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一個英國人,居然比我們法國人還懂法蘭西的浪漫。”
吉拉爾丹夫人放下報紙,發出一聲輕嘆。
“這個米歇爾,真是一個有趣的人。”
“有趣?他簡直是個攪局的瘋子!”吉拉丹沒好氣地抱怨道。
“但他成功了,不是嗎?”
吉拉爾丹夫人站起身,走到寫字檯前。
“而且,你不覺得,我們的沙龍里,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樣新鮮的面孔了嗎?”
沙龍上,紳士淑女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空氣中飄蕩着香檳與香水混合的甜膩氣息。
但所有人的餘光,都在悄悄地打量着吉拉爾丹夫人,這位巴黎文藝界的風向標。
她的聲音不大,卻立刻讓整個客廳安靜了下來。
一位年輕的子爵湊上前去,好奇地問道:
“夫人,您也被那個鄉下小子的決鬥故事吸引了嗎?”
“鄉下小子?”
吉拉爾丹夫人笑了,她的笑聲清脆悅耳。
“達達尼昂或許是鄉下小子,但寫出他的米歇爾,可是一位真正的大師。”
她拿起報紙,指着上面那句宣傳語。
“‘人人爲我,我爲人人’。”
“你們不覺得,這句話和雨果先生在《歐那尼》裏喊出的口號,一樣有力嗎?”
吉拉爾丹夫人的話語剛剛出口,就引發了整座沙龍的驚訝。
將一個通俗小說家與維克多.雨果相提並論。
這在巴黎的文壇,簡直是聞所未聞的。
但說出這句話的,是吉拉爾丹夫人。
那人們就不得不重新審視下米歇爾這個名字的分量了。
這同時也意味着,那個名叫米歇爾的英國人,已經具備進入巴黎文學圈真正的牌桌的資格。
“這個年輕人,很有趣。”
吉拉爾丹夫人用手指輕輕敲擊着報紙的版面,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決定了,下一次的沙龍,我要邀請他。”
她轉向自己的祕書說道。
“去《小巴黎人》的報社,送上我的請柬。記住,要用最正式的那種。”
......
巴黎聖母院附近,諾特丹-德尚街。
一場更爲私密的聚會正在進行。
與吉拉爾丹夫人家那種衣香鬢影、流光溢彩的正式沙龍不同,這裏的氣氛要隨意得多。
這裏是維克多.雨果的家。
每週日下午,這裏都會舉行一場小型的、不對外的私人聚會。
沒有繁瑣的禮節,沒有虛僞的客套,只有最純粹的文學、最激烈的爭論和喝不完的葡萄酒。
這裏是浪漫主義邉拥拇蟊緺I。
顯然,除了沙龍之外,如今法蘭西文壇的幾位頂層人物自然也有私下聚會。
從某種意義上,這裏類似後來福樓拜家那種私密聚會,只是沒有福樓拜的“星期二”那麼制度化、長期化.....
幾個男人,正圍坐在一張凌亂的桌子旁,桌上散落着手稿、酒瓶和菸斗。
客廳裏煙霧繚繞,兩位法蘭西文壇的巨擘正吵得不可開交。
“亞歷山大,我再說一遍!《瑪戈王后》的結尾必須是悲劇!歷史的厚重感不容許任何形式的妥協!”
一個身材高大、額頭寬闊的男人正揮舞着手臂,他就是這場聚會的主人,維克多.雨果。
這極高極寬的額頭,正是他標誌性的特徵。
有人形容他的額頭飽滿如“戴愷撒桂冠”.......
此時的雨果,無疑是最爲春風得意的年紀。
1831年《巴黎聖母院》爆火,1830年《歐那尼》之戰則奠定了他浪漫主義領袖的地位,使他成爲全法國公認的“浪漫主義旗手”。
在經濟上,年收入更是超過了10萬法郎。
這也支撐了他住在巴黎市中心豪宅的奢華生活。
哪怕是在私生活上,雨果也堪稱是“家裏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
他不僅早就和青梅竹馬的妻子阿黛爾.富謝結婚,育有4個孩子。
在四年前更是與女演員朱麗葉.德魯埃相戀。
這在巴黎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了。
“得了吧,維克多!”
一個身材肥碩、膚色黝黑的男人,聲音洪亮地反駁道。
此人正是大仲馬。
“讀者想看的是快意恩仇,不是哭哭啼啼!如果可以,我恨不得讓拉莫爾伯爵最後帶着王后私奔!”
雨果和大仲馬兩人關係雖好,但鬥嘴也是常有的事情。
角落的沙發上,坐着一位穿着男士外套、抽着雪茄的女士。
她的短髮利落,神情獨立而堅毅。
她就是喬治.桑。
正是如今少有的女作家。
如果說,雨果和巴爾扎克在法國文學史上毫無爭議地能排到第一梯隊。
大仲馬是第二梯隊。
喬治桑則是第三梯隊。
事實上,這已經是極爲了不起的成績了。
雨果甚至稱她爲“獨一無二的女性偉人”。
雖然在後世,喬治桑的名氣遠遠不如在座幾位。
但在此時,她也是巴黎文學圈的的大拿之一。
1831年,她以男性筆名“喬治.桑”發表處女作《安蒂亞娜》,一炮而紅,轟動了巴黎文壇。
當時的法國法律禁止女性穿褲子,她卻公然違法。
然而政府卻不敢管她,她一度成爲了巴黎“頭號叛逆偶像”。
當然這位女作家最爲出名的則是她和肖邦的戀情......
她與肖邦相戀9年,同居諾昂莊園,成爲肖邦的保護人和繆斯。
不過這都是明年的事了.......
她聽着兩人的爭論,只是安靜地微笑,不時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着什麼。
而靠窗的位置,一個身材微胖、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正一邊喝着咖啡,一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着所有人。
他是奧諾雷.德.巴爾扎克。
他很少參與這種爭論,他更像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將眼前的一切都當成自己未來小說的素材。
雨果、大仲馬、喬治桑三人關係還可以,巴爾扎克和他們的交情就要差上一截了。
事實上,巴爾扎克來雨果家的時間也並不算多。
只是如今債務壓力巨大的他,不得不加入到社交圈當中。
“好了,兩位,別吵了。”
喬治.桑終於開口,她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我們今天難道不是應該討論一下巴黎最新的那場‘俠義風暴’嗎?”
她的話題一轉,客廳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
米歇爾,這個名字像一塊巨石,投進了這片看似平靜的湖面。
提到米歇爾,大仲馬可就有太多話想說了。
他那洪亮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
“那個英國人!”大仲馬激動地站了起來。
“......我跟你們說,那個英國人絕對是個魔鬼!他把我的讀者,我的創意,我的榮耀,全都偷走了!”
他揮舞着手臂,差點打翻巴爾扎克面前的酒杯。
巴爾扎克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將酒杯往自己身邊挪了挪。
他今天難得沒有穿着那件著名的白色僧侶袍,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像是隨時準備計算稿費的商人。
“‘人人爲我,我爲人人’!這句話,爲什麼不是我想出來的!他就像我肚子裏的蛔蟲,把我最想寫的東西全都寫了出來!我敢打賭,他肯定偷看了我的日記!”
“亞歷山大,冷靜點。”
喬治.桑吐出一口菸圈,繼續說道。
“你可是讓整個巴黎的女人都爲你筆下的瑪戈王后心碎不已。從這點看,你並沒有輸。”
“不!我輸了!”
大仲馬哀嚎一聲,一頭扎進了鬆軟的沙發裏。
“你們不知道,我讀他的《三個火槍手》,感覺就像在讀我自己寫的東西!”
“那種節奏,那種熱血,那種對榮譽的渴望......他簡直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一個比你自己,更懂大仲馬的兄弟。”
雨果靠在壁爐邊,平靜地補充了一句。
和激動的大仲馬不同,雨果則顯得要嚴肅得多。
他拿起一份《小巴黎人》,用一種近乎詠歎的語調說道。
他對米歇爾的評價頗高。
“我更喜歡他的《約翰.克利斯朵夫》”
“這是一部史詩。是浪漫主義的又一座高峯。這個米歇爾,他寫出了最純粹的英雄主義。他是一個天生的浪漫派,是我們最需要的戰友。”
“他的作品裏,有一種我們正在失去的東西。一種純粹的,屬於法蘭西的俠義與浪漫。”
出乎意料的,一向傲慢的雨果,居然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看來他是真的喜歡《約翰.克里斯朵夫》。
喬治.桑吐出一個漂亮的菸圈,眼神裏流露出欣賞。
“我更喜歡他筆下的人物。無論是基督山伯爵還是達達尼昂,他們身上都有一種不屈從於命撸异队脗人意志對抗整個社會的精神。”
“我能感覺到,作者本人,一定是個內心非常正直和善良的人。我很想和他交個朋友。”
雨果和喬治桑的評價極高,讓一向自負的巴爾扎克都感到了些許壓力。
他清了清嗓子,發表了看法。
“我承認他的才華,他的故事確實很吸引人,銷量也證明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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