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達蓋爾拉着米歇爾,又回到了那個蓋着黑布的箱子前。
“合作愉快!爲了慶祝我們即將開始的偉大事業。”
“我決定,讓你成爲第一個見證我奇蹟的人!”
他掀開了黑布,露出了那臺簡陋卻又充滿神祕感的木質相機。
“來,米歇爾先生,讓我爲您拍一張照。一張來自未來的肖像畫。”
(圖爲1837年達蓋爾親手拍攝,現存最早的達蓋爾銀版照片。背面有他親筆題字:“獻給德卡約先生,證明銀版技術發明。達蓋爾,1837”)
達蓋爾的工作室裏,光線被厚重的窗簾遮蔽得嚴嚴實實。
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安全燈,散發着紅色的微光。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烈的、類似海藻和金屬混合的古怪氣味。
“別動,千萬別動。”
達蓋爾的聲音在半明半暗中迴響,帶着一種舉行神祕儀式般的莊重。
米歇爾正襟危坐在一張椅子上,身體保持着僵硬的姿勢。
他的對面,正是那臺造型古樸的木質相機,黑洞洞的鏡頭像是一隻沒有生命的眼睛,正在凝視着他。
這就是人類歷史上第一臺具有實用價值的照相機。
達蓋爾正在向他展示“銀版攝影術”的全過程。
首先,他取出一塊鍍了銀的銅板,用一種特製的拋光工具,在鹿皮墊上反覆打磨,直到銀面光亮如鏡。
這個過程極其考驗耐心和技巧,任何一點瑕疵都會影響最終的成像。
接着,他將拋光好的銀板放入一個裝有碘晶體的暗箱中。
碘蒸氣與銀髮生反應,在銀板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對光線敏感的碘化銀。
這層淡黃色的薄膜,就是最初的“膠片”。
整個過程,達蓋爾都顯得小心翼翼,像是一位正在煉製藥劑的鍊金術士。
“好了,現在是最關鍵的一步。”
達蓋爾將處理好的銀板裝入相機,然後走到了米歇爾面前,再次調整了一下他的姿勢。
“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一尊雕像。呼吸可以,但臉上的任何一絲肌肉都不能動。我們需要至少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
米歇爾心中苦笑。
他終於親身體會到早期攝影術最大的缺陷之一了。
超長的曝光時間。
這意味着被拍攝者必須像木頭人一樣保持靜止,任何輕微的晃動都會導致畫面模糊。
這也是爲什麼早期的人物肖像照,表情都顯得那麼僵硬和呆板的原因。
事實上,這還算是好的。
在這之前,被拍攝者可是要保持七八個小時不動。
那幾乎意味着毫無實用價值。
除了死人,誰能夠七八個小時不動啊.......
如今只需要十五分鐘,已經是相當實用了。
達蓋爾拔掉了鏡頭蓋。
光線穿過鏡頭,湧入黑暗的機身,開始在碘化銀的表面,緩慢地刻畫米歇爾的影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工作室裏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座鐘單調的滴答聲。
米歇爾感覺自己的脖子和後背已經開始發酸,但他不敢有絲毫鬆懈。
因爲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參與一個歷史性的瞬間。
終於,在米歇爾感覺自己快要變成一具化石時,達蓋爾蓋上了鏡頭蓋。
“完成了!”
他長舒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取出銀板。
此刻的銀板上,還什麼都看不見。
影像,還潛伏在那層薄膜之下,需要通過顯影才能喚醒。
接下來的步驟,則帶上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達蓋爾將銀板放置在一個裝有水銀的鐵盒上方,然後用酒精燈對水銀進行加熱。
水銀蒸氣緩緩升起,附着在銀板上被光線照射過的部分。
這正是顯影的過程。
米歇爾在一旁看着,悄悄把達蓋爾護在了身前,眉頭更是微皺。
雖然自己穿越後,體質得到了極大的強化。
但是這種東西還是能不沾就不沾......
畢竟,水銀蒸氣是劇毒的。
他看向達蓋爾的眼神不免有些敬佩。
這位偉大的發明家,幾乎是在用自己的生命進行每一次創作。
隨着時間的推移,一個模糊的影像,居然奇蹟般地在銀板上緩緩浮現出來。
米歇爾的輪廓、五官、衣着的褶皺,都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確度被記錄了下來。
當影像足夠清晰後,達蓋爾將其取出,浸入濃鹽水中進行定影。
這一步,是要洗去多餘的、未感光的碘化銀。
最後,他用清水沖洗,小心地將銀版烤乾。
一張銀版照片,終於誕生了!
達蓋爾舉着那塊閃閃發光的金屬板,臉上洋溢着驕傲和喜悅。
“看!米歇爾先生!這就是魔法!我們抓住了光,留住了時間!”
米歇爾湊上前去。
金屬板上,他的影像清晰可見。
雖然它和後世的影像技術沒法比。
但那種細膩的質感和逼真的細節,是任何畫筆都無法比擬的。
但也正如他所知的那樣,這張照片存在着明顯的缺陷。
影像左右相反,如同鏡子中的圖像。
而且由於金屬板的反光,必須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清。
更重要的是,每一幅銀版攝影都是獨一無二的孤品,無法複製......
“太不可思議了。”米歇爾由衷地讚歎道。
這確實是劃時代的傑作,是人類文明巨大的進步。
不過反正也要投資了,不如讓攝影技術更加完善些?
對於攝影,米歇爾還是略知一二的。
米歇爾沉吟片刻,像是不經意地開口說道。
“達蓋爾先生,我有一個或許不成熟的想法。”
“哦?說來聽聽!”正處在興奮中的達蓋爾立刻來了興趣。
“您看,曝光需要十五分鐘,這對拍攝活物來說,還是太長了。有沒有可能,讓這層碘化銀薄膜變得更‘飢渴’一些,能更快地‘喫掉’光線?”
這個問題讓達蓋爾愣住了。
他一直在想辦法縮短曝光時間,但始終沒有頭緒。
現在看來,似乎這位米歇爾先生有辦法?
米歇爾接着說道:
“碘是一種有趣的物質。或許,在它之後,再加入另一種性質相似但更活潑的物質的蒸汽?
“兩種物質的結合,會不會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更活潑的物質?”
達蓋爾喃喃自語,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米歇爾的話語,像是給他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這個思路,如同劃破黑暗的閃電,照亮了他的腦海!
他從未想過可以用混合化學品的方式來增加感光度!
這是一個全新甚至有些瘋狂的方向!
但他那屬於發明家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方向,是對的!
米歇爾沒有停下,而是繼續拋出了另一個重磅炸彈。
“另外,達蓋爾先生,您的銀板是最終的成品,無法複製,這實在是一種遺憾。”
“我一直在想,有沒有可能,我們先用別的方式,得到一個‘相反’的影像?比如,黑白顛倒的影像。”
“然後,再利用這個‘相反’的影像,像印刷版畫一樣,在另一張紙上,印出無數個‘正常’的影像?”
“相反的影像......印出......”
達蓋爾徹底呆住了。
他手裏的銀版照片都差點滑落在地。
打個比方,達蓋爾現在的銀版攝影術相當於後世的拍立得。
走的是直接成片的路子。
但實際上,要想能夠複製。
必須滿足兩個條件:
一是底片能夠透光,二是顏色要是黑白顛倒的。
這些都是銀版攝影法無法做到的。
那是另外的技術路線了。
雖然米歇爾也不懂具體的技術細節,但他可以給這位攝影之父一個思路。
很多時候,思路纔是最重要的。
一條正確的路價值千金!
畢竟如果是一條錯誤的路線,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米歇爾提出的,正是後世攝影技術的核心。
“負片-正片”系統。
這個概念,完全超越了這個時代。
對於一直沉浸在“直接成片”思路里的達蓋爾來說。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卻又帶着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真的能實現,那就意味着他的發明不再是製作獨一無二的藝術品,而是可以大規模複製和傳播的媒介!
其意義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達蓋爾一把抓住米歇爾的肩膀,雙手因爲激動而劇烈顫抖。
“米歇爾先生!你說的這些......這些......簡直就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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