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當文豪 第340章

作者:小颗栗子

  這個問題對維多利亞女王來說,就更簡單一些了。畢竟英國是一個海洋帝國。

  “開闢新的航線,對抗突如其來的風暴,最後抵達目的地。”

  很好。米歇爾點了點頭,隨後把手指指向了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

  那麼如果每天面對的是草原呢?

  維多利亞腦海中浮現出了那些關於草原的故事。

  以及上節課米歇爾額外講的一些故事。

  “他們應該會不斷地遷徙吧?”

  “爲了尋找水源和青草。”

  聽完女王的回答,米歇爾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上節課還是有認真聽的。

  他將這幾張素描畫收好,接着說道:

  “看來上次的課程,您還記得非常清楚,女王陛下。”

  他重溫了上節課的精華:

  “所以,文學從來不是詩人的憑空想象,而是地理環境由詩人的筆寫下的詩句。”

  米歇爾又從隨身的皮包中取出了幾份早已準備好的詩歌稿件。

  他先展開了第一份。

  “陛下,您可以聽一聽這一份來自遙遠東方的詩歌。”

  米歇爾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念誦的正是那份爲華茲華斯翻譯過的《鹿柴》。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隨着米歇爾的朗誦,一股寧靜空靈的氣息和意境一下子充斥了整個書房。

  緊接着,他又打開了第二份,這是一首典型的英國航海詩。

  詩中充滿了船隻、風暴、港灣、羅盤、信風等等意象,充滿了一種冒險與征服的氣息。

  米歇爾將這兩首詩放在了桌上,提出了一個問題。

  “陛下,您是否想過,爲什麼東方的詩歌中反覆出現的是山、雲、竹、松、流水這樣的意象,而我們英國的詩歌中卻永遠離不開海洋、船隻與風暴?”

  “這又是爲什麼呢?”

  維多利亞一開始有些無措,但很快想起來米歇爾之前教過的課程。

  她試探性地說:“因爲地理環境。”

  米歇爾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確實受地理環境影響,但更爲重要的是,一個民族每天看見什麼,就會拿什麼來解釋這個世界。”

  “不管是生活還是愛情,甚至戰爭和政治,全部都是如此。”

  “這些他們最爲熟悉的事物,會不知不覺變成他們思考的工具,成爲他們理解萬事萬物的隱喻。”

  說着,米歇爾在書房的小黑板上寫下了這樣幾行字。

  隱喻如何統治世界?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帝國征服土地一次,而語言每天都在征服它。

  啊?隱喻?

  原來米歇爾勳爵真的是在上一節文學課呀。

  直到這時,維多利亞才相信,這真的是一節文學課。

  維多利亞當然知道隱喻是什麼。

  她從小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尤其是古典文學教育。

  可在她看來,隱喻僅僅只是一種修辭,一種把話說得更爲漂亮、更有感染力的方法。

  事實上,從亞里士多德開始,幾乎2000年以來,西方都是如此理解隱喻的。

  可米歇爾勳爵爲什麼說隱喻能夠統治世界呢?

  維多利亞現在簡直是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疑惑。

  事實上,如果說上一節課源於《槍炮、病菌與鋼鐵》,和維多利亞講述了地理如何塑造歷史與文學,世界是如何塑造文學的。

  那麼這一節課則源於著名的那本《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

  這本書是認知語言學的開山之作。

  而這本書的核心思想,簡單地來說就是:我們不是偶爾使用隱喻,而是幾乎每天都是靠隱喻來理解世界。

  舉個簡單的例子。

  像蘋果、石頭這些具體的事物是能夠看到和摸到的。

  但是像時間、愛情、自由、國家、民主這些概念,是看不見也摸不着的。

  想要理解這些概念,唯一的方法就是藉助熟悉的經驗來定義它們。

  就比如說時間,看不見摸不着,人們藉助金錢的概念來定義時間。

  於是便有了花費時間、節省時間、浪費時間,這一系列概念。

  時間本身並不是金錢,但是在腦子中已經在把它當錢用了。

  愛情也是一樣,沒人能說清愛情到底是什麼。

  所以人們藉助旅行來定義愛情。

  所以在語言中會有,我們走在一起了,感情走到了盡頭,我們分道揚鑣這樣的話語。

  愛情似乎變成了一段道路。

  總的來說,米歇爾相信這套源於現代認知語言學的觀念,在如今的英國應該是降維打擊。

  如果說上一節課講的是世界塑造文學,那麼這堂課說的則是文學影響世界。

  再給了維多利亞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和消化,米歇爾這才緩緩開口。

  他看到有點懵逼的維多利亞,並沒有急着深入解釋這個語言學上的概念,而是提出了一個政治上的問題。

  “陛下,我們不如來聊聊政治吧。你覺得什麼叫做國家呢?”

  這對於維多利亞不算困難,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國家是由人民、法律和領土構成的。”

  這個回答非常標準。

  但米歇爾聽到後,卻輕輕搖了搖頭。

  他的眼神是那般的深邃,彷彿能夠透過現象看到本質。

  “陛下,這些只是事實層面的定義。”

  “我的問題是,在英國人的觀念中,國家像是什麼?”

  啊?像什麼?

  這個問題一下子讓維多利亞懵逼了。

  國家當然就是國家呀,它還能像什麼呀?

  米歇爾並沒有等待女王的回答,他只是轉身在黑板上又寫下了一個單詞。

  船。

  接着,他的語氣變得富有感染力。

  “陛下,在英國的人的觀念當中,國家就是一艘船,一艘航行在歷史長河中的國家之船。”

  維多利亞聽到後,既新奇又感到非常合理。

  確實,英國不正是一艘航船嗎?

  “陛下,請想一想,如果國家是一艘船,那麼女王是什麼角色?”

  “是船長。”

  “完全正確。”

  接着,米歇爾的節奏開始加快了,他拋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那麼內閣大臣是什麼?”

  “是舵手,他們負責掌控航向。”

  “可如果人民反對君王的決策,那應該叫什麼呢?”

  維多利亞有些緊張,但還是回答道。

  “叫譁變。”

  ......

  在米歇爾的一系列問題之下,維多利亞終於意識到了一個之前從未意識到的驚人事實。

  原來,幾乎所有英國人日常使用的政治詞彙,居然都和航海有關。

  並且這些詞彙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根深蒂固,以至於從來就沒有任何人覺得沒有什麼不對過。

  這艘國家之船已經在每個英國人的思想深處航行着。

  米歇爾看着維多利亞震驚的表情,繼續剖析道。

  “我們可以看看隔壁的法國人。他們爲什麼總是在談論民主、共和國、公民這些詞彙呢?”

  “正因爲法國大革命之後,他們理解國家的方式不再是船了,而是變成了一支軍隊,或者是一臺精密的機器。”

  “所以當政治出現問題的時候,英國人會想着我們應該糾正航向,而法國人卻會想着我們必須推翻這臺舊機器。”

  詞彙的差別背後卻是完全不同的文明邏輯,也預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走向。

  而在這一刻,維多利亞感覺自己腦海中彷彿有驚雷劈過。

  她懂了,她全部都懂了。

  原來隱喻真的不僅僅只是修辭,而是人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並且還與政治息息相關。

  英國的政治也並非全是冰冷的法律條文和權力鬥爭。

  正如米歇爾勳爵所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也是一種文學,一種建立在航海這個文明的核心隱喻之上的宏大敘事。

  米歇爾的聲音悠悠傳來,似乎源自於歷史深處的回聲。

  “陛下,真正統治一個民族的,從來不是寫在紙上的法律。而是這個民族在千百年的生活中,每天都在無意識重複的隱喻。”

  “法律只能規範人的行爲,而隱喻卻在無聲無息地決定着人們的思想。”

  米歇爾的聲音是如此的深遠,如此的震耳欲聾,維多利亞在座位上呆呆地坐着。

  她感覺自己過去18年建立起的世界觀,正在米歇爾勳爵的話語中寸寸崩塌。

  接着,它以一種更加深刻的方式重組着。

  米歇爾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大英帝國用艦隊和槍炮已經征服了世界上許多的土地。”

  “但是陛下,您要記住,一個真正偉大的帝國,其終極目標不應該是佔領多少土地。”

  “而是用它的隱喻,讓全世界的人來思考這個世界。”

  “這要比皇家海軍所有艦隊加起來都更有力量。”

  聽到這,維多利亞沉默了。

  在米歇爾清晰有力的話語下,她第一次感覺到帝國的真正力量和根基所在。

  原來並非是那些令人畏懼的艦炮,而是語言與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