苛、麾下邊將桀驁,大多是久經沙場的老兵油子,未必肯服他這個京城來的宗室親王;更何況東林黨在遼東安插了不少眼線,此前他打壓東林、力保魏忠賢殘部,這筆賬,遼東的東林派系絕不會善罷甘休,此番前去,步步都是荊棘,半點冒進不得。

  幾日後,朱由樺摒除所有親王儀仗,不帶隨從官吏,只帶了李二狗與四名貼身精悍護衛,離京奔赴遼東,一路快馬加鞭,不敢有半分耽擱。春寒愈烈,越往遼東走,風越是凜冽刺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連路邊的野草都透着枯黃,放眼望去盡是蒼茫原野,不見半分京城的繁華。

  李二狗裹着三件厚棉遥I口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棉疫吔沁�漏着棉絮,模樣活像個圓滾滾的糉子,憨態十足。他懷裏揣着七八個窩頭,馬背兩側掛着包裹,鼓鼓囊囊,時不時打個寒顫,縮着脖子跟在朱由樺身側,一路碎碎念,爆笑感拉滿:“殿下,這遼東的風也太狠了!比俺老家冬天的西北風還兇,臉都要刮裂開了!早知道俺就多帶兩牀棉被,把自己裹成蠶蛹纔好!”

  說着,他下意識摸了摸懷裏的窩頭,掏出一個咬了一口,凍得硬邦邦的,硌得牙疼,皺着眉頭吐了吐舌頭:“哎喲,窩頭都凍成石頭了,咬都咬不動,這可咋喫啊!”隨行護衛再也忍不住,紛紛低頭憋笑,朱由樺無奈搖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少唸叨幾句,加緊趕路,到了寧遠城,自然有熱湯熱飯,管夠。”

  李二狗連忙把窩頭塞回懷裏,攥緊繮繩,一本正經地點頭:“俺聽殿下的!加緊趕路!俺還想看看遼東的兵士有多厲害,看看殿下改良的火銃,在這邊疆能不能派上大用場!”他雖說憨直,卻也知道此番遼東之行事關重大,不敢再胡亂嬉鬧,只是偶爾的憨態,依舊是趕路途中唯一的輕鬆調劑,消解了一路的肅殺與沉悶。

  朱由樺策馬前行,目光望向遠方蒼茫的原野,心底思緒翻湧。他雖是明史研究生,熟知明末遼東戰局,卻並非全能,更無十足把握。遼東氣候嚴寒乾燥,風沙極大,京營改良的顆粒火藥能否耐住極寒、不凍不潮?鳥銃火炮能否適配遼東野戰與城防需求?袁崇煥麾下將官多是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向來只服實績,不服身份,若是拿不出真本事,非但辦不好火器改良,還會激化矛盾,耽誤邊防大事,京營冒進的慘痛教訓,他絕不能再犯。

  一路奔波數日,終於抵達遼東寧遠城下。這座遼東軍事重鎮,城牆高聳厚實,青磚斑駁,帶着常年征戰的滄桑痕跡,城樓上旌旗飄揚,士卒往來巡邏,甲冑鮮明,刀槍出鞘,處處透着緊張的邊防肅殺氣息,城門處盤查嚴苛,連尋常百姓都要細細覈驗,半點馬虎不得.

第六十三章 校場比試

  袁崇煥早已接到京城傳報,親率麾下十餘名將官在城門外等候,一身深色戎裝,鎧甲上還帶着未擦淨的沙塵與湹郏嫒輨傄悖佳凵铄洌凵皲J利如鷹,盡顯邊關督師的威嚴與沉穩。他常年鎮守遼東,見慣了風浪,此刻雖面帶恭敬,眼底卻藏着不動聲色的試探——這位瑞王在京城雷厲風行整頓火器、壓服東林、力保魏忠賢,名聲兩極分化,他既盼着朱由樺能帶來精銳軍械、穩固邊防,又怕他是隻會紙上談兵的宗室子弟,不懂邊關軍務,胡亂指揮,耽誤抗金大事。

  朱由樺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拱手行禮,姿態謙和,沒有半分親王架子:“袁督師,一路勞頓,有勞等候。”

  “王爺客氣,奉陛下旨意,末將在此等候王爺,共商邊防火器佈防大事,分內之事,何談勞頓。”袁崇煥拱手回禮,目光不着痕跡地掃過朱由樺一身簡裝,心底暗自點頭,這位瑞王輕車簡從,無半分鋪張排場,倒不像其他宗室那般驕縱.

  二人正寒暄間,不遠處的寧遠校場傳來整齊劃一的操練聲,喊殺聲震天,氣勢十足,蓋過了城門處的聲響。朱由樺抬眼望去,只見校場上,一名身着銀白軟甲、腰佩長劍、手持長槍的女將,正親自帶隊操練士卒,身姿矯健挺拔,動作利落狠厲,長槍舞動間虎虎生風,眉宇間滿是颯爽英氣,不見半分女子嬌柔,麾下士卒個個精神抖敚倬殗揽粒桓矣邪敕中傅。瑢@位女將敬畏十足。

  “那位是?”朱由樺隨口問道,語氣平淡,並無過多好奇。

  袁崇煥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開口介紹,語氣帶着幾分讚許:“那是末將麾下副將林晚卿,也是末將的世侄女。林姑娘出身軍旅世家,自幼隨父征戰,習武練兵,驍勇善戰,屢立戰功,是末將麾下難得的猛將,全權負責寧遠城火器營操練與城防布控,本事不輸男子。”

  話音剛落,林晚卿已察覺到城門口的動靜,當即收了長槍,對着麾下士卒厲聲吩咐幾句,便快步走了過來,步履穩健,甲冑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自帶一股凌厲氣場。走到近前,她徑直拱手行禮,動作乾脆利落,語氣冷硬,沒有半分溫度:“末將林晚卿,見過瑞王殿下。”

  她抬眼直視朱由樺,目光直白銳利,沒有半分躲閃,眉宇間滿是牴觸與不滿,甚至帶着幾分赤裸裸的不屑。這些日子,她在遼東早已聽聞朱由樺的種種傳聞:力保魏忠賢閹黨餘孽、打壓東林清流、在京城大搞火器折騰,在她眼裏,魏忠賢禍亂朝綱、殘害忠良,是千古罪人,東林黨即便有弊端,卻多是忠君愛國的清流之士,這位瑞王親近奸佞、打壓忠臣,絕非良善之輩;更何況,她素來認定,邊關軍務必須由久經沙場之人把控,一個深居京城、養尊處優的宗室親王,哪裏懂後金鐵騎的兇悍、遼東戰局的兇險、火器實操的要害?此番前來,不過是想借着督辦火器的名義,來邊關混功勞、瞎指揮罷了。

  朱由樺瞬間察覺到她的敵意,卻並未放在心上,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剛想開口提及遼東火器改良的事宜,林晚卿卻先一步開口,語氣直白尖銳,毫無顧忌,直接當邪l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全場:“殿下此番前來,是要督辦遼東火器改良?末將斗膽,有一言想問殿下——王爺久居京城,未曾親歷沙場廝殺,未曾見過後金鐵騎衝陣的兇悍,更不懂遼東邊防的地勢軍情,怕是連鳥銃如何裝填、火炮如何佈防都不清楚,此番前來,莫不是要對着邊關軍務胡亂指點,瞎指揮,耽誤戰事吧?”

  一句話落下,周遭瞬間死寂,隨行的遼東將官個個臉色驟變,大氣都不敢出,誰也沒想到,林副將竟敢這般當许斪灿H王,這可是大不敬之罪,氣氛瞬間劍拔弩張,火藥味十足。

  袁崇煥心中暗歎,面上卻立刻故作厲聲呵斥,上前一步沉聲道:“晚卿!不得無禮!殿下奉陛下聖旨前來督辦火器,自有章法致裕M是你能隨意揣測冒犯的?還不快給殿下賠罪!”

  可他嘴上呵斥,眼神卻並未有半分責備,反倒悄悄看向朱由樺,暗自觀察他的反應,分明是藉着林晚卿的直率,試探這位瑞王的氣度、胸襟與真本事——若是朱由樺當場發怒、擺親王架子治罪,便說明他心胸狹隘、不堪大用;若是他能從容應對、說出務實之策,才值得信任配合。

  李二狗見狀,頓時急得跳腳,往前跨出一大步,攥緊拳頭,漲紅了臉,想開口替朱由樺辯解,嘴裏嚷嚷着:“你這人怎麼說話呢!我家殿下本事大着呢!改良的火銃厲害得很,纔不是瞎指揮!你...”話還沒說完,就被朱由樺抬手輕輕攔下,一個眼神示意,便讓他乖乖退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朱由樺面色始終平靜,沒有半分動怒,甚至眼底還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他見慣了朝堂官員的虛與委蛇、陽奉陰違,這般敢說敢做、直率坦蕩的性子,在邊關實屬難得,林晚卿的牴觸,並非針對他個人,而是對“空降宗室瞎指揮”的本能防備,反倒比那些笑裏藏刀的小人好對付得多。

  “林副將快人快語,直言不諱,本王非但不怪,反倒欣賞。”朱由樺語氣平和,不卑不亢,緩步走到校場邊緣,指着遠處的城防佈防與列陣的老舊火器,開口說道,“本王確實久居京城,卻也深知遼東直面後金,八旗騎兵衝擊力極強,往日大明火器分散佈防、射速緩慢、遇寒易啞火、炸膛頻發,極易被騎兵沖垮陣型,這也是邊軍屢受重創的核心緣由。”

  “本王此番帶來的改良火器,絕非憑空臆造,全是針對遼東戰局量身調整:顆粒火藥防潮耐寒,適配遼東極寒氣候,不會因低溫受潮啞火;鳥銃統一口徑、加裝防寒火門罩,加厚銃管,杜絕炸膛;火炮鏜孔加固,射程更遠,更主張步炮協同、三排輪射,配合拒馬防守,專門剋制騎兵衝鋒。”朱由樺語氣篤定,眼神清澈,沒有半分虛浮,“若是林副將不信,大可現場試射,一試便知優劣,本王從不做紙上談兵之事,更不會拿邊關將士的性命、大明的邊防安危開玩笑。”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林晚卿與袁崇煥,語氣諔骸败妱諔鹗隆⑴疟鴣殃嚕就踅^不會越俎代庖,袁督師與諸位將士鎮守遼東,浴血奮戰,勞苦功高,這方面,本王甘拜下風。本王此番前來,只負責火器改良、適配實戰、培訓炮手銃手,至於戰事決斷、邊防佈防,依舊以袁督師爲主,何來瞎指揮一說?”

  林晚卿聞言,眉頭微蹙,原本尖銳的眼神稍稍收斂,卻依舊不肯服輸,梗着脖子,語氣冷硬:“末將只信實戰,不信空談!若是殿下的火器真能在遼東派上用場,剋制後金鐵騎,末將自然服從調遣;若是徒有其表,耽誤戰事,末將即便拼着獲罪,也絕不會讓殿下亂改軍務!”

  氣氛依舊緊繃,劍拔弩張,沒有絲毫緩和。袁崇煥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心中對朱由樺的從容務實已有幾分認可,卻也未再多言,依舊保持觀望。

  朱由樺看着眼前一身傲骨、颯爽凌厲的女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平靜卻帶着十足的底氣:“既然如此,三日後,寧遠校場,現場試射改良火器,本王讓林副將親眼看看,何爲實戰利器。”

  一句話落下,勝負未分,博弈卻已拉開序幕。遼東之行的第一道坎,不是苦寒氣候,不是後金威脅,而是眼前這位桀驁颯爽的女副將,還有暗藏在遼東軍中的各方勢力。朱由樺清楚,唯有靠實績服人,才能站穩腳跟,而這場火器試射,便是他在遼東立足的第一戰,劍影藏鋒,勝負在此一舉。

  遼東寧遠的春風從不是江南那般溫柔拂面,而是裹着戈壁沙礫,刮在人臉上生疼,打在甲冑上沙沙作響,連校場的黃土都被卷得漫天紛飛。可即便風沙迷眼,偌大校場裏的氣氛卻緊繃又滾燙,滿場將士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列陣在前的兩百銃卒,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距朱由樺輕車簡從抵達遼東,已然過了三日。他半點沒有宗室親王的做派,既沒住袁崇煥特意收拾好的督府別院,也沒擺排場使喚親兵伺候,反倒直接住進了火器營旁的普通軍帳,每日天不亮就扎進兵營,既不空談兵法,也不胡亂指揮,只挑了兩百名精銳士卒,先行列裝改良鳥銃與五門輕便佛郎機炮,手把手盯着實操演練。

  火藥裝填分量、火銃舉放角度、輪射步伐間距,他摳得極細,錯一處便蹲在士卒身邊,耐心拆解糾正,手上沾着火藥灰與鐵屑,跟尋常兵卒沒兩樣。隨行的李二狗更是寸步不離,雖說幫不上什麼技術忙,卻抱着水囊、揣着乾糧,守在一旁端茶遞水,軍演開始前還攥着短刀,踮着腳緊張得跺腳,扯着嗓子喊:“弟兄們加油!好好打,讓俺們殿下的好火銃露臉!”喊得太急,還差點撞到傳令的小卒,慌里慌張道歉的憨態,惹得周遭士卒憋笑不止,瞬間沖淡了戰前的緊繃。

  今日便是小規模實戰校閱,袁崇煥一身戎裝端坐主位,麾下參將、守備盡數列席,腥嗣嫔想m恭敬,心底卻都藏着疑慮。京營傳來的火器成效再好看,也終究是京城的演武場,遼東苦寒、地勢開闊,直面的是悍勇無雙的八旗鐵騎,京中改良的火器,能不能扛住邊關的慘烈戰事,誰都沒底。就連站在將領列首的林晚卿,也攥緊了手中長槍,眼神冷冽,依舊抱着冷眼旁觀的心思,等着看這位瑞王是不是真有本事,還是隻是花架子。

  可隨着演武號角吹響,所有質疑,在頃刻間煙消雲散,實打實的爽感直擊全場。

  兩百銃卒列成規整三排,前排士卒俯身擊發,硝煙未散,後排士卒已然裝填完畢,循環往復,火力連綿不絕,全然沒有往日火銃單發後的致命空檔,百米外的草人靶應聲倒地,彈丸穿透力比老舊鳥銃強了數倍,即便風沙捲過,加裝了防風防寒罩的銃口也未受絲毫影響,無一把啞火,無一把炸膛。緊隨其後的五門佛郎機炮,裝填顆粒火藥後射速飆升,比舊炮快了近一倍,射程遠、威力穩,炮管經鏜孔拋光加固,連發數輪依舊穩如泰山,針對騎兵衝鋒的佈防角度,恰好死死封鎖住前方開闊地帶,堪稱鐵騎剋星。

  袁崇煥指尖輕輕敲擊桌案,原本緊繃的眉眼徹底舒展,看向場中從容指揮的朱由樺,眼底滿是掩不住的訝異與認可。他半生鎮守遼東,與後金鐵騎纏鬥無數,最清楚大明火器的致命短板:射速慢、易炸膛、火力斷檔,面對騎兵衝鋒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可眼前的改良軍械搭配三排輪射陣法,恰好精準戳中所有痛點,士卒上手極快,實戰性拉滿,這纔是邊關真正需要的利器。周遭將領更是交頭接耳,語氣全是驚歎,連跟着袁崇煥征戰多年的老卒,都摩挲着手中新鳥銃,連連讚歎,往日對“京中貴人”的牴觸,消了大半.

第六十四章 夜聊

  朱由樺站在陣列一側,望着演武成效,面上卻無半分喜色,反倒微微蹙眉,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的瑞王玉佩,心底藏着沉沉隱憂。這只是小規模試演,看着成效斐然,可後續大規模列裝需要的火藥、銅鐵、銀兩,缺口極大,東林在京中本就被他壓得憋屈,此番他遠赴遼東掌軍防火器,那羣人絕不會坐視他站穩腳跟,必然會在戶部糧餉、工部物料上暗中掣肘,剋扣刁難。更何況遼東戰線漫長,寧遠一處見效,不代表逯荨⑸胶jP全線能順利推行,稍有冒進,便會重蹈京營譁變的覆轍,這份謹慎,他刻在骨子裏,半點驕躁都不敢有。

  演武落幕,士卒列隊行禮,袁崇煥快步上前,重重拍了拍朱由樺的肩頭,語氣諔┲翗O:“王爺,末將服了!此番帶來的火器與陣法,簡直是爲遼東量身打造,有此裝備,寧遠城防固若金湯,末將代遼東數萬將士,謝過王爺!”

  朱由樺拱手回禮,姿態謙和,不居功、不張揚:“督師客氣,軍備改良本就是爲了邊關安穩,讓將士們少流血、多殺敵,算不上什麼功勞。只是眼下只是試演,後續磨合、物料補給,還有諸多難關,還需督師多多撐腰。”他刻意點到“物料補給”,眼神微沉,袁崇煥瞬間會意,心底瞭然——朝中官員那關,絕不會好過。

  一旁的林晚卿立在隊列中,一身銀白軟甲,身姿依舊挺拔,目光落在朱由樺身上,神色複雜到了極點。這三日她冷眼旁觀,看着這位瑞王整日泡在兵營,跟工匠一起調試火器,跟士卒一起喫粗糧乾糧,沒有半分親王架子,演武的實績更是實打實的,絕非她此前所想的紙上談兵、混功邀寵。可心底那點殘存的牴觸,依舊像一根細刺——傳聞中他力保魏閹餘孽、打壓東林清流,終究讓她難以全然釋懷。只是這根刺,在親眼所見的務實與實績面前,已然鬆動,她攥緊的長槍緩緩鬆開,眼神裏的冷冽,悄悄淡了幾分,驕傲的臉上,也沒了往日的尖銳.

  夜色漸深,寧遠城徹底沉入黑暗,全城燈火稀疏,唯有軍營中的巡夜火把,在夜色中劃出點點微光,寒風愈發凜冽,卷着沙礫打在營帳、城牆上,發出細碎的嗚咽聲。林晚卿按例巡營,甲冑外裹了一件黑色披風,腰間佩刀緊握,步履沉穩,從火器營火藥庫房到城防哨塔,一處處細緻查驗,眼神銳利如鷹,不放過任何一處疏漏。

  她自幼在軍旅中長大,家鄉在山東鄉間,祖輩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戶,兒時記憶裏,春日麥苗返青、風吹麥浪翻滾的模樣,是她在苦寒邊關最柔軟的念想。後來戰亂四起,家鄉遭劫,她隨父親投身軍營,憑着一身武藝拼到副將之位,白日練兵、深夜巡營,早已成了刻進骨血的習慣,唯有夜深人靜時,那份藏在颯爽鎧甲下的鄉愁,纔會悄悄冒出頭。

  行至營外西側土坡,此處地勢居高,能俯瞰寧遠全城防與前方開闊地帶,是抵禦騎兵突襲的關鍵隘口,也是她每晚巡營必查的重地。剛踏上坡頂,她便瞥見兩道身影立在風中,一人身着素色常服,身姿挺拔,任由晚風掀動衣襬,靜靜望着遠方原野;一人縮着脖子,裹着厚厚的棉遥自诘厣希盅Y攥着一個啃了一半的窩頭,凍得吸溜鼻子,不是朱由樺與李二狗又是誰。

  李二狗眼尖,先瞧見了林晚卿,連忙嚥下口中的窩頭渣,抬手抹了把嘴,憨聲憨氣打招呼,聲音帶着凍出來的鼻音:“林副將!這麼晚了還巡營啊?俺們殿下放心不下西側佈防,特意過來看看,俺都快凍僵了,耳朵都要掉了!”說着還縮了縮脖子,把棉夜酶o,窩頭渣掉在棉疑希差櫜簧喜痢�

  朱由樺轉過身,見林晚卿深夜依舊恪盡職守,眉眼間帶着疲憊卻依舊肅然,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全無白日軍務場合的拘謹,滿是體恤:“林副將辛苦了,邊關將士日夜值守,着實不易。本王白日演武,總覺得此處佈防還有疏漏,夜裏清靜,過來實地察看,心裏更踏實。”

  林晚卿腳步頓住,按刀行禮,語氣依舊帶着幾分疏離,卻沒了白日的尖銳與牴觸,少了幾分劍拔弩張:“末將職責所在,不敢懈怠。殿下身爲親王,不在營帳歇息,反倒深夜涉險察看地形,這份用心,末將佩服。”

  朱由樺沒再多說軍務,也沒有藉機刻意拉近關係、彰顯本事,只是靜靜站在坡頂,望着夜色中蒼茫的原野,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林晚卿見狀,緊繃了數日的心神,也漸漸放鬆下來,沒有了往日的針鋒相對,一時無話,便也立在一旁,望着遠方,沉默不語。

  李二狗蹲在地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着凍紅的眼睛,小聲嘀咕:“殿下,這風太狠了,俺實在扛不住了,咱們回營帳吧,這黑燈瞎火的,地形也看差不多了,明天再弄也不遲。”朱由樺無奈搖頭,溫聲道:“你若是困極,便先回去,我再站一會兒。”李二狗連忙搖頭,嘟囔着“俺不回去,要陪着殿下”,卻還是忍不住縮成一團,繼續啃剩下的窩頭,模樣滑稽,讓這清冷的寒夜,多了幾分煙火氣。

  沉默蔓延,唯有風聲與遠處的刁斗聲相伴,林晚卿望着遠方漆黑的原野,忽然輕聲開口,語氣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卸下了所有颯爽與尖銳,露出了難得的柔軟:“殿下常年在京城,見過大片的麥田嗎?末將家鄉在山東鄉間,此刻該是麥苗返青的時候了,春風一吹,麥浪滾得老遠,比這邊關的風沙,好看太多。”

  她極少與人提及私事,更別說對一位剛認識數日的宗室親王,可今夜夜色靜謐,無旁人打擾,只有寒風與星光,藏在心底多年的鄉愁,終究忍不住冒了出來。朱由樺聞言,轉頭看向她,只見這位素來凌厲颯爽的女將,眼底竟藏着湝的懷念與溫柔,心頭微頓,語氣也跟着輕鬆下來,沒有半分親王架子,反倒像尋常友人閒聊,還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小狡黠。

  “見過,只是京城的麥田,多是小塊園田,遠不如鄉間麥田開闊壯闊。”朱由樺笑了笑,順勢開口,避開了晦澀難懂的兵法術語,精準戳中她的農家出身,“說起麥田,倒是能跟林副將講講,白日士卒私下議論的‘割麥子戰法’,到底是何緣由。”

  林晚卿微微挑眉,此前她便聽麾下士卒私下唸叨這個叫法,只覺得莫名其妙,此刻聽聞朱由樺主動提及,心底的好奇壓過了疏離,語氣平和了許多:“哦?末將正好奇,這輪射戰法,怎會跟割麥子扯上關係?殿下不妨細說。”

  “並非什麼高深兵法,只是用莊稼人的道理,講透行軍佈陣的核心。”朱由樺語氣輕鬆,娓娓道來,全然沒有說教的意味,“農家割麥,講究連綿不斷,一人割完,另一人立刻接上,不空檔、不漏割,不然麥稈倒伏在地,一年的收成便打了水漂。這三排輪射的陣列,道理一模一樣,前排擊發、後排裝填,循環往復,火力連綿不絕,對着敵軍騎兵衝陣,就像農人割麥子一般,一茬接一茬,不給敵軍絲毫可乘之機,這便是士卒口中的‘割麥子戰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滿是務實與善良:“我素來覺得,行軍打仗與種地稚览肀揪拖嗤ǎ际且�紮穩打,不能急於求成,不能虛浮潦草。莊稼人糊弄土地,來年便歉收;領兵者糊弄軍務,戰事便失利,邊關將士的性命,更是半點馬虎不得,來不得半分虛假。”

  這番話通俗易懂,字字戳心,沒有兵書的晦澀,沒有宗室的傲慢,全是接地氣的實在話,恰好戳中了林晚卿的心底。她本以爲朱由樺是熟讀兵書的宗室子弟,或是靠着後世小聰明改良火器的門外漢,卻沒想到他能將兵法與農事結合,這般通透務實,心裏裝的是軍務、是將士、是實打實的邊關安穩,而非朝堂的權力爭鬥。

  白日軍演的硬核實績、三日來紮根軍營的務實、深夜察看地形的謹慎、此刻閒聊的通透平和,一點點擊碎了她此前所有的偏見與牴觸。夜色徽郑枪饴湓诙思珙^,朱由樺的身影,不再是那個讓她牴觸的“朝堂親王”,反倒成了懂戰事、知冷暖、體恤將士的同道中人。

  她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眼底的最後一絲疏離徹底消散,沒有反駁,沒有刻意疏離,只是靜靜站在一旁,與朱由樺並肩而立,望着遠方的夜色。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尷尬的沉默,一種難言的默契,悄然在二人之間滋生,快得讓她來不及細想,卻真切地暖了這苦寒的寒夜。

  朱由樺察覺到她態度的徹底轉變,並未點破,也沒有趁熱打鐵拉近關係,依舊保持着平和的分寸,清醒依舊佔據上風。他清楚,這份默契只是開始,遼東的阻力遠未消除,京中可能醞釀的物料剋扣、大規模列裝的錢糧缺口、後金隨時可能來襲的邊患,每一道都是難關,還要一步步穩紮穩打地走.

第六十五章 遼東小別

  遼東的風沙依舊跟刀子似的,颳得人甲冑發響、眉眼發澀,可寧遠軍營的操練聲,卻比往日壯了數倍,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改良後的鳥銃每日輪番響起,連綿的射擊聲穿透風沙,工匠營裏更是爐火熊熊,火星子濺得老高,士卒與工匠們擠在一起,熟稔地配比顆粒火藥、打磨銃管,指尖沾着火藥灰,臉上卻滿是掩不住的振奮——這幾日的實操演練,讓他們真切嚐到了新火器的甜頭,往日裏怕炸膛、怕啞火的顧慮徹底消散,對那位不擺親王架子、肯跟他們同喫同住的瑞王,敬重又多了幾分。

  朱由樺在遼東的差事,總算有了眉目,可他臉上半分輕鬆都沒有,反倒比往日更謹慎了些。經過這幾日手把手的教導,軍營裏大半工匠已摸清顆粒火藥的配比訣竅,鳥銃的日常修繕、彈藥裝填也定了規範,普通士卒擺弄起三排輪射陣列,也能做到行雲流水,唯獨重炮一事,成了卡在心頭的難題。遼東本地冶鐵工藝粗陋,煉出的鐵料脆軟,根本打造不出合格的重炮炮管,想要大規模列裝紅衣重炮,只能從京城工部軍器局調撥成品,再由工匠就地調試,適配遼東的苦寒風沙。

  反覆琢磨了大半宿,朱由樺打定主意回京——這主意裏藏着他的腹黑算計,一來是督辦重炮調撥,協調戶部撥銀、工部吡希盐锪贤ǖ肋谑盅Y;二來,他太清楚東林的性子,那羣人絕不會坐視他在邊關站穩腳跟,說不定此刻已在京中暗中使絆子,剋扣糧餉、拖延物料,若是他不回去坐鎮,遼東的火器改良遲早會因斷供半途而廢,前期所有心血都將付諸東流。更重要的是,他得回去查查東林黨勾結戶部官員的證據,反過來拿捏他們的把柄,這纔是解決根本的法子。

  這個決定,他沒藏着掖着,當即召集寧遠軍營的諸位將領說明緣由。袑⒙犅劊瑐�個面露不捨,這些日子,朱由樺半點親王架子都沒有,跟他們一起啃粗糧、住軍帳,手把手教士卒操演火器,硬生生解決了邊關軍械的老大難問題,早已贏了所有人的人心,紛紛主動請纓,要親自到城門外相送。

  啓程那日,天剛矇矇亮,天邊還掛着殘月,寧遠城門外已站滿了相送的將領與士卒,甲冑上凝着薄霜,神色肅穆,寒風捲着沙礫打在臉上,疼得人直抽氣,卻沒有一人挪動半步。朱由樺一身輕便勁裝,袖口挽起,露出沾着些許鐵屑的手腕,身後跟着李二狗,兩人牽着馬匹,神色平靜,像兩個尋常趕路的旅人.

  “諸位將軍不必多送,”朱由樺抬手,對着袑⒐笆中卸Y,語氣諔﹨s不客套,“本王回京之後,定儘快協調重炮調撥,順帶送足火藥與修繕物料,絕不敢耽誤遼東防務半分。這些日子,多虧諸位將軍全力配合,火器改良才能這麼順利,本王在此,謝過諸位了。”

  袑⒓娂姽笆只囟Y,聲音洪亮,蓋過了風沙聲:“王爺客氣!護邊守土本就是末將們的本分,多虧王爺帶來改良火器,往後遼東防務,末將們定不負王爺與陛下所託!”

  朱由樺笑了笑,不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轉身就要翻身上馬,可剛走兩步,又忽然停下,轉頭看向腥耍樕瞎雌鹨荒S性又帶點“壞”的笑意,語氣也鬆快了許多:“往日送別,不是拱手作揖,就是跪拜行禮,太過生分,今日本王換個新鮮法子,跟諸位好好別一別,也算是留個念想。”

  話音剛落,他便大步走上前,對着最前排的張參將,徑直伸出右手,一把握住了對方的手,輕輕晃了晃,語氣隨意得像嘮家常:“張參將,遼東防務就多勞你費心了,本王回京後,定不會忘了你等的辛苦,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那張參將瞬間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滿臉錯愕,雙手僵硬得像兩根木棍,任由朱由樺握着,連話都忘了說。不止是他,在場所有將領與士卒全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滿是茫然與詫異——在大明,不管是親友送別,還是官場相見,皆是拱手作揖,或是跪拜行禮,這般直接伸手相握的舉動,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既怪異,又顯得“失禮”,甚至有些不合體統。

  朱由樺見狀,心底暗笑不止,他倒真忘了,明末沒有握手禮,這現代最尋常的送別方式,在這兒反倒成了驚世駭俗的操作。可他偏不解釋,依舊我行我素,鬆開張參將的手,又走向下一位將領,一一伸手握手辭別,嘴裏不停唸叨着“多勞”“保重”,神色自然得彷彿這是大明最尋常的禮節,那副“反正我就這麼做,你們愛咋咋地”的隨性模樣,反倒讓袑u漸反應過來,雖依舊覺得怪異,卻也不敢怠慢,只能僵硬地伸出手,陪着他虛握幾下,臉上的神色又窘又無奈,哭笑不得。

  站在將領隊列末尾的李二狗,看得眼睛發亮,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好奇又興奮的神情,也學着朱由樺的樣子,湊到一名年輕士卒面前,伸出黑乎乎、沾滿塵土的大手,一把攥住對方的手,使勁晃了晃,力道大得差點把士卒的手腕捏斷,憨聲憨氣地喊道:“兄弟,俺們家殿下要回京了,你可得好好操練,把鳥銃練得準準的,別給俺們殿下丟臉,不然俺饒不了你!”

  那士卒被他握得手腕生疼,臉都憋紅了,卻不敢掙脫,只能尷尬地賠笑點頭,嘴裏含糊應着“一定一定”。周圍的士卒見狀,再也忍不住,紛紛低笑起來,有的甚至笑出了聲,原本肅穆沉重的送別氛圍,瞬間被這荒誕又搞笑的一幕打破,連袑⒛樕系腻e愕,也漸漸變成了無奈的笑意。李二狗這憨直又笨拙的模仿,恰好戳中了腥说男c,也讓朱由樺那怪異的握手送別,多了幾分煙火氣,少了幾分尷尬。

  朱由樺一路握手,很快便走到了林晚卿面前。林晚卿一身銀白軟甲,身姿依舊挺拔如松,雙手背在身後,神色看着依舊颯爽凌厲,可眼底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連指尖都悄悄攥緊了。這些日子,她對朱由樺的偏見早已徹底消散,從最初的當邪l難、冷眼牴觸,到後來的認可敬佩,再到深夜巡營時的默契相伴,心底那點異樣的情愫,早已悄悄生根發芽,只是她生性驕傲,素來要強,不肯輕易表露半分。此刻得知朱由樺要回京,心底竟生出幾分莫名的失落,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沉重。

  見朱由樺伸出手,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林晚卿瞬間僵住,像被點了穴一般,臉頰“唰”地一下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連耳尖都透着淡淡的粉色,眼神慌亂得四處躲閃,下意識地想往後退,雙手也不知該往哪裏放——她自幼從軍,常年與將士們打交道,刀槍不懼、殺伐果斷,素來颯爽利落,從未與男子有過這般親近的接觸,更何況是伸手相握,這般“失禮”又親暱的舉動,讓這位馳騁沙場的女將,瞬間沒了往日的鋒芒,反倒多了幾分少女的嬌羞與無措。

  “林副將,”朱由樺看着她慌亂臉紅的模樣,語氣也柔和了許多,沒有了對其他將領的隨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遼東火器的日常操練、火藥配比,就多勞你費心了,重炮調撥到了之後,還需你親自盯着調試,莫要出半點差錯,不然,本王可是要唯你是問的。”

  林晚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下心底的慌亂與羞澀,僵硬地伸出手,只想輕輕與朱由樺的手碰一下,便立刻收回,可朱由樺卻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甲冑,傳遞到她的手上,燙得她心頭一顫,臉頰紅得更厲害了,連聲音都變得有些沙啞,低着頭,低聲應道:“末將……末將遵令,王爺放心,末將定不負所托。”

  朱由樺似乎察覺到她的羞澀與緊張,沒有多做停留,輕輕鬆開手,點了點頭,轉身便走向馬匹,沒有再多說什麼——他並非故意輕薄,只是習慣了現代的送別方式,可看着這位素來颯爽的女將臉紅慌亂的模樣,心底竟也生出幾分異樣的暖意,還有一絲小小的得意,這段始於邊關的牽絆,似乎又深了幾分。他就是故意多握了一秒,逗逗這個嘴硬心軟的女副將,這份小小的“壞”,藏得恰到好處。

  “二狗,走了。”朱由樺翻身上馬,對着還在跟士卒“握手”、把人握得齜牙咧嘴的李二狗喊道。

  李二狗聞言,連忙鬆開手,快步跑到馬匹旁,笨拙地翻身上馬,差點摔下來,嘴裏還不停唸叨:“來了來了,殿下!這握手送別倒是有意思,比拱手作揖熱鬧多了,下次咱們再送別,還這麼來!對了殿下,俺剛纔握了好幾個兄弟的手,他們都說俺力氣大!”

  朱由樺無奈搖頭,勒住馬繮,對着袑]了揮手,聲音洪亮,穿透風沙:“諸位將軍留步,本王回京之後,定儘快協調重炮事宜,咱們遼東再見!”

  說罷,他雙腿一夾馬腹,馬匹揚蹄而去,濺起一陣塵土,李二狗連忙催動馬匹跟上,嘴裏還在碎碎念,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漫天風沙之中,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直到朱由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風沙盡頭,袑⒉啪従徎剡^神來,臉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紛紛湊到一起,對着林晚卿擠眉弄眼,語氣裏滿是調侃,沒有半分上下級的拘謹——邊關將士素來粗獷直白,見慣了刀光劍影,也愛開玩笑,方纔林晚卿臉紅慌亂、手足無措的模樣,早已被腥丝丛谘垩Y,記在心裏,此刻終於忍不住打趣起來。

  “林副將,你可真是出息了啊!”一名參將笑着開口,語氣裏的調侃藏都藏不住,“咱們這麼多將領,王爺握手都是輕輕一晃就鬆開,唯獨對你,握了好一會兒,你看看你,臉都紅透了,莫不是對王爺動了心思,春心萌動了吧?”.

第六十六章 陳巧娘

  “就是就是!”另一名守備也跟着附和,笑得一臉玩味,“往日裏林副將何等颯爽,刀槍不懼、殺伐果斷,連後金騎兵都不怕,今日被王爺握了下手,就臉紅成這樣,說話都結巴了,這可不是咱們認識的林副將啊!”

  “你們胡說什麼!”林晚卿臉頰依舊通紅,又羞又惱,抬手便作勢要打,語氣卻沒有半分真怒,反倒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嬌嗔,“王爺只是例行送別,不過是個怪異的禮節罷了,有什麼好說的!再敢胡說,看我不罰你們去校場操練到深夜,把三排輪射練到熟練爲止!”

  嘴上這般說着,可她的心跳卻依舊飛快,指尖似乎還殘留着朱由樺的溫度,心底那點異樣的情愫,被腥诉@麼一調侃,反倒愈發清晰起來,連耳根都紅得更厲害了。她轉過身,假裝整理甲冑,避開腥说哪抗猓勺旖菂s忍不住微微上揚,眼底的羞澀與不捨,再也藏不住——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好像真的對那位不擺架子、務實通透,還帶點小壞的瑞王,動了心思。

  袑⒁姞睿Φ酶臃潘粒瑓s也不敢真的惹惱她,只是笑着打趣了幾句,便漸漸收斂了神色,紛紛轉身返回軍營——他們都清楚,朱由樺回京之後,重炮調撥還需時日,遼東的防務,依舊不能有半分鬆懈,他們唯有好好操練,用好改良後的火器,才能不辜負朱由樺的託付,守住這遼東的一寸寸土地,不讓後金鐵騎前進一步。

  而疾馳在前往京城路上的朱由樺,勒住馬繮,回頭望了一眼遼東的方向,眼底的笑意漸漸褪去,神色變得凝重起來,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馬繮。他比誰都清楚,回到京城,等待他的絕不會是安穩日子,重炮調撥、物料協調,必然會受到重重阻礙,甚至可能被扣上“私攬軍權、耗費國庫”的罪名。他心底早已盤算好了對策,此次回京,既要調走重炮,也要趁機揪出戶部、工部官員貪墨物料的證據,這場財權與軍權的博弈,只會愈發兇險。

  李二狗見他神色凝重,也收斂了嬉鬧,縮了縮脖子,小聲問道:“殿下,你怎麼了?是不是擔心回京之後,那些東林酸儒又找咱們麻煩?俺跟你說,俺現在也學會用鳥銃了,打得可準了,誰要是敢找事,俺就用鳥銃打他的屁股,讓他當谐鲠h!”.

  朱由樺聞言,無奈一笑,心底的凝重稍稍散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裏帶着幾分腹黑的篤定:“放心,有你在,本王不怕。只是回京之後,凡事都要謹慎,不能再像在遼東這般隨性,那些朝廷官員,個個笑裏藏刀、心狠手辣,可比邊關的風沙,難對付多了。不過,他們想拿捏本王,也沒那麼容易,咱們走着瞧。”

  風沙依舊肆虐,馬蹄聲急促而堅定,兩人的身影,在蒼茫的原野上,朝着京城的方向遠去。

  京城的暮色比遼東柔和些,風捲着細碎的雪沫子,刮在臉上不似遼東那般刺骨,卻也透着鑽骨的料峭春寒。工部軍器局下轄的火藥工坊外,煙囪裏的青煙漸漸被晚風打散,勞作了一日的工匠們三三兩兩走出工坊,肩上扛着工具,臉上掛着洗不淨的火藥灰,疲憊寫滿臉龐,嘴裏絮叨着工坊裏的瑣事——誰配藥時差點出錯被管事罵,誰磨的顆粒火藥不夠精細,腳步匆匆,滿心都是家裏那碗熱飯、一盞暖燈。

  老陳頭走在最後,佝僂着身子,腳步有些蹣跚,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咳嗽兩聲,胸口起伏得厲害,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他今年五十六歲,鬢角的白髮沾着雪沫,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手上佈滿了厚厚的老繭,指縫裏嵌着洗不淨的火藥灰,連指甲蓋都被燻得發黑發脆,輕輕一摳就會掉渣。他在火藥工坊裏幹了整整三十年,從懵懂學徒熬成掌事工匠,一手火藥配比的手藝,在整個京城工坊裏都是數一數二的,可近來,他臉上的疲憊卻重得壓人,夜裏常常咳得睡不着,卻依舊不敢歇一天。

  工坊附近的小巷深處,一間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小院裏,一盞油燈已經點亮,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欞,在院中的石板路上灑下細碎的光斑,驅散了些許寒意,暖意融融。陳巧娘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站在院門口,踮着腳尖翹首以盼,寒風拂起她素色粗布衣裙的衣角,她卻渾然不覺。十八歲的姑娘,梳着簡單的雙丫髻,眉眼清秀,眼神裏卻透着一股不同於尋常閨閣女子的聰慧與韌勁,手上沾着些許細小的墨點,那是幫父親記錄火藥配比、整理工坊賬目時蹭上的——她自幼跟着父親耳濡目染,不僅識得幾個字,還能把火藥配比的門道琢磨出幾分,甚至能提出些改良的想法,只是在這“女子不得入工坊”的年代,她只能在一旁默默輔助父親,連親手配一次火藥都成了奢望。

  “爹,您可算回來了!”瞥見老陳頭佝僂的身影,陳巧娘眼睛瞬間亮了,連忙迎上去,伸手就想接過父親肩上沉甸甸的工具包,語氣裏滿是掩飾不住的關切,“今日怎麼比往日晚了近一個時辰?瞧您這臉色,又累着了吧?方纔又咳嗽了?”

  老陳頭擺了擺手,輕輕避開女兒的手,臉上擠出一絲疲憊卻欣慰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不礙事,不礙事,就是近幾日瑞王殿下會親自來工坊查驗火藥,盯着咱們試配了兩爐顆粒火藥,耽擱了些時辰。巧娘,飯做好了?爹餓得慌。”

  “早做好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還有您愛喫的貼餅子,就着鹹菜,都還熱着呢,快進屋暖一暖。”陳巧娘不由分說,扶着父親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屋裏走,一邊走一邊絮叨,語氣裏帶着幾分心疼,“爹,您這幾日回來得一天比一天晚,臉色也一天比一天差,要不您跟管事求個情,歇兩天吧?身子是本錢,要是累垮了,咱們娘倆可怎麼辦?”

  進屋後,老陳頭坐在炕沿上,脫了沾滿塵土的布鞋,揉了揉發脹的膝蓋,長長舒了一口氣,拿起一個貼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才緩緩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卻又藏着難以掩飾的自豪:“歇不得啊,巧娘。瑞王殿下天天盯着重炮改良的事,咱們工坊負責的就是火藥配比,殿下懂行得很,半點糊弄不得。別說歇兩天,就是少配一爐藥,估計都會讓瑞王着急。”

  陳巧娘端着小米粥遞到父親手裏,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多了幾分好奇,輕聲問道:“就是那位在京營改良火器、把京營整頓得煥然一新的瑞王殿下?女兒也聽工坊裏的工匠們提起過,說這位殿下不擺親王架子,穿得跟普通士卒似的,肯親自蹲在工坊裏看咱們幹活,還能說出不少火藥配比的門道,不像其他宗室子弟,只會站在一旁指手畫腳、紙上談兵。”

  “可不是嘛!”老陳頭喝了一口小米粥,喉嚨裏的乾澀緩解了些,語氣也變得健談起來,眼神裏滿是敬佩,“瑞王殿下是真懂行,前些日子親自來工坊,看了咱們配的火藥,掃了一眼就指出了問題——咱們往日配火藥,硝、硫、炭的比例全憑老經驗摸索,遇上潮溼天氣,火藥就容易結塊失效,殿下卻給了咱們一個精準的配比,還教咱們把火藥磨成顆粒,說這樣不僅防潮,點燃速度快,威力還能大上幾分。”

  他頓了頓,又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裏多了幾分同情:“只是殿下要求嚴,每天都要親自查驗火藥的成色、配比,咱們不敢有半分懈怠,只能加班加點地趕活,生怕出半點差錯,耽誤了重炮改良的事。說起來,這位瑞王殿下也不容易,一邊要盯着工坊的火藥,一邊還要應付朝堂上的那些酸儒,聽說朝廷一些官員,天天在皇上面前說他的壞話,說他私攬軍權、耗費國庫,恨不得把他拉下馬呢。”

  陳巧娘聞言,眉頭瞬間蹙起,眼底閃過一絲不服氣,語氣也變得尖銳了些:“那些當官的,就知道坐在朝堂上空談道義,只會站在一旁說風涼話,真要讓他們來配火藥、造火炮,怕是連硝和硫都分不清楚,更別說琢磨改良的法子了!瑞王殿下實實在在做事,爲的是大明的邊防,爲的是咱們這些百姓能過上安穩日子,他們卻還要處處刁難,實在可惡!”

  她自幼跟着父親在工坊長大,見慣了工匠們起早貪黑的辛苦,也清楚國家的難處,對於那些只會空談、不做實事的官員,心底向來不齒。而朱由樺的務實與懂行,讓她心生幾分敬佩,可這份敬佩裏,還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服輸——她自認爲在工藝和火藥配比上也有幾分見解,這些日子琢磨出了不少改良的小想法,倒是想看看,這位傳聞中的瑞王殿下,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接住她的疑問。

  “你一個姑娘家,少議論朝堂上的事,小心禍從口出。”老陳頭連忙放下貼餅子,語氣裏帶着幾分擔憂,伸手拍了拍女兒的手,“咱們這些小工匠,安守本分、好好幹活就好,別惹上不必要的麻煩。瑞王殿下有本事、有城府,自然能應付得了那些人,咱們不用瞎操心。”

  陳巧娘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給父親添了一碗粥,眼底的思緒卻飄遠了——她倒是真想有機會,能親自見到瑞王殿下,問問他關於火藥配比的那些疑問,也想把自己琢磨的改良想法說給他聽,看看到底可行不可行,哪怕被他否定,也比憋在心裏強。可是她也知道,一個平民子女,一個高高在上的王爺,人家會聽你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