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叔父!”
柳安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雖刻意壓低,卻難掩其中的焦灼與金石之音:“外面……天變了。街面上的更夫都換成了帶刀的生面孔!相府的人瘋了,正在各個路口設卡盤查,連只蒼蠅都不放過!”
柳震天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繼而是深深的痛惜。
此去北境,千里關山,層層封鎖。這是讓這孩子,去闖鬼門關啊。
但他別無選擇。
“柳安。”
柳震天大步上前,將那枚尚有餘溫的蠟丸鄭重地放在柳安掌心,然後用力合攏他的五指,力道之大,彷彿要將這枚蠟丸嵌入對方的骨肉裡。
“拿著它。”柳震天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你立刻去後院挑選十名最精銳的死士,帶著兵器和乾糧,即刻從密道出城!”
他死死抓著柳安的肩膀,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因為過度用力,指甲幾乎嵌入了柳安的鎖骨縫裡,抓得生疼。
“秦嵩在金殿上沒能弄死蕭家,這會兒心裡正憋著滔天的毒火!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現在,那張浸了毒的網已經撒下來了,就死死地扣在京城的頭頂上,等著咱們這些傻鳥往裡鑽!”
說到這裡,柳震天猛地喘了一口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股濃重的血腥氣彷彿真的從他喉嚨裡溢了出來。
他盯著柳安的眼睛,一字一頓,眼神兇狠得令人心悸:
“柳安,你給我聽好了。出了這道門,你就忘了你是柳家的少爺,忘了你是護衛統領!你就是一頭狼,一隻豹子,甚至是陰溝裡的一隻老鼠!”
“官道?那是死路!驛站?那是鬼門關!”
柳震天鬆開一隻手,狠狠地揮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彷彿要劈開那漫天的風雪。
“我要你們避開所有的人煙!哪怕是繞路,哪怕是爬懸崖,也要給我鑽進那些深山老林裡去!餓了,就給我嚼樹皮、吃生肉!渴了,就給我趴在地上喝雪水!累了,就給我把自己埋在雪窩子裡睡!”
柳震天重新抓緊柳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柳安的骨頭都在咔咔作響。老人的眼眶通紅,聲音顫抖卻決絕:
“秦嵩要殺人,我們就得比他更狠!只有像野獸一樣,把自己藏在最髒、最險、最沒有人去的地方,你們才能避開那些無孔不入的爪牙,才能在這張天羅地網裡,硬生生地撕開一條口子!”
“我要你們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到達雁門關!哪怕是把腿跑斷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要給我往北爬!”
柳震天猛地將那枚封著蠟丸的手掌,狠狠地拍在柳安的胸口,那是心臟跳動的位置。
“因為這不僅僅是一封信……這是蕭家幾百口人的命!更是你姐姐……最後的活路!”
“記住!人可以死,腦袋可以丟,但這枚蠟丸,必須送到!”
柳安只覺得掌心的蠟丸滾燙如火,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慄。
他咬緊牙關,眼眶通紅,重重磕頭:“柳安就算是粉身碎骨,哪怕只剩一口氣爬,也一定將信送到大小姐手中!”
“不!”
柳震天猛地扣住柳安的肩膀,那一雙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攝人的精光,他死死盯著柳安,一字一頓地糾正道:
“不是給含煙!是給蕭塵!必須親手,交到蕭家那個九公子手上!”
柳安愕然,難以置信地抬頭:“為何?大小姐才是將門虎女,那九公子雖然有些手段,但……”
“因為含煙太像我!”柳震天痛苦地閉上眼,聲音顫抖,“她太剛烈,太驕傲,太把‘大夏軍人’這四個字當回事!若是讓她做主,她只會死守雁門關,哪怕流盡最後一滴血,也不會後退半步!她是寧折不彎的槍,會被秦嵩那老儆采蹟嗟模 �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期待:“但蕭塵不一樣。那個孩子……我看透了,他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狼!他夠狠,夠毒,也夠聰明!他不在乎什麼虛名,不在乎什麼規矩!”
“只有他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才有可能在這必死的局裡,給蕭家殺出一條活路!”
柳安似懂非懂,但叔父眼中的決絕讓他不敢再問。
“還有……”
柳震天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書房裡最後的暖意吸入肺腑。他湊近柳安的耳邊,聲音壓低到了極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子:
“你見到蕭塵後,除了把信給他,還要親口告訴他一句話!”
柳安屏息凝神,心臟狂跳。
“告訴他……”柳震天的面容在燭火下顯得有些猙獰,那是對這個腐朽朝廷最後的失望,“如果……事不可為,京城再無轉圜餘地,如果秦嵩真的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就讓他……”
老人的喉結劇烈滾動,彷彿那幾個字是燒紅的火炭,燙得他喉嚨發痛。
“就讓他帶著含煙,帶著蕭家所有的人,帶著鎮北軍的種子……棄守雁門關!退到草原上去!”
“什麼?!”
柳安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失聲驚呼:“叔父!那可是雁門關!是大夏的國門!一旦棄守,便是通敵叛國,是千古罵名啊!”
“我知道!!”
柳震天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咆哮,他猛地揪住柳安的衣領,將他拉到面前,雙目赤紅,老淚縱橫:“我當然知道!那是老子守了半輩子的關隘!那是蕭大哥流乾了血的地方!”
“可若不退,蕭家就要死絕了!!”
“罵名又如何?讓他秦嵩去罵!讓那些文官去罵!只要人活著,只要蕭家的種還在,只要鎮北軍的魂沒散,哪怕變成草原上的流寇,哪怕變成吃人的惡鬼,也比在京城這口大染缸裡被活活憋死強!”
“告訴蕭塵!不要做那愚忠的傻子!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活著……只要活著,遲早有一天,能殺回來!能把這顛倒的乾坤,給老子再顛倒過來!!”
柳安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威嚴如山,此刻卻哭得像個無助孩子的老人,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終於明白了。
這是遺言。
這是這位為大夏流盡了血汗的老帥,在用自己一世的英名,用整個柳家的身家性命,去換女兒和蕭家的一線生機。
“叔父……”柳安哽咽難言,淚水奪眶而出。
“哭什麼!把眼淚給老子憋回去!”
柳震天猛地鬆開手,背過身去,不再看他,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硬,只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天亮之前,必須出城。晚一刻,你就出不去了。”
“滾吧!”
“是!!”
柳安狠狠抹了一把臉,對著那個蒼老而蕭索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叔父保重!柳安……去了!”
話音未落,他已如一陣疾風般衝出書房,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書房內,再次陷入死寂。
柳震天緩緩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寒風撲面,夾雜著冰冷的雪沫,打在他滿是淚痕的臉上。他望著北方,那是雁門關的方向,那是故人埋骨的地方,也是他女兒所在的地方。
“蕭大哥……”
他喃喃自語,聲音蒼涼而悲壯,消散在風中。
“當年一戰,你救了我一命。這份恩情,老柳記了一輩子。”
“如今……也該我還你了。”
“蕭家的那個小狼崽子啊……你可千萬,千萬要接得住老夫這把老骨頭給你鋪的路啊。”
第100章 帝心如淵,孤子破局
皇宮深處,養心殿。
殿內並未如往常那般燈火通明,只在大案四周燃了幾盞宮燈。
昏黃的光暈在光滑如鏡的金磚上搖曳不定,投射出鬼魅般幢幢暗影。
那影子隨著燭火跳動,時而拉長如厲鬼索命,時而扭曲如毒蛇盤踞,將殿內的奢華與威嚴映照得晦暗不明,彷彿連空氣中都漂浮著陰值膲m埃。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卻極沉的龍涎香。
那是西域進貢的極品,尋常人聞上一口便覺心曠神怡,可在這深宮之中聞久了,那味道卻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溫柔卻堅定地扼住人的喉嚨,讓人心生一股無法逃脫的窒息感。
承平帝早已換下了那身象徵著無上權力、卻也重如千鈞的明黃色龍袍,只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色常服,滿頭銀絲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卸去了帝王的冠冕,他少了幾分金殿之上那種令人不敢直視的煌煌威嚴,卻多了幾分令人骨髓發寒的陰鷙。
那雙深邃的眸子,比這殿內最深沉的陰影還要幽暗,彷彿一口枯井,藏著無數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獨自一人盤腿坐於羅漢床上,面前擺著一副殘局。
修長而保養得極好的手指,正夾著一枚溫潤的雲子,在指尖緩緩摩挲。
那雲子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死寂的大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棋盤之上,黑白絞殺,已至絕境。
那白子如同一條盤踞的巨蟒,大勢已成,氣勢洶洶地張開血盆大口,將那零落的黑子死死纏繞。
每一顆落下的白子都閃爍著冰冷的殺機,似乎下一刻就要將對手連皮帶骨吞入腹中,不留一絲生機。
然而,就在那必死的困局之中,在棋盤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一枚黑子,卻突兀地立在那裡。
它孤立無援,周圍全是白子的圍剿。
乍一看,這是一步臭棋,是垂死掙扎的閒手,是必死無疑的棄子。
可承平帝盯著那枚黑子,看了許久。
他的眼底,漸漸泛起了一絲奇異的光彩。
那不是欣賞,也不是憐憫,而是一種獵人發現恢性緶仨樀耐米樱谷蛔约耗サZ出了獠牙,甚至敢回頭咬獵人一口時的……病態亢奮。
“妙啊……”
承平帝忽然低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在空曠的大殿內激起層層迴音,帶著一絲森然的寒意,讓周遭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陛下,夜深露重,該歇著了。明日還有早朝,龍體要緊吶。”
一道蒼老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
大太監高福手裡捧著一件狐裘披風,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聲音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殿內的寧靜,更怕驚擾了那位喜怒無常的主子。
“不急。”
承平帝沒有回頭,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只是隨手將指尖的那枚白子扔回棋盒。
“啪”的一聲脆響,清越如冰裂。
這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如同驚雷,打破了死寂,也讓高福的心猛地一顫,彷彿那枚棋子不是砸在棋盒裡,而是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口上,讓他那顆老邁的心臟漏跳了半拍。
“高福,你來看看這盤棋。”
承平帝指了指棋盤,語氣平淡如水,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若是你,這下一步,該如何走?”
高福身子微微一僵,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栈陶恐地湊上前,目光只在棋盤上一掃,瞳孔便猛地收縮如針尖。
他看到的哪裡是棋?
那一片絞殺一切的白子,氣勢滔天,如同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分明就是權傾朝野的丞相秦嵩和他那遍佈朝堂的門生故吏!
而被圍殺得支離破碎,只能在角落裡苟延殘喘的黑子,不正是以柳震天為首,被打壓得抬不起頭來的武將勳貴?
而那枚……那枚落在死角,看似自尋死路,卻又硬生生撕開一道微不可查裂縫的孤子……除了北境那個攪動風雲的蕭家九郎,還能是誰?!
一股冰冷的寒氣湧上心頭,背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黏膩得讓他渾身發癢,卻不敢動彈分毫。
這是一道送命題。
“回陛下……”
高福的聲音帶著一絲控制不住的顫抖,喉嚨裡乾澀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無比。
“老奴……老奴眼拙,這棋局太過深奧,變幻莫測,老奴……實在看不懂。”
“呵。”
承平帝輕蔑地笑了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只有無盡的涼薄。
“你這老狗,不是看不懂,是不敢說。”
他緩緩站起身,竟赤著腳,一步步踩在冰冷刺骨的金磚上。
那徹骨的寒意彷彿無法侵入他分毫,反而讓他眼神中的燥熱更加清晰。
他負手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欞。
“呼——”
夾雜著雪沫的寒風灌入,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帶來一股雪與鐵鏽混合的凜冽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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