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不過這些重臣爭論起來就更是晦澀,陳硯可謂記一句就要在心裡琢磨一番,倒是受益匪湣�
如此又爭論了一刻鐘,永安帝終於開口:“各位愛卿還是商議如何救災吧。”
陳硯想,永安帝終於忍不住了。
作為戶部尚書的焦志行最擅長之事莫過於哭窮,戶部沒銀子,便是皇帝開口也沒用。
戶部是管銀子,卻不能變出銀子。
可十數萬百姓等著救命,沒銀子總不行,這就又要吵起來。
永安帝再次開口:“徐閣老可有良策?”
一直未開口的徐鴻漸這才道:“沿海已到了雨季,這洪災是一波接著一波,泗源先受災,往後怕是還有其他省要受災,必要提前做好準備。”
永安帝便道:“徐閣老所言甚是,如今國庫空虛,不知徐閣老可有良策?”
徐鴻漸半邊屁股坐在椅子上,此時要起身回話,卻被永安帝制止。
他這才慢悠悠道:“國庫既然沒銀子,只能提前將稅收上來應急。百姓的賦稅收起來頗為耗時,怕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不若提早將鹽稅收了,以救十數萬百姓。”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正是農忙時,百姓們收割糧食後還要處理,收糧又慢,災民是等不了的。
鹽商就不同了,人沒百姓多,找起來容易,將門一關要錢,既快又省事。
只是如此一來就成了寅吃卯糧了。
災情當前,自是也顧不得那許多。
事情已定,眾臣離去,永安帝終於可以用他的午膳。
陳硯和範侍講終於可以放下筆,等著內侍領著去用膳。
這一上午陳硯一直寫個不停,如今再看,竟有厚厚一疊。
再看範侍講,臉上也有些倦色,陳硯不禁感慨閣老們一把年紀了,精力卻充沛得驚人。
不過仔細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若非精力過人,如何能在處理那般多政事的同時還能把派系鬥爭搞得如火如荼。
內侍進來,陳硯就跟著範侍講要走,卻被另外一名內侍官攔住了。
聖上竟在他當值第一日就要見他。
範侍講也有些詫異,不過想到陳硯連中三元的壯舉,又覺得天子召見實屬正常,也就自行去用膳。
陳硯跟隨那內侍入殿後恭恭敬敬行禮,就聽頭頂傳來一道威嚴的聲音:“起來吧。”
陳硯謝恩後方才起身,只是始終垂著頭,雙手垂於兩側。
“今日所議之事你該都聽見了,可有何想法?”
殿試上策問還是寫文章,面聖時天子詢問,那就是要切切實實拿出解決辦法了。
第159章 聖前對答
今天聽了全場,到了最後,永安帝已經首肯了首輔的提議,此時又來問他,究竟是何意?
若他贊同徐鴻漸,便是損失一個在天子面前表現的機會,往後再想有這等機會就不知是何時了。
可他要是否定了徐鴻漸的提議,豈不是也是否定永安帝?
天子之威不容有損,當初周爹就是這麼請辭回鄉,他不該步其後塵。
陳硯便想先穩上一穩,正要開口,就聽永安帝道:“朕已將你科舉所有文章盡數看過,知你極會奉承人,可這奉承之語並不能治國,朕要的是破局。”
陳硯垂眸道:“臣不敢。”
少年之語可不是誰都願意聽的。
永安帝道:“朕恕你無罪。”
終於等到天子的保證,陳硯這才道:“寅吃卯糧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這卯糧吃完,還能吃什麼?”
永安帝嗤笑一聲:“還說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陳硯立刻跪下:“仰賴君父聖明,臣子方敢傾盡心中所想。”
永安帝一看跪在地上的陳硯,就知這滑溜的三元公又要將鋒芒藏起來了。
“今日入宮當值,必還未用膳,汪如海,將朕的綠豆棋子面給陳愛卿盛一碗。”
汪如海心頭一驚,能吃陛下所剩之食,乃是莫大的恩寵了。
便是首輔徐鴻漸也不過吃了五回,次輔焦志行吃了三回。
他原以為陛下對這陳三元已夠看重,如今看來,怕是還低估了陳三元。
汪如海親自端了盛好的綠豆棋子面遞到陳硯面前,陳硯跪著接過,一口一口吃起來。
天子的吃食實在講究,這綠豆棋子面遠非宮外的滋味可比。
陳硯想,這一碗麵下去,今日要還給天子一條命了。
皇恩可不是那般好承的。
陳硯跪著將一碗麵吃得連湯都不剩,將碗遞給一旁的內侍。
“可吃飽了?”
永安帝的聲音再次傳來。
陳硯只能答:“君父賜食,可飽終生。”
永安帝便道:“起來吧。”
陳硯謝恩後,方才起身,對永安帝拱手:“臣有一字想寫。”
汪如海使了個眼神,立刻有內侍官將桌椅紙張搬到陳硯面前,陳硯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大字,內侍官遞給永安帝。
永安帝微微皺眉:“和?”
陳硯恭敬道:“和字左為禾右為口,且禾大口小,百姓口中有餘糧,國家安定,百官口中有餘糧,朝堂安定。若想中興,就離不開一個和字。”
前朝就是深陷黨爭泥潭,本朝立朝不過六十餘年,派系鬥爭竟已嚴重至此,國家如何興盛?
百姓活不下去之時,就是大梁覆滅之日。
只是此話打死陳硯也不會說出來。
永安帝笑而不語。
陳硯一時拿捏不準永安帝的心思,可自己竟然已經開口,就算今日要觸怒龍顏,也要硬著頭皮說下去。
“一旦有人想要搶奪他人嘴裡的糧食,若沒人及時制止,就會愈演愈烈,到了最後便成了囚,人被口困住,就沒了良民。”
此話已是十分大膽,隨時人頭落地。
不過陳硯已經很收斂了,在他看來,朝堂如此爭論,說明整個朝廷權勢嚴重失衡。
這是自上而下的分配出了問題。
殿中徹底靜謐下來,就連汪如海也放緩了呼吸,其他內侍更是一點聲響都不敢發出。
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殿中,壓在陳硯身上。
此次陳硯並未像此前一般下跪,他的頭雖是低垂的,腰背卻挺得筆直。
良久,永安帝才開口:“朕問的乃是災情的破局之法。”
陳硯道:“依首輔大人所言,收取鹽稅後救災,糧食必定大漲,到時能救活多少災民就不知了。臣愚昧,以為只有糧食才能救人。這糧食要靠百姓種出來,而百姓要有地才能種糧食。唯有糧倉充盈,才不懼一次又一次的天災。”
永安帝靜靜看著垂頭的陳硯,想到那帶有鋒芒的筆鋒,又是微微一笑,讓陳硯暫且退下。
待出了大殿,陳硯才重重撥出一口氣。
既然天子要刀,那他就將自己磨得鋒利些,就是不知道天子敢不敢用了。
三日後陳硯將文稿交上去後方才出宮,到家後他就提醒陳老虎買個把月的糧食在家裡放著,糧價要漲了。
又通知了幾位好友囤些糧食。
果不其然,京城的糧價是一天一個價。
翰林院的翰林們各個叫苦不迭,直言家人快吃不起飯了。
到了發放月俸之日,官員們領到的卻是蘇木代替祿米,按照戶部的說法,就是國庫所剩不多的銀子需拿去救災,你們身為臣子,要為災民盡一份力。
官員們怨聲載道,縱使清貴的翰林們也不能倖免。
翰林們月俸本就少,如今乾脆不發了,一家老小吃什麼喝什麼。
陳硯心想,欠薪要不得啊。
好在救災隊伍終於咧鴳舨克2欢嗟你y子買的救災糧從京城出發了,加上鹽稅,即便糧食漲價,此次救災應該也夠了。
很快陳硯就知道自己想得太美好,鹽稅根本收不上來。
在翰林院有個極大的好處,那就是訊息靈通。
作為天子的文秘,翰林院是早知天下事。
所有鹽稅加在一塊兒竟只有一萬多兩,都轉啕}使司一開口要收鹽稅,那些鹽商就哭著大罵私鹽猖獗,讓他們的鹽無法賣出,請求朝廷嚴懲私鹽販賣者。
鹽稅收不上來,泗源省的災如何救。
沒銀子,戶部自是首當其衝,彈劾焦士行的奏疏如雪花般往永安帝的龍案上飛。
最終還是永安帝從自己私庫裡拿了五十萬兩銀子出來,借給戶部應急,又強行將那些彈劾焦志行的奏疏壓下,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只是陳硯所知的清流與徐門的第二場交鋒又落了下風。
到底還是實力不夠,只能被人壓著打。
隨著雨季到來,果然如徐鴻漸所言,各地都有災情,著實讓朝廷捉襟見肘。
好在夏稅漸漸收上來,解了燃眉之急。
不過這稅今年就用了,也不知明年還哪裡有銀子。
到九月陳硯就知道了,朝廷要從私鹽販子手裡刮銀子。
官商們財大氣粗,稍微在京中活動一番,多的是官員提議要嚴懲私鹽販子。
政令一層層發下去,大好的立功機會,地方上聞風而動,必要將那些人扒一層皮。
李景明就是在這時半夜敲開了陳硯新宅子的大門。
第160章 私鹽風波
十一月的京城已是寒風簌簌,李景明裹著厚厚的衣衫過來時,嘴唇已經凍成了青紫色,坐在炭盆旁好一會兒方才緩過來,只是那神情頗為怪異。
陳硯用火鉗撥弄著炭盆,將燒得正旺的炭露出來。
“出什麼事了?”
李景明雙手撐開放在火盆上方烤著,一開口,白色霧氣從嘴裡噴薄而出:“各地遞上來的私鹽案極多,我翻閱卷宗時發覺有一位名為陳癩子的人也涉及其中,那人是平興縣陳家灣人。”
陳硯猛地抬起頭看向他:“可有看錯?”
李景明堅定道:“若非與你同村同族,我也不會連夜趕來。”
自觀政結束,李景明就入了刑部,任正六品主事,協助上峰處理地方案件複審。
最近地方上私鹽案子極多,刑部眾人忙得暈頭轉向,李景明更是乾脆住在了刑部。
因忙了一整日,到夜間人已頗為疲憊,因此在看到平興縣陳家灣陳癩子的卷宗時,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又看了兩遍,確認無誤後就一刻也顧不得什麼顧忌,趕忙來給陳硯報信。
“此次對私鹽打擊極嚴苛,凡敢販賣者,均處以斬刑。知情不報者,同罪論處,我素知你族上下一心,此事怕是難以善了。”
兩人同窗多年,對各自家中之事都頗為了解。
正因如此,他才更是膽戰心驚。
一旦陳族對那陳癩子有包庇,就是全族連坐,即便陳硯在京城也不能倖免。
這京城的風格外寒涼,縱使坐在火盆旁,也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炭火的光照亮了陳硯半邊臉,另一邊被陰影遮擋。
他起身,拱手對李景明作揖:“光遠兄冒險告知之恩,愚弟銘記於心。”
李景明起身扶起他:“以你我之交情,這一趟我是必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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