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窗外是無盡的黑暗,彷彿一張巨口正等著擇人而噬。
“這白子,就像秦嵩那幫文官。”
承平帝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在風中飄散,卻精準地鑽入高福的耳朵裡。
“根深蒂固,盤根錯節。他們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朕,把這個朝廷,把這天下百姓,都裹在裡面。勒得緊了,連朕……有時候都覺得喘不上氣來。”
“噗通!”
高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磚,將呼吸都降到了最低,恨不得自己立刻變成一塊不會思考、不會聽話的石頭。
這種話,聽到了就是罪!
“而這黑子……”
承平帝轉過身,目光如電,越過跪在地上的高福,落在那枚孤零零的棋子上。
“蕭戰死後,武將一脈便成了沒牙的老虎,被拔了爪子,任人宰割。朕原本以為,這盤棋已經下死了,只能看著白子一家獨大。”
“可偏偏,在這個必死的死角里,有人落下了一子。”
承平帝重新走到棋盤前,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那枚代表蕭塵的黑子上。
指尖用力之大,彷彿要將那枚冰冷的雲子點燃,彷彿那不是一枚棋子,而是蕭塵的項上人頭。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玩味的弧度,聲音幽幽,如同魔鬼的低語:
“高福,你說……蕭塵這顆意外之棋的出現是不是包括朕在內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第101章 帝王心術:以忠義為枷,視英雄為刀
“蕭塵。”
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的殘忍,像是在品嚐一道從未嘗過、帶著劇毒卻又異常美味的菜餚。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枚廢子,是蕭家養在蛔友e的病貓,是個活不過弱冠的藥罐子。可誰能想到,這隻貓不僅沒病,還會咬人,而且一咬,就咬斷了秦嵩的一根手指頭。”
承平帝說到這裡,竟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微微震動。
“不但咬斷了手指,還把血濺了朕一身。”
高福趴在地上,渾身戰慄,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的皺紋滾落,砸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水漬,又迅速被殿內的寒氣所吞噬。
他伺候了這位主子三十三年,太清楚這位帝王的心性了。
陛下越是平靜,心中醞釀的風暴便越是駭人。
陛下越是誇讚,那誇讚的物件,往往離死期也就不遠了。
承平帝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變得幽深而複雜,彷彿透過眼前搖曳的燭火,看到了那被血色浸染的、久遠的過去。
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扭曲的神色——既有刻骨的懷念,又有深入骨髓的恐懼,更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瘋狂的嫉妒。
“高福。”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像是一塊萬年玄冰在幽暗的深潭中緩緩移動,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你跟了朕三十三年,你給朕說說……鎮北王,蕭戰此人如何?”
“轟!”
提到那個名字,跪在地上的高福只覺得一道無形的驚雷在腦海中炸響,整個人猛地一顫!那是一種刻入骨髓、融入血液的本能恐懼,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言說、足以招來殺身之禍的禁忌!
鎮北王,蕭戰。
那個曾經一人一騎叩關而過,便能讓整個大夏朝堂都為之失聲的男人!那個名字本身,就重如泰山,壓得一個時代都喘不過氣的男人!
“回……回陛下,”
高福把頭埋得更低了,額頭死死地緊貼著冰冷的金磚,恨不得將自己整個人都嵌入地裡。他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劇烈哆嗦。
“老王爺……忠勇無雙,乃是……乃是國之柱石,是大夏的……擎天脊樑。”
“脊樑?忠勇無雙?”
承平帝像是聽到了這世間最滑稽的笑話,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嗤笑。
那笑聲在空曠幽暗的寢宮裡迴盪,顯得格外滲人,如同鬼魅夜啼。
他眼中的光芒明滅不定,流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似是懷念,又似是刻骨的恐懼,更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嫉妒。
“是啊,他是一頭好用的猛虎,替朕守著國門,讓草原上的狼崽子不敢南下半步。有他在,朕這龍椅坐得穩,覺也睡得香。”
承平帝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冰冷的棋盤上,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厲的青白色。他的指尖在溫潤的雲子上緩緩劃過,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摩擦聲,就像是劊子手的鈍刀,正在一下一下地颳著犯人的骨頭。
“可是高福……”
他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壓抑了太久的顫抖。
“你知不知道,這頭老虎實在太強了!強得讓朕窒息!強得讓朕哪怕在夢裡,都能看見他蕭家的'蕭'字戰旗,比朕的龍旗還要高,還要大!遮天蔽日,壓得朕……喘不過氣來!”
“砰!”
承平帝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爆發!他猛地一揮手,那價值連城的棋盤竟被他硬生生掃落在地!黑白雲子混雜著玉石棋盤的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在金磚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驚心動魄!
他猛地轉過身,寬大的衣袖帶起一陣陰風,吹得案上的燭火瘋狂搖曳,幾欲熄滅。
他赤著腳,一步步逼近匍匐在地、抖如篩糠的高福,眼底佈滿了細密的血絲,宛如一頭被夢魘折磨了數十年、瀕臨崩潰的困獸。
“還有他那八個兒子!那是八頭老虎啊!個個都是萬夫莫敵的猛將,個個在軍中威望如山!甚至連軍營裡的馬伕,都知道蕭家八郎,卻不知道當朝太子是誰!”
“朕至今還記得,一年前蕭戰曾親筆寫了一封密摺給朕。字跡哪怕透著紙背,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沖天的豪氣!他說:'陛下,臣願舉北境之兵,三載之內,犁庭掃穴,一舉殲滅黑狼部,永絕北疆之患!'”
承平帝臉上露出一抹扭曲而淒涼的笑容,眼神卻冷冽如萬年不化的玄冰,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永絕後患?好一個永絕後患!多麼誘人啊……”
他猛地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高福,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可是高福,你這老狗告訴朕!他蕭戰若是真的殲滅了黑狼部,這天下再無外敵叩關,那三十萬只知鎮北王不知天子的鎮北軍,朕該往哪兒放?!那威震寰宇、功高蓋主的蕭家父子,朕又該怎麼賞?!”
承平帝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從九幽地獄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冰渣。
“封無可封,賞無可賞,那下一步,他們是不是就要替朕來坐這把龍椅了?!”
他赤著腳,在佈滿棋子碎片的金磚上焦躁地踱步,腳底被尖銳的碎片劃破,滲出絲絲血跡,他卻渾然不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無形的屍骨上。
“只要黑狼部還在,蕭家就是朕最忠盏氖亻T犬;可若是黑狼部沒了,蕭家就是隨時可能噬主的虎!朕寧可看著北境歲歲染血,寧可看著百姓流離失所,也絕不許他蕭家封神!絕不許這天下,只知有蕭家,不知有朕!”
“這些年,朕坐在這龍椅上,只要一閉眼,就覺得屁股底下扎滿了鋼針!每一根,都是他蕭家父子的功勳給朕釘上去的!扎得朕寢食難 安,扎得朕……恨不得將他們挫骨揚灰!”
高福趴在地上,渾身劇烈顫抖,冷汗早已浸透了後背的衣衫,緊緊貼在皮肉上,又冷又黏。
他知道,自己聽到了大夏王朝最核心、最骯髒的秘密。
這也是那滿門忠烈走向毀滅的真正推手。
在這至高無上的皇權面前,忠眨谷怀闪俗钪旅脑铩�
高福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嚐到了濃重的血腥味,也不敢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這些話,若是傳出去半個字,明日這皇城內,便是血流成河。
承平帝似乎終於發洩夠了,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般起伏。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吐出胸中積壓了數十年的濁氣。
他重新走回羅漢床,坐了下來,整個人的氣息瞬間收斂,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彷彿剛才那個癲狂的人根本不是他。
“所以,朕扶持秦嵩,默許文官打壓武將。朕要的是平衡,是制衡!朕要看著他們鬥,只有他們鬥得你死我活,朕的江山,才是安全的。”
承平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理智。
“蕭戰死了,他那八個兒子也死了,朕確實鬆了一口氣。那一夜,朕睡得格外香甜。”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可朕沒想到,沒了老虎,秦嵩這條惡狼卻吃得越來越肥,甚至想當這片林子的主人了!”
“這盤棋,失衡了。”
承平帝的目光,幽幽地落在那一地狼藉的棋子碎片上,眼神中閃過一絲厭惡。
“朕找了許久,想在武將裡再找一把刀,一把能替朕修剪這條惡狼爪牙的刀。可那些人,柳震天太老,徐驍太滑,剩下的……要麼太蠢,要麼太怕死。”
“直到,蕭塵出現。”
承-平帝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寒意,彷彿發現了一個極其有趣的玩具。
“他這一手玩得漂亮啊。凌遲趙德芳,看似是捅破了天,實則是向朕納了投名狀!”
“他把趙德芳的罪證貼滿雁門關,是在告訴天下人,他殺的是國伲∷褞装偃f兩銀子分給士卒,是在替朕穩固北境軍心!這小子,比他那個只會死戰到底的蠢爹,聰明多了。”
承平帝緩緩俯下身,從一地碎片中,精準地撿起了那枚代表“蕭塵”的黑子,他將其舉至眼前,對著那盞忽明忽暗的宮燈細細端詳。
“最重要的是……”
第102章以忠義為枷,天子布殺局
燭火在那枚光滑如鏡的黑子表面瘋狂跳躍,映照在承平帝那雙佈滿血絲、卻又異常亢奮的眸子裡,顯得格外詭異,彷彿那裡面燃燒的不是燭光,而是兩團幽冷的鬼火。
“他雖然亮了獠牙,甚至敢對著秦嵩的脖子下嘴,看著是兇狠。但高福你記住了,只要是蕭家人,骨子裡都刻著一種無可救藥的‘病’。”
承平帝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那笑聲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看穿世事後的涼薄與輕蔑,在這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激起一層層令人戰慄的寒意。
“那種病,叫‘愛惜羽毛’,叫‘愚忠’。他們蕭家世世代代守著那個所謂的‘滿門忠烈’,守著那塊被血浸透的貞節牌坊,就像守著親爹的命一樣。”
承平帝緩緩站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金磚上,一步步走向那幅懸掛在暗處的江山輿圖。他的聲音變得飄忽,如同鬼魅夜語:
“朕太瞭解蕭家人的性格了。他們可以不在乎朕的聖旨,甚至敢在心裡咒罵朕這個天子昏庸,但他們卻在乎北境那萬千草芥般的百姓,在乎那所謂的公理道義。你看,這就是他們的死穴。”
說到此處,承平帝猛地回過頭,眼神銳利如刀,右手死死地攥緊了那枚黑子,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厲的青白。
“這,就是朕給他上的鎖鏈!”
“只要他手裡的三十萬鎮北軍敢離開北境半步,只要他敢生出半點不臣之心,關外那頭蒼狼就會瞬間嗅到血腥味,帶兵踏平雁門關。到時候,北境血流成河,生靈塗炭,他蕭塵就是千古罪人,是他親手毀了蕭家百年的名聲!”
“所以,他不敢賭,他也賭不起!”
承平帝重新坐回羅漢床,姿態慵懶,彷彿剛才那個眼神猙獰的人不是他。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變態的掌控欲,那是棋手看著棋子在絕境中掙扎時特有的快感。
“在沒有徹底解決黑狼部的威脅前,他蕭塵就算再恨朕,恨得牙癢癢,也得乖乖給朕守著北大門。只要黑狼部那把懸在頭頂的刀不落,他們蕭家,就永遠都是朕手中最聽話、最鋒利,卻也最可悲的……看門狗。”
“一個有勇有郑暮菔掷保瑓s又被自己心中的‘忠義’鎖鏈牢牢拴住的年輕人……”
承平帝再次攤開手掌,將那枚黑子舉到眼前,藉著昏黃的燈光細細端詳,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玩味的弧度。
“高福,你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好用的刀嗎?朕不僅要用他去割秦嵩的肉,還要讓他在這風雪北境,耗盡他最後一滴血,直到他連同那所謂的忠義,一起爛在泥土裡,變成朕江山的一捧肥料。”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驟然炸開。
承平帝猛地合攏五指,那枚堅硬溫潤的雲子,竟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瞬間被捏成了齏粉!
黑色的細碎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宛如一場黑色的雪,灑落在金黃色的龍袍上,觸目驚心。
“這才是朕要的刀!一把隨時可以殺人,也隨時可以折斷、隨時可以拋棄的刀!”
高福渾身劇烈一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深深的恐懼。
他終於聽懂了。陛下這不是要殺蕭塵,也不是要保蕭塵。這是要……榨乾!
是要把那個少年,把整個蕭家,當成一件趁手的兵器,用盡最後一絲價值,然後像垃圾一樣丟掉!
就在這時,殿門處傳來極其細微的響動。一名小太監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殿內,在高福耳邊用微不可聞的聲音急促地低語了幾句,隨後又如同鬼影般迅速退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高福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比地上的金磚還要慘白幾分。
他顫巍巍地抬起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陛……陛下,剛……剛得到密報,丞相府……秦相動用了京城巡捕和他的門客,已經封鎖了京城所有通往北境的官道、驛站……任何信使、飛鴿,都……都出不去了!甚至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
“哦?”
承平帝聽聞此言,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意外,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相反,他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反而更深了。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幕,甚至期待著這一幕。
“封了?秦嵩這條老狗,做事還是這麼滴水不漏。這是被咬痛了,想把蕭塵變成聾子、瞎子,好來個甕中捉鱉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手指輕輕敲擊著羅漢床的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也好。”
他瞥了一眼地上抖如篩糠的高福,眼神裡滿是俯瞰螻蟻的漠然與戲謔。
“一把好刀,如果連磨刀石的阻礙都衝不破,那它還有什麼資格被朕握在手裡?柳震天那幫老匹夫,若是連這點訊息都送不出去,那他們這輩子也就活到狗身上去了,不如早點去地底下陪蕭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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