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他想說“魔鬼的低語”,但看着米歇爾平靜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作家。
他是一個先知。
“我只是一個喜歡胡思亂想的故事作者而已。”米歇爾謙虛地笑了笑。
達蓋爾卻像看神明一樣看着他,眼神裏充滿了敬畏和狂喜。
他衝到自己的工作臺前,抓起筆,在紙上瘋狂地書寫計算着,嘴裏還唸唸有詞。
“天啊!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良久,他才從那種癲狂的狀態中平復下來。
他走到米歇爾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米歇爾先生,請接受我最崇高的敬意。您不僅是一位文學天才,更是一位科學的先知!”
他現在對與米歇爾的合作充滿了百分之二百的信心。
一個能有如此敏銳洞察力的天才,他要做的戲劇,怎麼可能不成功?
“舞臺的事情,您放心!我將用上我畢生的心血,爲您打造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蹟!”
達蓋爾拍着胸脯保證。
他頓了頓,興奮地搓着手。
“佈景和機關都交給我,但是,米歇爾先生,劇本呢?”
“《基督山伯爵》的故事如此龐大,要把它濃縮到兩個小時的舞臺上,還需要大量的對話......這需要一個真正懂得戲劇的頂尖高手來執筆。”
“您有人選了嗎?”
“關於劇本的改編者,我心中確實已經有了一個最合適的人選。”
米歇爾的話讓達蓋爾精神一振。
“是誰?是歐仁.斯克里布嗎?”
達蓋爾立刻猜到了一個名字。
歐仁.斯克里布是此時法蘭西劇壇最炙手可熱的劇作家。
一個以驚人產量和高超技巧聞名的“戲劇工廠”。
也是法國歷史上第一個靠寫劇本發大財的作家......在如今,他就已經住上了好幾棟大別墅了。
他一生創作了超過四百部劇本,幾乎壟斷了巴黎的戲劇市場。
他產量極高,一年能夠產出20到30個劇本。
即便如此,全巴黎的劇院還是求着他的劇本。
別問他爲什麼能寫這麼多劇本。
因爲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是有專業團隊的。
他自己出大綱、寫關鍵對白。
細節和次要場景則交給僱傭來的槍手.......
從這點上,倒是和大仲馬有着相似之處,同樣是走工作室路線。
找他來改編,似乎是最順理成章的選擇。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姓氏,法語直譯就是抄寫員或是作家。
但其實他的父親只是個絲綢商人,根本不是文化人。
這姓氏純屬巧合,卻成了他的職業標籤。
實在是屬於是老天賞飯喫了。
當然這位劇作家最牛的一件事,是直接搞出了一個國家......
他寫的歌劇《波蒂奇的啞女》,1830年在布魯塞爾上演。
因爲劇中革命詠歎調《祖國神聖》太燃,觀芯尤划攬霰﹦恿恕�
這直接觸發了比利時的獨立革命,最後脫離了荷蘭統治。
寫個戲居然搞出一個國家,這已經超過了歐仁最離譜的想象了.......
“斯克里布先生的技巧確實無可挑剔。”米歇爾點了點頭,卻沒有肯定。
“但他的作品太過模式化,充滿了巧合和公式化的情節。他能寫出一部流暢的戲劇,卻寫不出《基督山伯爵》的靈魂。”
“那......是維克多.雨果先生?”達蓋爾又猜了一個。
雨果的《歐那尼》開啓了浪漫主義戲劇的時代,他的文筆雄渾,充滿了激情與詩意。
米歇爾搖了搖頭。
“雨果先生太偉大了,他的思想和詩意會壓過故事本身。我需要的是一個懂得如何用最直白的語言,最激烈的衝突,最熱血的對白來抓住觀械娜恕!�
米歇爾的接連否定讓達蓋爾陷入了沉思。
不是歐仁,也不是雨果。
那在整個巴黎,還有誰能勝任這個工作?
這個人,既要有純熟的戲劇技巧,又要有駕馭通俗故事的天賦。
既要懂得舞臺的規則,又不能被規則束縛。
既要有澎湃的激情,又不能讓這份激情淹沒了故事的節奏。
達蓋爾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樣完美的人選。
米歇爾看着他困惑的表情,不再賣關子,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
“大仲馬。”
“什麼?!”
達蓋爾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幾乎以爲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大仲馬?那個寫《瑪戈王后》跟你打擂臺的大仲馬?米歇爾先生,您沒開玩笑吧?”
讓自己的頭號競爭對手,來改編自己的成名作?
這簡直是巴黎報業史上最荒誕離奇的笑話。
這不等於把自己的武器遞到敵人手裏,還教他怎麼使用嗎?
“我沒有開玩笑。”米歇爾的表情十分認真。
“他是最合適,也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爲什麼?”達蓋爾百思不得其解。
“因爲,在成爲小說家之前,他首先是一位成功的劇作家。”
米歇爾解釋道。
這一點,達蓋爾是清楚的。
大仲馬正是憑藉歷史劇《亨利三世及其宮廷》在巴黎戲劇界一舉成名的,那部劇的上演甚至被視爲浪漫主義戲劇邉拥牡谝淮蝿倮�
“他懂得舞臺,懂得如何設置懸念,如何塑造人物,如何用三言兩語就點燃觀械那榫w。”
“更重要的是,”米歇爾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沒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讓一個故事變得‘好看’。他天生就是爲此而生的。”
米歇爾的話語裏,充滿了對這位“對手”的欣賞。
過去自己用大仲馬打敗了大仲馬。
現在,他要用大仲馬來成就大仲馬。
這無疑是一種奇妙的循環。
雖然他在《小巴黎人》上表現得咄咄逼人。
但生意歸生意,私下歸私下。
米歇爾對這位文豪還是尊敬的。
他搬咦吡舜笾亳R最偉大的兩部作品,那他就還大仲馬戲劇上的成就好了。
要知道,如今的戲劇在文學圈的地位,可遠遠比小說家高得多。
想必在米歇爾的幫助下,大仲馬在戲劇上的成就可能遠遠超過前世。
更何況,在認真研究過米歇爾那些蘊含後世技巧的作品後。
想必這位天才必然能夠創造出更爲驚豔的作品。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對後世的讀者簡直再好不過了。
至於大仲馬會不會拒絕,米歇爾一點也不擔心。
他很清楚,大仲馬的內心深處,燃燒着對戲劇最原始的熱情。
《基督山伯爵》這樣一個充滿戲劇張力的故事,對他而言,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至於報紙上的競爭嘛.......
對於大仲馬這種級別的天才來說,那更多的是一場有趣的遊戲,而不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他有這個自信,能說服大仲馬。
達蓋爾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
但看着米歇爾那胸有成竹的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已經習慣了眼前這個年輕人層出不窮的驚人之舉。
或許,在他看來不可能的事情,對米歇爾而言,都只是計劃中的一環。
“好吧......如果您堅持的話。”達蓋爾聳了聳肩。
“不過,大仲馬先生那樣的人物,恐怕不會輕易答應吧?他現在可是《世紀報》的王牌,迪塔克先生肯定不會放人。”
“我會親自去拜訪他。”米歇爾平靜地開口。
他已經想好了,等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就去登門拜訪那位“文學界的拿破崙”。
他相信,兩位“最懂對方”的作者之間的會面,一定會非常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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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爾回到《小巴黎人》辦公室時,迎接他的是艾蒂安那張寫滿了狂喜和焦慮的臉。
“米歇爾先生!您可算回來了!”
艾蒂安幾乎是迎了上來,手裏還緊緊抓着一個做工精美的信封。
似乎那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寶物。
“米歇爾先生,看看這個!”
他將信封遞到米歇爾面前,因爲太過激動,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米歇爾接了過來。
信封是用上好的荷蘭紙製成,邊緣燙着金邊,封口處用火漆印着一個精緻的“G”字花押。
一股淡淡的鳶尾花香氣傳來。
他拆開信封,裏面是一張措辭優雅的請柬。
德爾菲娜.德.吉拉爾丹夫人,邀請他參加本週三在她府邸舉辦的沙龍。
“這可是吉拉爾丹夫人的沙龍!”艾蒂安的聲音都變了調。
“天吶,米歇爾先生!您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全巴黎,不,全法蘭西!都會爲您瘋狂!”
他語無倫次地在辦公室裏轉着圈,彷彿被邀請的人是他自己一樣。
“您將見到雨果先生!巴爾扎克先生!還有大仲馬!您將成爲他們中的一員!”
對他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張請柬。
這是巴黎最高文學殿堂的入場券,是《小巴黎人》乃至米歇爾本人,被主流社會徹底接納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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