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當文豪 第312章

作者:小颗栗子

  這毫無疑問,放在如今這簡直是前所未聞的觀點。

  米歇爾自然是看到了客廳腥说捏@訝,但這些都在他預想之中。

  他只是繼續闡述着他的觀點。

  “法國大革命並非是短短幾十年矛盾激化的結果,而是數百年來無數因素累積的總爆發。舊貴族的衰落與新貴族的崛起、延續了數百年的地租制度、持續增長的人口與僵化的糧食供應,還有那糟糕的內陸交通條件。”

  “這些因素都在推動着革命的最終爆發。”

  米歇爾每說出一句話,卡萊爾的臉色就變得更加的凝重。

  可以說,米歇爾的觀點徹底顛覆了他固有的認知。

  這個觀點和如今英雄與惡棍、道德與墮落的二元對立敘事邏輯完全不同。

  更像是跳出了傳統的敘事框架,進入到了一個全新的階段。

  “所以在我看來。”

  米歇爾清了清嗓子,做出了最後的論斷。

  “這場革命早在路易十四時期就已經在悄然醞釀。”

  “大革命是一個必然的結果。”

  “假如沒有米拉波,沒有丹東,甚至沒有羅伯斯庇爾,大革命依然會發生。”

  卡萊爾的臉色難看得嚇人。

  毫無疑問,米歇爾的觀點是對他英雄史觀的直接衝擊。

  “不是這樣的。”

  卡萊爾幾乎是立刻反駁道。

  “沒有這些人,沒有這些偉大的演說家和領袖,革命將會是完全不一樣的結果和模樣。”

  “正是如此,您說的很對。”

  米歇爾的回答卻讓所有人驚呆了。

  他居然笑着對卡萊爾的觀點表示了認同。

  難道米歇爾這就投降認輸了?

  ???

  就連卡萊爾本人都愣住了。

  緊接着,米歇爾繼續解釋道。

  “英雄人物確實影響着這場革命的模樣與結果。但他們改變的只是革命的形式,是它的外在呈現給世人的面貌。”

  “但真正決定它必然發生的,則是那些更深層不易察覺的結構。”

  “英雄們改變的是形式,而這些結構改變的是方向。”

  米歇爾這番斬釘截鐵的論斷,讓房整個房間徹底寂靜下來。

  邁克爾張着大大的嘴,表情呆滯。

  而狄更斯欲言又止。

  至於福斯特嘛,他眼裏閃爍着興奮的光芒,感覺自己好像觸摸到了一個全新的領域。

  然而衝擊最大的則是卡萊爾本人。

  雖然米歇爾的話聽起來是如此的標新立異,甚至有些譁腥櫟南右伞�

  但仔細想想,居然非常的有道理。

  這無疑讓卡萊爾相當的痛苦。

  不怕米歇爾胡說八道,就怕他胡說八道的有理有據。

  接下來,米歇爾只是舉了一個最簡單,也是最爲致命的例子。

  “卡萊爾先生,我們不妨來做一個實驗。”

  “假設在1788年,法蘭西的夏天沒有乾旱,反而風調雨順,連續的大豐收。這場豐收是如此的盛大,以至於整個巴黎的麪包的價格都下降了一半。”

  “那麼你說,18世紀80年代的巴黎,還能爆發出如此激烈的怒火嗎?”

  聽到這番話,卡萊爾不禁沉默了。

  他想要反駁,但是卻說不出任何語言。

  因爲答案是如此的顯而易見。

  假如人民能夠喫飽肚子,那誰又願意冒着生命危險去衝擊巴士底獄呢?

  看着啞口無言的卡萊爾,米歇爾爲自己今天的發言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所以卡萊爾先生,在我看來,決定革命的,並不是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說家。”

  “革命的種子,更源於麪包、小麥以及天氣。”

  雖然客廳裏是一片沉默,但在座幾人的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毫無疑問,米歇爾這番發言是一種全新的視角。

  這種視角將宏大的歷史事件與最普通日常的元素聯繫在了一起。

  但最爲神奇的是,在米歇爾這種視角下,他們竟然覺得更加合理一些。

  是啊,要是能夠喫飽飯,誰會冒着生命危險去革命呢?

  革命弄不好,掉的都是自己的腦袋。

  卡萊爾依舊沉默着,他那張瘦長的臉上陰晴不定。

  顯然,在他心裏正在經歷着一場非常激烈的思想鬥爭。

  米歇爾決定再給這位思想家下一劑猛藥。

  “歷史學家們總是習慣把視線聚焦在國王的宮殿、將軍的戰場上。”

  接下來他拋出了一個更有顛覆性的問題。

  “可如果當我們換一個角度,我們去研究一個普通法國農民的生活呢?”

  “農民?”

  卡萊爾終於開口了。

  米歇爾這個角度是他從未想過的。

  一個普通法國農民的生活也算是歷史嗎?

  “是的,一位普通的法國農民。”

  米歇爾繼續闡述着。

  “他們喫的是什麼?是黑麪包還是土豆呢?他們呢,居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裏?是用茅草搭建的,還是用磚石壘砌的?”

  “他們一年能夠掙多少錢?夠不夠給孩子買一件新衣服?”

  “他們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子?他們的孩子又有多少能夠成功活到成年呢?”

  這些問題是如此的瑣碎平凡而具體,卻讓所有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了神。

  是啊,百年前的那個法國農民,他們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呢?

  尤其是約翰.福斯特,他的反應尤爲激烈。

  作爲一名記者出身的評論家,他天然就對社會現實有着極爲敏銳的嗅覺。

  他激動地說道:

  “等等,米歇爾勳爵,你這種研究歷史的方法似乎能夠解釋更多的問題。”

  幾乎是立刻,他都想到了如今的英國。

  倫敦東區的那些貧民窟,工廠裏那些面黃肌瘦的童工們。

  如果用這種方法去審視當下的英國,又會揭露出多少被光鮮表象所遮掩的真相呢?

  在幾人之中,最容易接受這個觀點的,反倒是狄更斯。

  在他的作品中,他本來就熱衷於描繪底層小人物的悲歡離合。

  無論是剛剛完結的《霧都孤兒》,還是他之後的《雙城記》。

  他的主角從來就不是那些貴族王子或者是國王將軍。

  米歇爾的這個理論恰好和他的文學直覺形成了強烈的共鳴。

  “米歇爾,你的意思是說......”

  “一個鞋匠的日常生活,他修補了多少雙鞋,他晚飯喝了什麼味道的麥酒,這些瑣碎的日常也屬於歷史的一部分。”

  “當然。”米歇爾肯定的回答。

  “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一個鞋匠的生活可能比國王的日常更能反映一個時代真實的面貌。”

  “精彩!這實在是太精彩了。”

  狄更斯感覺自己創作的靈感正源源不斷地湧來。

  原來自己筆下的那些小人物,他們不僅僅是故事的角色,更是歷史的見證者與構成者。

  原來自己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歷史學家了。

  就在狄更斯和福斯特爲之振奮的時候,米歇爾將話題引入了更深的層次。

  他清晰地搭建起了他的理論框架。

  沒想到吧?我不僅提出了問題,我還有一整套嚴謹的理論。

  “所以,在我看來,歷史可以被看作是三個不同的層次。”

  “第一層,也就是最表層的一層,這個叫做事件的歷史。比如說攻佔巴士底獄,比如說滑鐵盧戰役。這一層就像是海面上的浪花,是最容易被觀察到的。”

  “而第二層嘛,則是社會結構的歷史。就比如說貿易路線的變遷、思想觀念的傳播。他們算是一箇中等時段的。這些東西就像是海面上的暗流,決定了浪花的方向。”

  “而最後一層嘛,則是最爲根本的一層。這一層是長期環境的歷史。就比如像我之前所說的地理決定文學。”

  說到這裏,米歇爾的聲音變得鄭重了起來。

  “人口的增長,農業的生產方式,甚至地理條件。他們是深海之下的潛流,雖然幾乎靜止不動,但卻擁有最爲強大的力量。正是這些塑造了整座歷史海洋。”

  說到這裏,米歇爾笑了起來。

  他直接來了個地圖炮。

  “大多數的歷史學家窮其一生都在描繪第一層的浪花。只有少數極爲優秀的歷史學家才能洞察到第二層的暗流。”

  “但是真正決定歷史走向的,往往是那看不見的第三層。”

  說罷,米歇爾端起了茶水,潤了潤嗓子。

  而客廳裏,大家都在消化着米歇爾的全部發言。

  米歇爾的觀點不僅出人意料,並且還有着極強的邏輯。

  更爲關鍵的是,他甚至已經形成了屬於他自己的一套極爲自洽的歷史邏輯。

  關鍵的是,用米歇爾這套方法,居然能夠解釋很多在過去說不通的事情。

  這讓客廳的腥思葐梭@又認同。

  他們感覺自己以往固有的歷史觀念被擊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歷史觀的重塑。

  幾人中,最爲震撼的無疑是卡萊爾。

  正是因爲他最專業,所以他受到的震撼也最爲深刻。

  米歇爾的這番話無疑是直接告訴了他了一件事情。

  你那本引以爲傲的法國大革命史,你用盡心血描繪的那場波瀾壯闊的史詩,你筆下的那些英雄與惡棍的命摺�

  都不過是歷史海洋海面上的一場暴風雨。

  而米歇爾,這位大英帝國的絕世天才,他放眼看到的

  則是形成這場暴風雨的氣候!

  米歇爾公寓的這場討論與談話,最後在一種奇異的氛圍中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