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報紙被他牢牢抓着,有些地方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
他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有些喫力,但每個字都充滿了力量。
“......達達尼昂先生毫不猶豫地拔出了他的劍,面對着數倍於己的紅衣主教衛隊,只爲捍衛他剛剛結識的朋友的榮譽!”
“砰!”
一個滿臉煤灰的年輕學徒,激動地將手中的扳手砸在工作臺上,發出一聲巨響。
“這才他媽的是我們想看的故事!”他漲紅了臉,大聲吼道。
“那些貴族老爺們的故事裏,除了毒藥就是私通!只有這個叫達達尼昂的小子才懂,就算窮得叮噹響,架也要打得漂漂亮亮!”
周圍的工人們爆發出粗野但暢快的笑聲。
另一個工人接過話頭,他的聲音沙啞而有力:
“那個米歇爾說得對,‘人人爲我,我爲人人’!老闆想讓我們互相拆臺,好壓我們的工錢。我們就要像火槍手一樣,擰成一股繩!”
這句口號,好似一道閃電,照亮了他們被壓抑已久的內心。
很快,“人人爲我,我爲人人”成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暗號。
當工頭準備組織一場罷工時,他不再需要費力地去說服每一個人。
他只需要在油燈下,用低沉的聲音問一句:“夥計們,爲了榮譽?”
而回應他的,將是十幾只緊握着扳手和鐵錘的手,以及一句整齊劃一的怒吼:
“人人爲我,我爲人人!”
.......
而在索邦區文學院附近的咖啡館裏,一場截然不同的“戰鬥”也正在上演。
貧窮但思想活躍的學生們,正爲了米歇爾和大仲馬的文學地位展開激烈的辯論。
一個穿着體面、顯然家境不錯的學生,高舉着一份《世紀報》,激動地喊道:
“《瑪戈王后》纔是真正的法蘭西史詩!它根植於我們真實的歷史,每一個人物都有據可考!”
他的話音未落,一個穿着破舊外套、頭髮亂糟糟的學生直接跳上了油膩的桌子。
他手裏揮舞着一份《小巴黎人》,聲音蓋過了全場。
“歷史不過是用來掛小說的釘子!大仲馬寫的是宮廷的腐臭,米歇爾寫的纔是男人的脊樑!”
“米歇爾給了我們骨氣!他告訴我們,一個外省的窮小子,也能靠着一把劍和三個朋友,在巴黎闖出名堂!”
“說得好!”
支持《小巴黎人》的學生們紛紛響應,咖啡館裏頓時亂作一團。
顯然,雙方都一致認爲,語言上的辯論已經無法解決文學上的分歧。
他們決定採用一種更“火槍手”的方式來一決勝負。
於是,在咖啡館老闆驚恐的注視下,一場以法棍麪包爲劍的“決鬥”開始了。
麪包屑在空中飛舞,伴隨着學生們模仿着書中情節的吶喊。
“爲了王后!”
“爲了法蘭西!”
.......
巴黎第七區塞納河左岸,榮軍院灑滿陽光的庭院裏。
一羣參加過拿破崙戰爭的老兵,正圍坐在一起,享受着難得的清閒。
事實上,這羣爲法蘭西真流過血的英雄們的處境十分尷尬。
雖然這裏的伙食比工人的還好,但是精神上十分無聊。
進行的依然是軍事化管理,甚至外出都還需要請假.......
一個斷了一條腿的老中士,正拍着自己的木頭假腿,發出洪亮的笑聲。
“哈哈哈!這纔是真正的當兵的樣子!寫得太他媽對了!”
他指着報紙上的插畫,對身邊的戰友們說。
“不管是火槍還是刺刀,打仗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身邊有三個能讓你把後背交給他的混蛋!”
“那個叫米歇爾的英國佬,我敢打賭他肯定上過戰場!不然他寫不出那種‘死也要死得體面’的狠勁兒!這跟我們當年一模一樣!”
老兵們紛紛點頭,他們從這個虛構的故事裏,看到了自己早已逝去的青春和戰友情誼。
.......
在聖日耳曼區一座豪宅的地下廚房裏,男僕和廚娘們也在偷偷傳閱着一份報紙。
達達尼昂的僕人普朗謝,一夜之間成了全巴黎僕人階層的偶像。
一個年輕的男僕壓低聲音,興奮地對同伴說:
“看見沒?這纔是全巴黎最有前途的職業!
“普朗謝不僅要幫主人打架,還得幫主人騙錢、送信、躲債!”
“下次侯爵老爺要是再拖欠我的工錢,我就學普朗謝,直接把他的馬靴拿去當了換酒喝!”
“你就吹牛吧。”
一邊的夥伴卻早已經看出男僕的心思。
而在樓上,正舉辦着一場沙龍聚會。
在裝潢奢華的沙龍里,老派的貴族們對這部作品的態度則複雜得多。
一位鬚髮皆白、神情古板的男爵,用力敲着手中的鑲金柺杖,憤怒地抗議:
“簡直是胡鬧!那個米歇爾在敗壞我們的歷史!國王的火槍手怎麼能和紅衣主教的衛隊在街頭械鬥?成何體統!”
他身旁的一位伯爵夫人卻用扇子掩着嘴,發出一陣輕笑。
“哦,我親愛的男爵,您就別裝了。昨天我還看見您的馬伕在滿世界幫您打聽,哪裏能買到一匹和達達尼昂那匹一樣的黃色寶馬呢。”
她眨了眨眼,語氣裏帶着一絲戲謔:
“承認吧,達達尼昂那種不講道理的浪漫,纔是我們家族的祖先們年輕時該有的樣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會在沙龍里討論股票和天氣。”
男爵的老臉一紅,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
在巴黎證券交易所的休息室裏。
那些嗅覺敏銳的銀行家和商人們,則從這場文學熱潮中發現了巨大的商機。
一個珠寶商抓着自己合夥人的肩膀,激動地搖晃着。
“快!快去把我們倉庫裏那些積壓的鑽石吊墜全都拿出來!重新設計,就叫‘王后同款’!”
“既然全巴黎的女人都在爲安妮王后被白金漢公爵拿走的那十二顆吊墜擔心,那我們就賣給她們一百二十顆!”
“我敢說,米歇爾每多寫一章關於吊墜的情節,我們的利潤就能翻上一倍!”
.......
甚至在塞納河的橋洞下,乞丐和流浪漢們也將報紙的殘片當成了寶貝。
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從風中撿到一張被撕碎的《小巴黎人》。
他不識字,但他看得懂插畫上那四個勾肩搭背、意氣風發的男人。
他轉過頭,將自己懷裏揣着的半塊又乾又硬的麪包,分給了身邊另一個瑟瑟發抖的同伴。
然後,他學着報童的腔調,豪邁地挺起胸膛,大聲喊道。
“來,夥計!今天我們也是火槍手!人人爲我,我爲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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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天之內,巴黎就徹底被《三個火槍手》攻陷了。
隨之而來的,是無數令人啼笑皆非的奇聞軼事。
只是和過往不同,這些奇聞軼事更多了一絲俠義的氣質。
最近巴黎的街頭,出現了全新的一種景象。
總有那麼一些年輕人,走路時會故意撞向陌生人。
或者在心儀的女士經過時“不小心”掉落自己的手帕。
他們只爲了能有機會模仿書裏的情節,瀟灑地說上一句:
“先生/小姐,我們在加爾默羅會修道院後面見!”
......
那些出生高貴的貴族青年們,一樣被《三個火槍手》所深深吸引。
他們當然不可能隨便去決鬥。
但他們有的是別的方法展現自己。
於是,在巴黎的沙龍里,突然流行起一種“高貴的憂鬱”。
那些家境優渥的貴族青年們不再熱衷於談笑風生。
而是學着阿多斯的樣子,整天把自己關在昏暗的房間裏喝得酩酊大醉。
並對每一個前來探望的朋友聲稱,自己有一個“不爲人知的痛苦過去”。
如果米歇爾看到,他就會發現這一幕和後世那些抬頭四十五度憂傷的年輕人何其相似.......
......
而加爾默羅會修道院後面的那片空地。
因爲每天都有太多讀者前來致敬那場著名的決鬥,導致真正的修士們連出門都變得困難。
不堪其擾的修道院,最後不得不在牆上貼出了一張措辭嚴厲的告示:
“此處禁止決鬥!違者將被扭送至宗教裁判所!”
......
巴黎的僕人階層,更是掀起了一股改名熱潮。
如果你現在在聖日耳曼區的街上大喊一聲“普朗謝!”或者“格里莫!”
至少會有五十個不同府邸的僕人同時回頭應答。
巴黎的語言老師們也迅速抓住了商機。
他們紛紛轉型,開設了專門教授蹩腳加斯科尼方言的速成班。
一時間,即便你是土生土長的巴黎人。
出門和朋友打招呼時要是不帶點外省口音。
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個熱血青年。
小說裏的反派紅衣主教黎塞留也成爲了巴黎厭惡的對象。
一些虔盏慕虝耸可踔灵_始公開抗議。
認爲小說嚴重醜化了偉大的紅衣主教黎塞留。
結果,這種抗議反而導致了市場上原本滯銷的黎塞留主教畫像被搶購一空。
只不過,讀者們買回去並不是爲了瞻仰。
而是爲了把畫像掛在牆上,當成練習投擲飛鏢的靶子。
最離譜的一幕發生在巴黎聖母院。
一對新人正在舉行婚禮。
當神父詢問新郎是否願意娶新娘爲妻時。
激動的新郎居然脫口而出:“人人爲我,我爲人人!”
莊嚴肅穆的教堂裏一片寂靜,神父愣了足足半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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