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蘭
第364章 非黑即白?
陳青流面帶溫和笑意,問道:“端木姑娘這是已正式加入墨家了?”
正欲離去的端木蓉腳步一頓,轉過身來,“嗯……是的,亦是應鉅子之邀,為救助傷患而來。”
一旁的徐夫子捋了捋花白鬍須,看著這位溫婉沉靜的醫家傳人,接過話頭,語氣諔骸鞍Γ四竟媚锇 N覀儙讉老傢伙之前就已商議過,待此番所有統領聚齊迴歸城中,便正式提議,薦舉端木姑娘你入我墨家統領之列。”
他看向陳青流,繼續解釋道:“醫家救死扶傷,其道至仁,與我墨家‘兼愛’之旨本有相通之處。端木姑娘一身精妙醫術,於如今動盪時局,於機關城內眾多弟子安危而言,皆是不可或缺的寶貴力量。一個統領之職,讓她能名正言順地排程人手,掌管醫藥資源,實乃墨家之幸,亦是她施展抱負之所必需。此事,還望首席到時能予以支援。”
陳青流身子微微向後一仰,笑道:“好說,好說。我這個首席雖不管其他雜務,但端木姑娘能加入墨家,我確是樂見於此。”
他微微後仰,才將端木蓉的全貌收入眼底。
她並非身著裙裾,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素色長褲妝束,腳下蹬著簡潔的竹履鞋。
一雙小巧的玉足堪堪露出些許,後半截被素色的襪套妥帖包裹著,行走間,五根瑩白圓潤的腳趾在鞋履前端若隱若現,透著幾分精巧可愛,與她那清冷沉靜的氣質形成微妙反差。
端木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道審視的目光,讓她心頭微微一緊。
她迅速壓下那絲不自在,面上依舊維持著清冷古井無波的神態,只是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多謝陳首席。”
她聲音依舊軟糯,卻比剛才更添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微微頷首致意後,便不欲多留,“藥已送到,徐夫子,我先行告退。”
她轉向徐夫子,禮數週全。
“有勞端木姑娘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徐夫子捋須點頭,笑容溫和地目送她。
端木蓉再次向陳青流方向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作告別,旋即轉身,步履輕捷卻帶著一股靜氣,裙褲微晃間,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鑄劍池外廊道的陰影裡,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草藥清香在灼熱的空氣中緩緩逸散。
徐夫子拿起那白瓷小瓶,摩挲道:“這姑娘性子是冷了些,但這身醫術,著實是得了念端先生真傳,心也善。只是她師父念端先生一生遠離諸侯紛爭,懸壺濟世,最忌醫者捲入江湖門派爭鬥。如今端木姑娘入了墨家,雖說是為救死扶傷,但終究是踏進了這方泥潭,燕丹力邀,也是看重她的能力,只是不知這份選擇,於她自身是福是禍。”
陳青流感慨道:“身處亂世洪流,誰又能真正置身事外?無論廟堂之高,抑或江湖之遠,醫者本就是要濟世救人,豈能遠離人間煙火?越是泥濘之地,反倒越是心之所向。何處有疾苦,何處便該有懸壺,這份純粹,無論身在何處,皆會得到尊敬。”
他話鋒一轉,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徐夫子今後還準備打造一把神兵利器嗎?”
徐夫子眼前一亮,隨後又黯淡下去。
“老夫倒是很想,可惜手中沒有合適的鑄材,精力也已不濟。”
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釋然。
“一個鑄劍師,能在劍譜前十留名一次,已屬不易。老夫此生能鑄出水寒,足慰平生了。”
陳青流微微頷首:“確然如此。一把神兵利器的誕生,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三元合一,缺一不可。徐老夫子年事已高,縱使集齊了絕世材料,這般耗費心血、動輒數載的鑄劍苦功,恐怕也難再承受了。”
陳青流接著問道:“夫子如今可有傳承衣缽之人?”
徐夫子輕嘆一聲,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緩緩道:“有倒是有,心性尚可,只不過還需時日磨練,短時間內怕是難當大任啊。”
陳青流說道:“能讓徐老夫子記掛的,想必也是墨家可造之材。不知是哪位弟子有此機緣?”
徐夫子眼中泛起一絲複雜神色,既有期許,也夾雜著些許無奈,“曹俊那孩子確實頗有幾分靈性,老夫見他根骨尚佳,手上也穩,便起了愛才之心,有意將鑄劍之法傾囊相授……”
陳青流說道:“心既有璞玉之資,假以時日,未嘗不能成大器。夫子也不必過於憂心。”
“但願如此吧,好了,夜深了,老夫也不多留了,鑄劍池這邊還需盯著些爐火,陳首席請自便。”
“嗯,告辭。”
陳青流起身,對著徐夫子拱手告辭,身形晃動間,已消失在石室門口。
等出鑄劍池外的走廊,便瞧見一道素雅背影靜靜佇立。
正是端木蓉。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陳青流雖不知她為何在此,但從她停駐的姿態和轉身的時機看,分明是在等自己。
“陳首席。”
端木蓉微微抬眸,目光穿過昏黃的光暈,落在陳青流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可否……借一步說話?”
陳青流略感意外。
這位新入墨家,性子清冷的醫家傳人,竟會主動找他私下交談?
“端木姑娘請便。”
端木蓉沒有立刻開口,只是轉身,步履無聲地沿著燈火搖曳的廊道向前走去。
陳青流隨在其後,兩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唯有足音輕叩石板的迴響在空曠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行至一處岔道,前方隱約可見一片由機關引水灌溉的藥圃,在嵌入巖壁的晶石微光下舒展著新綠。
端木蓉在此駐足,轉過身來,那雙清冷的眸子在陰影中更顯幽深。
“陳首席,我想拜託您,在之後的統領聚會上,對於我擔任統領之職一事,您可否持反對意見?”
陳青流略感意外,隨即問道:“為何?”
端木蓉直直說道:“師父臨終前千叮萬囑,命我莫要捲入江湖門派的紛爭,燕丹殿下相邀,雖有其大義,但加入墨家,已是有違師命,所以這統領之位,於我負擔太重。”
“那為什麼選擇是我?”
“陳首席地位尊崇,您的意見,想必無人會輕視。”
陳青流嘴角勾起一抹輕溞σ猓骸岸四竟媚镞@番心思確實新奇。”
他指尖輕點桌面,目光沉靜地落在對方身上:“念端既囑你不捲入江湖紛爭,你為何又要應燕丹之邀加入墨家?若說不領這統領之職便不算涉入其中……”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玩味與不解。
“可入了這門牆,身處這漩渦中心,又豈是一個虛銜能劃清界限的?再者……”
陳青流微微搖頭,聲音平穩卻直指核心:
“縱使我一人持反對意見,又有何用?墨家議事,終究講究多數決斷。端木姑娘將這‘置身事外’的希望寄託於陳某一人之否,是否有些……過於天真了?”
端木蓉被他接連的反問噎住,清冷的臉上浮現一絲窘迫。她藏在袖中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避開他那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目光。
“我……”
她張了張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分。
“我只是不願揹負更多,加入墨家,只想憑醫術救治傷患,已是違逆師命,若再掛上統領的名頭,便等於徹底加入了墨家。”
陳青流輕笑一聲,那笑聲裡並無嘲諷,卻帶著一絲瞭然,“你以為你此刻所做之事,與統領之責有何本質區別?你調配藥材、救治傷者,哪一樣不是在為墨家奔波勞碌?統領不過是個名號,讓你行事更名正言順些罷了。你在做的事,本身就已深入其中。”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端木蓉略顯蒼白的臉上:
“心存此念,卻又要踏入此門,端木姑娘,你這無異於在湍急河流中,卻只求岸邊一隅乾燥之地,豈非自欺欺人?真正的邊界,不在名位,而在你心中。”
端木蓉被他話語中的自欺欺人刺得一顫,臉色更白了幾分。
她抿緊了唇,清澈的眼眸中掙扎之色更濃。
陳青流的話直擊要害,將她內心深處那點試圖自我安慰的僥倖撕得粉碎。
沉默在兩人間瀰漫,只有遠處鑄劍池隱約傳來的敲擊聲迴盪。
許久,陳清流才緩緩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略帶慵懶的姿態,指尖輕輕叩擊石案邊緣:
“不過……”
他抬眼,看著眼前這個心思矛盾卻又堅守本心的年輕醫者。
“端木姑娘既開口相托,此事,陳某應了,聚議之時,我會投下反對一票。至於結果如何,便非我能左右了。”
端木蓉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只是低低應了一聲:“多謝陳首席。”
陳青流看著她這副模樣,語氣放緩了些,卻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洞徹。
“這世道並非涇渭分明,非黑即白,念端先生秉持的理念,在某些方面有其道理,卻也失之偏頗,太過極端了。”
“醫者懸壺濟世,其根本便是救人,依我之見,你接受這統領之位,利大於弊。你既已加入墨家,擔此職位,便能名正言順調動更多資源,行醫救人更為便利。無論藥材、人手,都遠非尋常弟子可比。”
“即便。”
陳青流話鋒微轉,帶著一絲瞭然。
“即便你執著於不擔此名,以燕丹對你的倚重,你實質上所行之事,與統領又有何異?不過是‘無名有實’罷了。”
“所以,糾結於這虛名,實屬庸人自擾,身為醫者,核心便在‘醫’之一字。只需專注於精研醫術,救治傷患,守住本心,不涉入那些權旨姞幍暮诵谋闶橇耍魮Q作我是你,便會如此行事。”
端木蓉靜靜地聽著,清冷的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陳青流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柳葉刀。
她自己加入墨家,就已經踏入了漩渦邊緣。
陳青流點得透徹,她無從辯駁。
然而,師命如山。“不得捲入江湖門派紛爭”的遺言猶在耳邊迴響,那份愧疚與負罪感如同藤蔓纏繞心間,讓她難以坦然接受這個“名正言順”。她下意識地低頭,目光落在自己被素襪包裹、只露些許瑩白的腳趾上,彷彿想從那點微末的方寸之地汲取一絲清涼與堅定。
沉默在藥圃微光中流淌,只有遠處鑄劍池隱約的鏗鏘聲傳來。許久,她才抬起眼簾,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掙扎之色未退,卻多了一分複雜難言的疲憊與茫然。
“陳首席所言不無道理,只是心中終究難安,統領之事容我再想想。”
陳青流看出她內心的劇烈衝突,知道此刻再多言語也未必能讓她立刻釋懷。
醫者仁心,卻也往往執著。
“嗯。”
陳青流淡淡應了一聲,不再多勸。
“路在你腳下,如何抉擇,終究是你自己的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他說完,不再停留,徑直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盡頭。
雲臺之上,燈火已熄了大半。
陳青流的身影如同無聲的夜風,停在公孫麗姬與焰靈姬居住的房門外。
裡面靜悄悄的,月兒大概是玩鬧了一天,終於沉沉睡去了。
他並未推門打擾,只是靜靜站了片刻,心神如水流淌過門扉,清晰地“看”到房內的景象。
公孫麗姬側身躺著,一隻手溫柔地搭在蜷縮在她懷裡的月兒身上,睡得正香。
焰靈姬則在另一張榻上,似乎睡得不太安穩,紅裳微亂,一條玉臂露在被外,在黑暗中泛著瑩白的光澤。
他轉身,走向旁邊天明的房間。
推開虛掩的房門,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星光,只見天明四仰八叉地攤在床榻上。
被子早已被踢到了腳下,嘴角還掛著一絲可疑的亮晶晶的口水痕跡。
陳青流無聲地走到床邊,動作輕緩地替天明拉好被角。
小傢伙吧唧了一下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雞腿……,嘴角那抹可疑的亮光又擴大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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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流沙赤練
接下來的幾日時光,陳青流帶著月兒逛遍墨家機關城。
整個上下也知曉了首席供奉除了有個兒子天明,竟還有個粉雕玉琢的女兒。
也不知道怎麼著,月兒對端木蓉打理的那片珍稀草藥圃,倒是生出了幾分興趣。
三天兩頭的就往那裡跑。
而端木蓉對於這個聰明靈動,學習欲強的小姑娘也是發自內心寵愛。
她甚至不論拜不拜師這些俗禮,直接將自己珍藏的醫書藥典,諸如《百草注》、《奇珍錄》等辨識草藥的典籍,傾囊相授。
小丫頭學什麼東西都快,再加上和端木姑娘相處得意外融洽。
明明兩人相差了足有十八歲,相處起來卻像是姐妹一般自然。
月兒小嘴又甜,一口一個蓉姐姐叫得親熱。
慢慢地,整個機關城上下也都知道了,首席供奉陳青流家有位備受寵愛的“小公主”,大家也都自然而然地把她當成了掌上明珠看待。
與這份熱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某個突然失寵的小傢伙。
之前天明還是個寶,是整個墨家上下都認識的惟一“小祖宗”。
可自從姐姐來了之後,大家的關注點,甚至孃親和姨娘的目光,全都被那個鬼精鬼精的吸引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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