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當文豪 第311章

作者:小颗栗子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角,慢條斯理地喫喫喝喝,不時插上幾句。

  幾人聊着倫敦文學圈的各種八卦,福斯特則時不時拋出新的話題。

  當然,卡萊爾也會時不時提出一些精闢的見解。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而然地也轉到了米歇爾剛剛結束的王室教師的工作上。

  “說實話,給未來的女王當老師,感覺怎麼樣?”

  邁克爾有些好奇地問道。

  “是不是有點緊張?畢竟說錯一句話都可能惹上麻煩呢。”

  聞言,米歇爾笑了笑回答道。

  “還好,公主殿下是一位非常聰慧且好學的學生。”

  “這纔是最讓我敬佩米歇爾的地方。”

  說到這,狄更斯也接話道。

  “畢竟教導一位未來的女王可比寫小說難多了。真不知道米歇爾是怎麼做到的。”

  看到朋友們都對自己的王室家庭教師生活如此的感興趣。

  米歇爾聊得起興,乾脆就把給維多利亞上的第一堂課當中的內容簡短地說了說,和朋友們分享着自己的課程設計。

  當然,略過了給維多利亞打雞血的部分。

  畢竟有些說的還是比較直白的,有損自己的形象。

  從歷史纔是君王最後的審判者,再到地理塑造民族,民族塑造文學的觀點。

  以及他對英國、俄國和法國三國文學特質的分析。

  而伴隨着米歇爾的講述,原本歡快的客廳漸漸安靜了下來。

  但是與此相對的是,大家的眼睛都格外的亮了起來。

  不愧是米歇爾勳爵啊。

  毫無疑問,米歇爾的課程內容在如今簡直是顛覆性的創新。

  幾人既感到新奇,又有些不堪置信。

  頗有種當初讀到最後一片葉子,那種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感覺。

  他們聽得入了神,似乎也被米歇爾帶入到了那個宏大的歷史、地理與文學交織的畫卷當中。

  “妙啊!這實在是太巧妙了!”

  “用地理來解釋文學。這個角度很有意思,簡直是前所未有的。”

  聽到米歇爾的分享,福斯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英國的冒險故事源于海洋,而俄羅斯的苦難哲學源於寒冬。這確實爲文學批評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角度。”

  邁克爾也感嘆道:

  “用這樣的方式去理解文學,我感覺那些原本枯燥的文字都活了起來。原來莎士比亞之所以是莎士比亞,不僅僅是因爲他的天賦,更因爲他腳下這片被海洋所塑造的土地。”

  “這是我之前從未想到過的角度。”

  狄更斯當然也覺得這個理論非常新奇有趣,但他關心的更是故事本身。

  “所以按照這個說法,我們英國人就天生擅長寫冒險故事嗎?

  那你們說,我下一部小說是不是應該讓主角去非洲的叢林探探險?”

  “得了吧,反正你寫不過米歇爾的《勇氣號的非洲之旅》。”

  “米歇爾已經把非洲冒險故事寫盡了。”

  邁克爾再次無情地揭穿了狄更斯的幻想。

  就在腥伺d致勃勃地討論着米歇爾這個地理決定文學的觀念的同時,一直沉默的卡萊爾卻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十分的響亮,像是一片轟鳴的雷雲。

  “米歇爾勳爵,聽您剛剛對於公主殿下的教導。您似乎認爲是時代、地理,還有那些所謂的客觀規律在塑造着歷史的走向?”

  卡萊爾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着米歇爾。

  很顯然,他的問題直指米歇爾這個理論的核心。

  他的問題讓整個客廳的氣氛變得嚴肅了一些。

  米歇爾倒沒怎麼緊張,他只是笑了笑。

  果然還是來了嗎?

  事實上,在座的也只有這位托馬斯.卡萊爾先生對歷史學的瞭解最爲深入了。

  而自己這套理論源於那本劃時代的《槍炮、病菌與鋼鐵》,本身就帶着一些年鑑學派的思想......

  至於年鑑學派的核心思想嘛......

  以前歷史學家只盯着帝王將相與重大的歷史事件。

  但是年鑑學派卻恰恰相反。他們不看短時間的大事,而是去研究漫長時間裏普通人的生活、經濟環境、社會習慣,用長時段的思維解釋歷史的真正底層邏輯,這就帶着結構史的思維了。

  在他們看來,歷史不是一天發生的,而是慢慢積累出來的。

  簡單來說,歷史不是隻有皇帝、將軍和英雄人物的故事,真正推動歷史的,往往是那些平時看不見的東西。

  毫無疑問,這對於1837年如今的英國歷史學界簡直是顛覆性的降維打擊。

  而如今越懂歷史學的人,受到衝擊反而越大。

  有爭議,那纔是極爲正常不過的現象。沒有爭議,那纔是奇怪。

  而且嘛,托馬斯.卡萊爾所信奉的英雄史觀,和自己現在的觀點可是有相當大的衝突的。

  米歇爾笑着回答。

  “是的,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

  卡萊爾繼續追問。

  “那麼英雄呢?”

  “在您的理論裏,英雄又被放到什麼位置?難道他們也是被時代浪潮所推着走,無足輕重的木偶嗎?”

  伴隨着卡萊爾的提問,原本友好的客廳交流,一下子帶着些許辯論的味道。

  幾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米歇爾和卡萊爾身上。

  在場的都是倫敦文壇的精英,他們轉念一想,就立刻明白了兩人衝突的核心。

  米歇爾的理論強調的是地理、時代這些宏觀因素對於歷史和文明的塑造。

  是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那些偉大人物,那些英雄的力量。

  而這位卡萊爾先生嗎?聽說他奉行的一向是英雄創造歷史。

  毫無疑問,在某種程度上,兩人的觀念是截然相反的。

  這是一場思想上的交鋒。

  然而,米歇爾心中卻沒有絲毫的緊張。

  畢竟真理越辯越明嘛。

  他更相信自己所帶來的,來自後世年鑑學派的觀點,對現在的歷史學的顛覆性作用。

  他也明白,卡萊爾並非針對自己。

  他性格就是如此,他從來是一向平等的針對所有人。

  這位先生可並不是好相處的。

  在原來的歷史上,狄更斯甚至半開玩笑地形容,和卡萊爾聊天像是站在一座噴發的火山旁邊。

  或許在他看來,這正是一場思想交流罷了。

  說實話,米歇爾也想知道,這位即將誕生的英國思想界是教皇。

  在聽到後世的歷史觀點之後,是作何反應?

  “卡萊爾先生,這是一個好問題。”

  “但事實上,我從未否認過英雄的作用。”

  “恰恰相反,我認爲英雄是時代精神最爲集中的體現者,也是歷史航向的關鍵舵手。”

  “但是。”

  緊接着,米歇爾停頓了片刻,稍微組織了下語言。

  “但是在我看來,即便是最偉大的舵手,也無法讓船隻擺脫地心引力直接飛行。他們只能在既定的航道上,藉助風暴與海洋的力量。”

  “時代就是那片海洋,而英雄則是那個順勢而爲的船長。”

  這個新奇的比喻,一下子讓客廳裏幾人的眼睛再度亮了起來。

  米歇爾這個比喻極爲的妥當。

  他不僅調和了時代決定論與英雄史觀之間的矛盾,更是不動聲色間點出了自己的核心觀點。

  卡萊爾臉上並沒有發生變化。

  但米歇爾知道,他聽進去了,並且聽得十分的專注。

  他繼續解釋道。

  “就比如說我之前提到的阿爾弗雷德大帝和伊麗莎白女王。”

  “他們都是偉大的英雄,比如阿爾弗雷德大帝,他在維京人入侵,國家面臨滅亡的時代浪潮中,抓住了那一線生機,重新凝聚了英格蘭的精神。”

  “再比如伊麗莎白女王,她在一個宗教分裂、國庫空虛的困局中,爲大英帝國找到了駛向黃金時代的航路。”

  “他們的偉大正因爲他們看清了時代的航向。他們不是被時代所被動塑造的產物,而是和時代互相成就的偉大共鳴。”

  “一個人的命撸斎灰孔晕見^鬥,但是也要考慮到歷史的行程。”

  最後,米歇爾用那位偉人的話,做了最後的總結。

  事實上,卡爾.馬克思也有類似的觀點。

  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他說過一句非常著名的話:

  “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

  “與時代互相成就......”

  卡萊爾重複了一遍米歇爾說的話。

  他那濃密的眉毛不時抖動,似乎正在思考着什麼。

  那張嚴肅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其他的表情。

  “說得好!”

  這時候,最佳捧哏福斯特再次發出了讚歎。

  “英雄與時代,海洋與船長。米歇爾勳爵,你這個比喻簡直絕了!”

  “我覺得這個比喻解決了很多困擾歷史學家和評論家的一大難題了。”

  米歇爾笑了笑。

  當然,他纔不是一個被動的人。

  與其內耗自己,不如折磨別人先。

  他更明白一個道理:

  千萬不要讓別人提出問題,自己來自證,而是要把戰線拉到別的地方。

  他看向了卡萊爾,決定先發制人,把話題主動轉到了對方最爲關心的領域。

  法國大革命!那個震撼整個歐洲,如今依然有迴響的偉大革命。

  “就像是法國大革命.......”

  法國大革命!

  聽到這個詞,卡萊爾再也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