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蘭
跟這種神仙人物打交道,就算知道他脾氣好、不擺架子,心裡頭還是免不了打鼓……這壓力,嘖。
不過,這份緊張感很快被另一種情緒取代安心。
彷彿一塊巨石穩穩落地。
有這位爺在城裡鎮著……
盜蹠重新癱回寬大的椅子上,舒展開四肢,之前那份強裝的緊繃感蕩然無存。
原本這個統領當得,簡直跟白撿的差不多。
他咧嘴一笑,先前裝模作樣的“重任在肩”感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確認大廳再無旁人,盜蹠那雙狡黠的眼睛滴溜溜一轉,儋赓獾厮南骂┝祟�
他動作麻利地從懷裡貼身的內袋裡,寶貝似的摸出一個小巧精緻的扁平銅壺。
擰開壺蓋,一股醇厚酒味頓時瀰漫開來。
“嘿嘿……”
他得意地低笑一聲,湊到壺口深深嗅了一口。
“漫漫長夜,雖說不能溜號回去睡大覺……”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火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帶來一陣暖意和輕微的眩暈感,驅散了守夜的枯燥與微涼。
“嘖……”
盜蹠砸吧著嘴,回味著那一小口酒帶來的美妙感覺,“這下感覺……還不賴嘛!”
陳青流離開大廳後,徑直走向鑄劍池。
來都來了,若不見徐夫子一面,未免失禮。
池內依舊是燈火通明,地火熔岩翻滾不息,灼熱的氣浪裹挾著金石撞擊聲撲面而來。這裡是機關城鍛造的核心,除卻縱橫交錯的水源機關,便屬這連通地脈的熔爐最為關鍵。
不知是因亂世,兵器需求驟增,還是墨家為未雨綢繆積蓄力量,鑄劍池竟晝夜不息,整整十二個時辰,鏗鏘的鍛打聲從未斷絕,火星如雨,明滅迸濺。
陳青流行至聯接山道的迴廊處。幾撥巡邏的墨家子弟迎面撞見,皆是微微一怔。
所幸隊伍中多有舊識的老弟子,一眼便認出了他的面容,立刻駐足,齊齊躬身行禮:
“見過首席供奉!”
聲音恭敬,在略顯空曠的迴廊中迴盪。
那些夾雜在隊伍中的新面孔弟子,雖一時不明所以,但見領隊師兄們如此鄭重其事,也連忙跟著躬身施禮,不敢有絲毫怠慢。
有老弟子見狀,或低聲提醒,或暗扯衣角示意,總算沒鬧出因不識供奉真容而失了禮數的笑話。
陳青流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微微頷首示意,腳步未曾停留,徑直朝著燈火通明,熱浪隱隱湧來的鑄劍池方向行去。
越往前走。
映照得整個空間一片赤紅。
陳青流的身影出現在池邊入口,並未刻意遮掩自身氣息。
他的到來,如同投入滾油的一滴水,瞬間打破了原有的節奏。
離得最近的幾名執錘弟子最先察覺,手中動作不由得一滯,愕然抬頭望來。
緊接著,如同漣漪擴散,更多忙碌的身影停了下來。
“是首席供奉!”
“陳先生回來了!”
低低的驚呼聲在嘈雜的背景音中不甚清晰,但那驟然停頓的敲打聲和一道道匯聚而來的、帶著驚訝與敬畏的目光,清晰地表明瞭來人的身份非同尋常。
很快,一個略顯清瘦老者的身影分開人群,快步迎了上來。
正是墨家統領之一,鑄劍大師徐夫子。
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意外,語氣驚訝道:“這麼快就回來了。”
陳青流點頭微笑道:“徐老夫子倒是比往日更忙了。”
徐夫子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忙碌的池子,嘆氣一聲。
“時局如此……鉅子有命,需加緊儲備器具,不如移步內室稍坐,此地煙火氣太重,也太過嘈雜。”
兩人穿過一處由巨大齒輪驅動的側門,進入一間相對僻靜的石室。
室內陳設簡樸,只有一案、兩凳,香爐,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礦脈圖譜和淬火紋理示意圖。
空氣依舊灼熱,但那股硫磺金屬氣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木與礦石混合的獨特氣息。
陳青流坐下,開口直言道:“鑄劍池晝夜不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徐夫子也坐下,花白眉毛微蹙,臉上皺紋更深。
“燕丹殿下執意要助楚國殘部,所需兵刃甲冑甚巨……”
他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石案上劃拉。
“墨家‘兼愛非攻’的祖訓,在這滔天戰火與國仇家恨面前,似乎愈發蒼白了,老夫只管鑄劍鍛器,不問用途,卻也知這般下去,恐非長久之道。”
之前墨家行事尚以救助受秦國壓迫的豪傑義士為主。
然而,若要直接介入兩國間的兵戈之爭,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此舉不僅意味著墨家將徹底踏入血與火的戰場,更可能違背“兼愛非攻”的核心理念,將整個學派推向難以預料的深淵。
一旦墨家弟子大規模捲入其中,傷亡在所難免,墨家數代積累的根基與超然物外的立場也將蕩然無存。
陳青流問道:“燕丹雖只是暫代鉅子之職,但統領之間不是有聯合議事之規麼?為何不合力否決他的決策?”
徐夫子捋了捋花白的鬍鬚,面色沉靜無波,只是微微搖頭,嘆息道:
“燕丹畢竟是燕國太子,外界雖不知墨家鉅子即是燕丹,但墨家的幾位核心統領,對其身份和志向都心知肚明,他那種‘救急民於水火、誅滅暴政’的理念,幾位統領對此心存深切的感激與認同。”
“至於我們這些老傢伙,即便心中有所異議,說出來又能如何?議事之規固然在,然人心所向,大勢已定。反對之聲,不過是空谷迴響。”
接下來徐夫子說的一陸話,讓陳青流心中隱隱有些動容。
“況且前些時日確有風聲傳出,道是秦國已將墨家列為叛逆之流,訊息源頭直指咸陽宮,雖尚未得實證,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秦國將墨家定性為叛逆?
這並非不可能。
墨家近來動作頻頻,尤其燕丹打著“反秦”旗號,率領墨家精銳公然介入戰場,已然越過了嬴政底線,觸及秦國核心統治秩序。
陳青流明白,任何流言都不會無風而起。
這風聲,要麼就是有心人刻意推波助瀾,要麼可能是秦國發出的明確警告。
不過,他更傾向於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若諸子百家中真有門派公然站出來反抗秦國,而秦國不予嚴厲反制,那麼接踵而至的,很可能是第二、第三次的反抗浪潮。
這對秦國來說,無疑是必須扼殺的。
陳青流語氣平淡,“秦國兼併六國,已成定局,如果傳言為真,待其滅掉最大的阻礙,騰出手來整頓內務,下一個矛頭指向的,必然是那些尚存反抗之聲的勢力,其他零星的反抗估計也難以倖免,而墨家恐怕會首當其衝。”
聽到這,徐夫子手一抖,竟拽下來一根花白鬍須,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捏著那根斷須,又是心疼又是無奈,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滿是沉甸甸的憂慮。
“唉……誰說不是呢。”
陳青流將徐夫子的反應看在眼裡,端起手邊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話雖如此,但也不一定,覆巢之下,墨家的脈絡或許能尋隙保全一二,不至於斷絕……”
他目光掃過徐夫子緊鎖的眉頭,接著說道:“只不過,其間要填進去多少條人命,就沒人知道了。”
徐夫子聽著前半句剛想松半口氣,待聽到後半句眼睛一瞪,那口氣也梗在了喉嚨裡。
乾咳了兩聲。
好傢伙,真會說話啊!
其實此事並無絕對,由燕丹統領墨家,利弊參半。
從長遠來看,他目標明確,志向堅定,確實能凝聚人心,受到擁戴。
但等到水落石出,塵埃落定之日,他所代表的究竟是誰的利益,便不言自明瞭。
是那些流亡的六國舊貴?
這種情況下,陳青流就算想改變,除了殺人也別無他法。
更何況,他給自己的定位始終都是一個供奉,不會參與任何事情。
這樣沉默一小會兒。
徐夫子似乎為了驅散這份沉重,輕輕搖頭笑道:“你還記得水寒劍嗎?”
陳青流點頭,“自然記得,此劍伴我不少時日。”
徐夫子笑道:“早年你執掌水寒之時,鋒芒何等銳利,生生在風胡子劍譜上打出了赫赫威名,位列第五!那可是實打實殺出來的排名,江湖皆知。”
他的語氣帶著鑄劍師對名劍榮光的自豪,隨即又轉為一絲感慨:“不過,後來自從水寒傳到小高手上……唉,這劍譜排名竟也跟著滑落了兩位,如今屈居第七了。”
陳青流指節輕叩石案,忽然問道:“小高如今可曾步入宗師?”
徐夫子聞言,緩緩搖頭否認道:“這倒沒有。他天資本是極佳的,心性也堅韌,只是……”
徐夫子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或許是機緣未至,又或是心中執念過深,反倒成了束縛?總之,至今仍在宗師門檻之下徘徊。”
徐夫子捋了捋鬍鬚,繼續道:“不過,此劍畢竟是位列前十的神兵,自有其非凡之處。小高雖未能突破宗師之境,但在水寒劍的全力加持下,其劍氣之凜冽,劍勢之威壓,倒也能堪堪比擬初入宗師境的門檻了。”
他嘆了口氣,“若非此劍神異非常,依著劍主境界跌落便排名大幅下滑的常理,怕是早就掉出劍譜前十之列了,唉,排名滑落兩位,已是仗著劍本身底子深厚了。”
陳青流一語點破真相,“還是不夠純粹,要麼就是為情所困,劍不得出,除了這兩點,再無其他緣由,資質固然是一方面,但以這般年歲仍困守先天后期,遲遲未能踏入宗師之境,著實有些說不過去。”
墨家先前能將水寒劍交予高漸離執掌,一則因他本源真氣確與此劍蘊含的寒冰大道頗為契合。
除去陳青流這個以純粹劍道為根基、不拘泥任何屬性的魁首之外,他倒也算半個合適的主人。
對此,徐夫子自然無從辯駁。畢竟說話之人乃登臨劍道絕頂的魁首,一言既出,自有其分量。
不過,他確實有所察覺,也聽聞機關城弟子間流傳著一些閒言碎語,說高漸離時常追隨在雪女左右。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雪女對他的心意始終未曾有過回應,或者說,在她心中,或許根本不存在“選擇”一說。高漸離這般年紀,痴心錯付至此,著實令人嘆息。
不過細想起來,倒也能理解幾分。
雪女清麗絕俗,氣質絕冷孤高,在機關城眾多女子當中,姿容氣度足以排進前三。
那般風姿,足以令無數人心折,高漸離為之傾倒,也在情理之中。
“你這次回來還離開嗎?”
“短時間內沒有計劃。”
恰在此時,側門處傳來輕微響動。
一道清麗卓絕的身影推門而入,她頭裹素色包巾,氣質溫婉。
正是端木蓉。
她手中捧著一個小巧的白瓷瓶走入。
當目光觸及石案旁端坐的陳青流時,她身形明顯一滯,腳步不由得停在原地,那雙清冷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徐夫子見狀,溫和地朝她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端木蓉定了定神,強壓下心頭的波瀾。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微微垂首,聲音軟糯道:“見過陳首席。”
陳青流面色溫和,“端木姑娘,客氣了。”
隨即,她走到徐夫子面前,將手中的白瓷瓶輕輕放在石案上。
“徐夫子,這是你要的燒傷藥膏,夜深了,還請早些歇息,身體要緊。”
“麻煩你這麼晚還送過來。”
徐夫子捋須頷首,笑容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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