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當文豪 第338章

作者:小颗栗子

  以及眼前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紅茶。

  他們都對那個古老國度的文學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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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詩歌本就是語言與文學的最高結晶。

  若是放在母語的語境中,倒是還好。

  要是再加上翻譯的損失,那簡直就是噩夢。

  事實上,中西方詩歌的差別極大。

  用朱光潛先生的觀點可以解釋西方詩歌的特點。

  “詩雖然不是討論哲學和宣傳宗教的工具,但是它的後面如果沒有哲學和宗教,就不易達到深廣的境界。詩好比一株花,哲學和宗教就好比土壤。土壤不肥沃,根就不能深,花就不能茂。西方詩比中國詩深廣,就因爲它有較深廣的哲學和宗教,在培養它的根幹。沒有柏拉圖和斯賓諾莎,就沒有歌德、華茲華斯和雪萊諸人所表現的理想主義和泛神主義。沒有宗教,就沒有希臘的悲劇、但丁的神曲和彌爾頓的失樂園。”

  總之,宗教元素是西方詩歌中的一大根本,對於對於西方詩歌的影響極大。

  但領悟西方詩歌當中的宗教影響,對於宗教觀念淡薄的中國人來說,是一個極大的困難。

  事實上,面對法國大革命後情慾橫流的世界,不少詩人的口號都是返回中世紀,也就是尋找上帝,隱遁天國。

  即便是遠離塵世的湖畔詩派,同樣也是在尋找上帝,只不過這個上帝是泛神主義的神。

  至於什麼叫泛神主義嘛,其實和大多數人理解的宗教裏的“神”並不是同一個概念。

  簡單來說,泛神主義中的“神”是世界本身。

  或者更準確地說,神就是整個宇宙、整個自然。

  但是和那些中世紀的虔战掏讲煌@些浪漫主義詩人,他們所崇拜的上帝實際上是他們自己,而他們筆下的中世紀也無非是自己情感肆意揮灑的自由天地。

  其他的不好說,不過,中國詩歌在自然詩歌領域還是甩了西方詩歌幾條街的。

  所以米歇爾還挺期待華茲華斯聽到中國同行後的反應的。

  相信即便隔着語言的隔閡,依然能夠帶來不小的震撼。

  面對米歇爾這個問題,華茲華斯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他正色回答道:

  “我倒是聽過一些,但從未讀過能讓我動容的譯本。”

  “語言的隔閡如同高山與大海,阻礙了靈魂的交流。”

  聽到這,米歇爾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或許是因爲之前的翻譯,讓您沒有找到正確的鑰匙。”

  他的目光看向華茲華斯,拋出了一個新的觀點。

  “華茲華斯先生,您所代表的湖畔詩派主張迴歸自然,用質樸的語言來描繪田園風光與內心的感受。但據我所知,在遙遠的中國,早在一千年前,就有一個與你們精神內核極爲相似的詩歌流派。”

  “這在中國稱之爲山水田園詩。”

  什麼?一千年前?山水田園詩?

  如此長久的時間與新穎的詞彙,立刻讓整個客廳的人都爲之側目。

  是的,這正是米歇爾提出這個問題的目的。

  在他看來,湖畔詩派確實和中國的山水田園詩派有頗多相似之處。

  要知道詠自然的抒情詩一向是西方文學當中的弱項。

  而中國則不一樣了,早在孔子時代,就把與天地參的天人合一作爲人生的最高境界。兩漢魏晉以降,許多物我不分或者物我兩忘的抒情詩就出現了。而西方的情形就有所不同,自古希臘神話中就顯示出人與自然相對抗的趨向。許多優秀的悲劇都源於人在反抗自然力或者命邥r遭到毀滅,或者人屈服於自然力的痛苦。直到莎士比亞時代,自然景色依然只是作爲背景來描寫,詠自然的抒情詩鳳毛麟角。

  直到從盧梭開始,他提出了還歸自然的理想,在《懺悔錄》和《漫步遐想錄》中書寫了對於萬物自然的細膩感受,並把這種感受視爲圓滿的、絕對的幸福。

  雖然盧梭開創的這一傳統在法國成就並不突出,但在英國卻開出了絢爛的花朵。

  從這個角度來看,何嘗不是我們大英又贏了!法蘭西的種子在大不列顛開出了奇葩,如何不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

  這朵花朵最爲絢爛的展示,便是華茲華斯的詩歌了。

  所以丹麥大評論家勃蘭兌斯在他的《十九世紀文學主流》中,稱英國浪漫主義爲自然主義。

  不過正如臺灣學者葉希濂先生所認爲的那樣。

  英國的自然主義詩歌更強調個人心靈,而中國詩歌更強調“忘我”。

  中國詩歌在天人合一方面,遠遠不如中國的山水詩那樣了無痕跡。

  中國的詩人能把自我藏得極深,真的能做到無自我。比如說,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這些詩句看似是在寫景,其實是一種動中求靜,在喧譁與騷動中追求閒適的心態。而這樣的事情,西方人卻似乎怎麼也做不到。

  華茲華斯當然也借自然景色,寫過歸隱的思想。

  在他的《丁登寺》中,他從外部賦予景色某種意義。

  比如說,詩歌裏寫炊煙像個隱士坐在那裏,用了五個隱字,但結果還是不隱。較之中國的隱士風度,則要直白得多。

  就連他自己也曾經說過,可見的景象會不知不覺地進入腦中,以其全然莊嚴的形象。

  簡單來說,讀王維的詩就像浪裏白條張順鳧水,人下去無蹤無影,看到的只是水紋輕輕波動。但華茲華斯則不然,他更像是李逵鳧水,功夫不到總是要鑽出頭來。

  但是這樣也並非全無好處,因爲天人合一到了了無痕跡的境界固然很美,但人自從把自己從自然界中提升出來之後,就有了人與自然的對抗。

  個體的有限性同自然界的無限性之間的衝突,導致詩人在美好的自然界面前,面對人生短暫的喟嘆,具有格外感人的力量。就比如說陳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西方浪漫主義詩人特別鍾愛自己,因此對青山不老人易老的感受則更爲蒼涼。

  就比如壽命極短的濟慈,在愛情的幸福降臨時,死神的陰影也同樣接踵而至,他對身外自然界的眷戀和嫉妒幾乎是同時產生的。雖然這個情感化爲詩歌不如《致杜鵑》那樣空靈,但卻有一種格外令人激動的力量,就比如說《夜鶯頌》。

  值得一提的是,聽說年輕的濟慈把這首詩念給老前輩華茲華斯聽的時候,華茲華斯的表現極爲冷淡。

  所以,米歇爾還挺好奇的,將中國的山水田園詩念給華茲華斯。

  他將是什麼樣的反應?

  “這倒是十分有趣了,我願意聽聽看。”

  華茲華斯那溫和的眼睛中也顯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米歇爾沒有做更多的解釋,任何解釋都不如一首詩歌來得直接利落。

  他沉思了片刻,最終選擇了一首意境空靈,與湖畔詩派風格最爲貼近的短詩。

  出來吧,我最驕傲的王維!

  米歇爾用他自己反覆推敲過的英文譯本,緩緩唸了出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感,似乎將腥藥У搅艘粋�寂靜的山谷。

  “Empty mountain, no man is seen,”

  (空山不見人,)

  “But the sound of voices can be heard.”

  (但聞人語響。)

  “Light returns, enters the deep wood,”

  (返景入深林,)

  “And shines again on the green moss.”

  (復照青苔上。)

  米歇爾選取的是阿瑟·韋利的經典版本。

  文學史上,這位先生幾乎憑一己之力讓中國古典詩歌進入英語文學世界,他的譯詩甚至被收入英語詩歌選本。

  他的翻譯的一大特點就是極其優美,並沒有逐字翻譯,而是選擇保留了王維詩歌原作當中的靜與空。他的版本不一定是最爲準確的譯本,但一定是最有詩意的譯本之一。

  這首短詩僅有四句,二十幾個單詞,卻讓整個客廳都陷入了一種深沉的寂靜。

  狄更斯張着嘴,湛藍的眼睛中彷彿看到了那束穿透密林的光。

  而邁克爾緊鎖眉頭,似乎正在回味那“不見人,但聞聲”的奇妙境界。

  而華茲華斯,這位與自然相伴一生的詩人,則徹底被震住了。

  他閉上了眼睛,整個人都沉浸在了那片空山綠苔的光影之中。

  這首短詩裏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情感,卻用最簡潔的筆觸,勾勒出了一幅寧靜、幽深而富有禪意的畫面。

  那種對光影、聲音和自然細節的精準捕捉,那種於寂靜中感悟生命流轉的哲學思辨,讓他感到一種跨越時空的強烈共鳴。

  同樣震驚的除了詩歌本身,還有米歇爾的翻譯之妙。

  他以前也讀過一些中國詩歌的翻譯,在他看來那些翻譯和米歇爾的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這種翻譯即便是作爲英語詩歌本身也成立。

  這位年輕人即便是在翻譯領域依然是一等一的天才!

  “這是何等的精妙!”

  許久華茲華斯才緩緩睜開眼睛,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讚歎。

  “只用寥寥數語,就創造出了一個如此廣闊而又幽深的空間。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他的聲音變得鄭重而激動。

  “米歇爾先生,這首詩的作者是誰?他還有沒有其他的作品?”

  “作者是唐代詩人王維。”米歇爾微笑着回答。

  “像他這樣的山水田園詩人,在中國的唐代,還有很多。”

  接下來,客廳徹底變成了米歇爾的個人講堂。

  從王維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到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他信手拈來,將一幅幅東方獨有的詩意畫卷,展現在這位英國文壇巨擘、以及剩下幾位未來的大文豪的面前。

  狄更斯、邁克爾和福斯特聽得如癡如醉,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面前緩緩打開。

  原來在世界的另一端,曾有過如此輝煌燦爛的詩歌文明。

  他們甚至開始追問各種細節。

  好在米歇爾早有準備,應付得遊刃有餘。

  這場茶會,一直持續到黃昏時分才結束。

  臨別時,華茲華斯緊緊握着米歇爾的手,鄭重地說道:

  “米歇爾勳爵,感謝你爲我打開了一扇窗。我回去之後,一定會好好研究這些來自東方的絕妙詩歌。或許,這會是我晚年最大的樂趣。”

  米歇爾笑着點了點頭,此刻他腦中也不免產生了一個想法。

  似乎自己也可以將中國文學當中的一些精華翻譯過來。

  想象中在不久的未來,華茲華斯研究着李白,狄更斯分析着杜甫,整個倫敦的文人都在爲一首唐詩的翻譯而爭論不休的場景,米歇爾就覺得分外有趣。

  雖然不知道結果如何,但終歸可以試試看?

  或許後世對自己的評價又會多一個漢學家的頭銜?

  正當米歇爾打算好好研究一番的時候,一個邀請卻打亂了他的計劃。

  但是他不得不去。

  都怪這該死的王權!

  是的,維多利亞女王再次邀請米歇爾進行授課了。

第256章 《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

  接待米歇爾的馬車再次駛入了白金漢宮寬敞的庭院。

  但和上一次相比,米歇爾能夠敏銳地感覺到不少的變化。

  那些衛兵與侍從對待他的態度要親切了不少。

  在遇到米歇爾的時候,他們甚至會尊敬地稱呼米歇爾勳爵。

  就連引導他的侍從,臉上的神色也既帶着好奇,又帶着敬畏。

  是的,那位之前引導他的侍從長已經離任了。

  這就是爵位的力量嗎?

  同樣的,白金漢宮的變化也並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