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有爭議,那纔是極爲正常不過的現象。沒有爭議,那纔是奇怪。
而且嘛,托馬斯.卡萊爾所信奉的英雄史觀,和自己現在的觀點可是有相當大的衝突的。
米歇爾笑着回答。
“是的,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
卡萊爾繼續追問。
“那麼英雄呢?”
“在您的理論裏,英雄又被放到什麼位置?難道他們也是被時代浪潮所推着走,無足輕重的木偶嗎?”
伴隨着卡萊爾的提問,原本友好的客廳交流,一下子帶着些許辯論的味道。
幾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米歇爾和卡萊爾身上。
在場的都是倫敦文壇的精英,他們轉念一想,就立刻明白了兩人衝突的核心。
米歇爾的理論強調的是地理、時代這些宏觀因素對於歷史和文明的塑造。
是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那些偉大人物,那些英雄的力量。
而這位卡萊爾先生嗎?聽說他奉行的一向是英雄創造歷史。
毫無疑問,在某種程度上,兩人的觀念是截然相反的。
這是一場思想上的交鋒。
然而,米歇爾心中卻沒有絲毫的緊張。
畢竟真理越辯越明嘛。
他更相信自己所帶來的,來自後世年鑑學派的觀點,對現在的歷史學的顛覆性作用。
他也明白,卡萊爾並非針對自己。
他性格就是如此,他從來是一向平等的針對所有人。
這位先生可並不是好相處的。
在原來的歷史上,狄更斯甚至半開玩笑地形容,和卡萊爾聊天像是站在一座噴發的火山旁邊。
或許在他看來,這正是一場思想交流罷了。
說實話,米歇爾也想知道,這位即將誕生的英國思想界是教皇。
在聽到後世的歷史觀點之後,是作何反應?
“卡萊爾先生,這是一個好問題。”
“但事實上,我從未否認過英雄的作用。”
“恰恰相反,我認爲英雄是時代精神最爲集中的體現者,也是歷史航向的關鍵舵手。”
“但是。”
緊接着,米歇爾停頓了片刻,稍微組織了下語言。
“但是在我看來,即便是最偉大的舵手,也無法讓船隻擺脫地心引力直接飛行。他們只能在既定的航道上,藉助風暴與海洋的力量。”
“時代就是那片海洋,而英雄則是那個順勢而爲的船長。”
這個新奇的比喻,一下子讓客廳裏幾人的眼睛再度亮了起來。
米歇爾這個比喻極爲的妥當。
他不僅調和了時代決定論與英雄史觀之間的矛盾,更是不動聲色間點出了自己的核心觀點。
卡萊爾臉上並沒有發生變化。
但米歇爾知道,他聽進去了,並且聽得十分的專注。
他繼續解釋道。
“就比如說我之前提到的阿爾弗雷德大帝和伊麗莎白女王。”
“他們都是偉大的英雄,比如阿爾弗雷德大帝,他在維京人入侵,國家面臨滅亡的時代浪潮中,抓住了那一線生機,重新凝聚了英格蘭的精神。”
“再比如伊麗莎白女王,她在一個宗教分裂、國庫空虛的困局中,爲大英帝國找到了駛向黃金時代的航路。”
“他們的偉大正因爲他們看清了時代的航向。他們不是被時代所被動塑造的產物,而是和時代互相成就的偉大共鳴。”
“一個人的命撸斎灰孔晕見^鬥,但是也要考慮到歷史的行程。”
最後,米歇爾用那位偉人的話,做了最後的總結。
事實上,卡爾.馬克思也有類似的觀點。
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他說過一句非常著名的話:
“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
“與時代互相成就......”
卡萊爾重複了一遍米歇爾說的話。
他那濃密的眉毛不時抖動,似乎正在思考着什麼。
那張嚴肅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其他的表情。
“說得好!”
這時候,最佳捧哏福斯特再次發出了讚歎。
“英雄與時代,海洋與船長。米歇爾勳爵,你這個比喻簡直絕了!”
“我覺得這個比喻解決了很多困擾歷史學家和評論家的一大難題了。”
米歇爾笑了笑。
當然,他纔不是一個被動的人。
與其內耗自己,不如折磨別人先。
他更明白一個道理:
千萬不要讓別人提出問題,自己來自證,而是要把戰線拉到別的地方。
他看向了卡萊爾,決定先發制人,把話題主動轉到了對方最爲關心的領域。
法國大革命!那個震撼整個歐洲,如今依然有迴響的偉大革命。
“就像是法國大革命.......”
法國大革命!
聽到這個詞,卡萊爾再也坐不住了。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神情格外專注起來。
接下來,米歇爾說出的話,則讓這位未來大英思想界的教皇深深爲之震撼。
? 第240章 來自後世歷史理論的衝擊
“就像是法國大革命......”
米歇爾的話音剛剛落下,卡萊爾的眼神就一下亮了起來。
可以說,米歇爾找到了他最關注的研究領域。
爲了寫作法國大革命這本書,卡萊爾早已研究多年。
找啥歷史領域不好?你偏偏找這個。
沒有人比我更懂法國大革命!
他倒是好奇,眼前的這位天才作家又能夠有什麼樣的全新看法?
客廳裏,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狄更斯和邁克爾對視了一眼,默契地停下了交談。
就連一向活躍的福斯特也感覺到了客廳氣氛的變化,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默默觀察着米歇爾和卡萊爾兩人,一副喫瓜的表情。
事實上,如今英國社會對於法國大革命的看法,其實遠比後世想象的複雜。
簡單的來說,英國人既害怕法國大革命,又敬佩法國大革命。
在他們看來,革命推翻暴政是正確的,但革命發展成恐怖統治是災難。
因此形成了一種非常英國式的結論:改革是必要的,革命是危險的。
這就非常的英國了。
“不知道米歇爾勳爵,您對法國大革命有什麼看法?”
卡萊爾詢問道。
然而,米歇爾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手拋過去了一個問題。
“卡萊爾先生,您是這方面的專家,我想先聽聽您的見解。”
“在您看來,是什麼導致了那場風暴的發生?”
毫無疑問,這個問題正中卡萊爾的下懷。
他可是在這個領域研究多年,如今他那本即將震撼整個英國思想界的著作《法國大革命》也已經完稿,只待出版了。
說起來這本書的出版也是多災多難呀。
1834年卡萊爾搬到倫敦,全力撰寫《法國大革命》第一卷,耗費數年心血寫完初稿。
他把手稿借給好友、哲學家密爾審閱。
然而最慘的是,密爾家的女僕誤以爲是無用廢紙,直接扔進爐火整本燒燬了。
雖然密爾主動登門道歉,甚至賠償了一大筆錢。但這對卡萊爾的打擊依然極大。
因爲他沒有備份,也沒有草稿啊。
等於好端端的一本書就這麼沒了,多年心血歸零。
他甚至一度陷入嚴重抑鬱,認爲自己再也寫不出同等的文字了。
好在卡萊爾最終還是憑藉記憶重寫了這本著作。
思考片刻後,卡萊爾沉聲回答道:
“法國大革命之所以發生,是因爲舊制度早已失去了它的神聖性。而特權階層的腐朽和貪婪,更讓整個國家都患上了絕症。”
“可以說,路易十六不是被某個人送上斷頭臺的,而是被歷史本身送上斷頭臺的。”
他的話說得擲地有聲,充滿了激情。
這也正是他一貫的風格。
客廳裏,狄更斯和邁克爾都點了點頭,他們完全認同這個觀點。
福斯特也跟着附和。
可以說,卡萊爾的回答正是如今英國知識界對那場大革命最主流的看法。
然而,米歇爾點了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
“卡萊爾先生,我倒是覺得革命開始比你想象中來得更加早一些。”
聽到這句話,卡萊亞的眉毛立刻擰了起來。
“哦?您的意思是?革命開始於1789年攻佔巴士底獄之前?”
“不!”
接下來米歇爾的回答更是讓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
“在我看來,這場革命甚至起源於路易十四時期。即便是在那位太陽王最爲輝煌的時代,革命的種子便已經埋下了。”
米歇爾的話一說出,整個客廳陷入了寂靜。
啥?我沒有聽錯吧?
大革命開始於路易十四時期?
就是那個將法國王權推向了頂峯,建造了凡爾賽宮的君主路易十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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