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陳硯將自己還未動過的飯菜一收,遞給柯同光道:“將這些給你同鄉帶去。”
旋即起身,朝著翰林院外而去。
於元益趕忙呼喊:“你作何而去?”
陳硯邊走邊朝身後二人揮手:“我要去街上吃碗餃子。”
置辦傢俬用了些銀子,他手頭還剩七百多兩,總不至於讓他苦了自己的嘴。
就算銀子用完了,他還能畫漫畫掙銀子。
孟永長已來信懇求他繪製新畫了。
因租用的孟永長的房屋被燒,陳硯本想賠孟永長銀子,誰知竹聞巷自他中狀元后房價便屢創新高,孟永長的宅子更是被人開出天價。
孟永長喜不自勝,自是免了陳硯的賠償,順勢再求畫。
孟永長連著下場縣試好幾回,均是以不中告終,他乾脆也不讀書了,專心經營平興縣的墨竹軒。
因漫畫四書銷量驚人,孟永長在孟家的話語權已壓了其繼母一頭,若再來幾本漫畫書,怕是能將孟家的書坊生意收入囊中。
如此緊要關頭,陳硯自是要幫上一幫的。
在翰林院修史枯燥,畫點漫畫也是調劑。
翰林院日子雖清貧,卻是到了時辰就下衙,比讀書時輕鬆許多。
陳硯如今不用讀書,閒下來竟頗為不適,見周既白挑燈夜讀,他還有些懷念往昔。
《春秋》乃是史書,不好細說歷史,陳硯最近正在考慮接下來畫什麼,又走得急,自是沒留意到眾翰林們聽聞他要出去吃時的灼灼目光。
第157章 翰林院同僚
待陳硯吃飽喝足回來,就見同屋翰林們看向他的目光頗為幽怨。
倒是與陳硯同屋的前輩彭逸春笑得頗為和善:“陳三元吃的餃子滋味如何?”
陳硯笑道:“還行。”
話音一出,就察覺屋子裡眾翰林怨氣更重。
大家都在吃苦,獨獨你能出去吃餃子,眾人如何能沒有怨氣。
陳硯本以為翰林們開口便是“之乎者也”,閉口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的清貴文人,誰料真正與他們相處才發覺他們與自己在府學的同窗們並沒有什麼區別。
不少人幹活也是拖拖拉拉,遇到困難時也會絮絮叨叨地埋怨。
有些人仗著資歷,將修起來頗為費力的史推給晚輩。
大梁朝的文人們本就注重論資排輩,即便前輩們吩咐的任務晚輩們並不願做,也是沒法推脫的,否則一個不敬師長的帽子扣下來,就能讓晚輩們吃苦頭。
晚輩若敢反駁,多的是聖人言等候。
翰林院如此多人,能出頭者少之又少,既要看際遇,也要看能不能熬得住。
許是因陳硯三元公的身份,翰林們多還是敬重幾分,並未真正欺壓過陳硯,自陳硯入了翰林院,就被分派修《昌宗實錄》。
自永安帝登基後,翰林院就開始修先朝的《昌宗實錄》,至今已有十一年。
昌宗在位長達三十一年,導致《昌宗實錄》修起來頗為費勁。
陳硯與他們共事,並不想與同僚關係處得太糟糕。
官場之上若非必要,實在不必結仇太多,否則將來被誰使了絆子,又是一樁麻煩。
陳硯頂著一道道目光拿出一個油紙包,笑道:“食肆旁的點心鋪子正賣梅子糕,各位修史必定辛苦了,我買了些回來,不若一人吃一塊提提神。”
衙房內眾翰林眼中的怨氣消散了大半,再看陳硯時頗為讚賞。
不愧是三元公,想得實在周到。
梅子糕不多,一人只能分一塊,可那酸甜的糕點入口,就將殘留在嘴裡的焦糊之味給驅散了,眾人心情大好。
陳硯將糕點送到彭逸春面前,彭逸春笑道:“三元公想得實在周到,出去吃飯竟還記得給同僚帶糕點。”
話並無異常,臉上也是笑著,眼神卻帶了一些常人不易察覺的冷意。
從陳硯入翰林第一日,這彭逸春就極熱情,還帶著陳硯將整個翰林院給轉了一遍,又給陳硯介紹了翰林院的歷史與大學士們。
這種人在前世被人稱為笑面虎,心最狠,陳硯敬謝不敏。
彭逸春倒是心態極好,對陳硯可謂關懷備至,每日必要問問陳硯的進度,又要問問來時路上如何,可有何歡喜愁苦之事。
陳硯自是搪塞敷衍,不過這彭逸春實在是毅力非凡之輩,如此熱臉貼冷屁股之事竟堅持了兩個多月,實在讓陳硯佩服。
陳硯便想,以此人心性必不會被困於翰林院。
“我初入翰林,有頗多不懂之處,仰賴諸位前輩指點斧正,我方才不至於犯錯,心中自是十分感激。”
此番話聽在眾人耳中,心裡便極為舒坦。
這位可是當朝頭一位三元公,卻聲稱他們為前輩,又言受他們指點,如何能不讓他欣喜。
眾人自是客氣道:“前輩帶晚輩本就是慣例,何須如此客氣。”
屋內其樂融融之際,範侍講走了進來,眾人瞧見趕忙行禮。
陳硯也隨之行禮。
範侍講讓眾人免禮後走到陳硯跟前,聲音平和:“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三元公?”
陳硯恭敬道:“下官陳硯,時任翰林院修撰。”
上峰抬舉一句,若真就因此洋洋自得,那就離坐冷板凳不遠了。
“三元公”名聲雖響,然也只對那些科舉考生,於官場上他不過一名從六品京官。
範侍講神情並未有何變化,只道:“你所寫條文在何處?”
陳硯將條文奉上,便耐心站在一旁等候。
修史雖是苦差,陳硯並不敢有絲毫懈怠,每一字都需反覆斟酌。
範侍講看完後方才對陳硯道:“不錯。”
衙房內眾人俱是驚詫,這位範侍講一向嚴厲,從未當眾夸人,今日陳硯竟得了這“不錯”的評價,實在難得。
“謝範侍講。”
陳硯又是恭敬應聲。
眾人便頗為無語。
若他們能得範侍講如此誇讚,必要欣喜若狂,這陳修撰竟如此平靜?
範侍講頗為驚訝地看了陳硯一眼,見他不驕不躁,心中一動。
陳硯連中三元,可謂少年得志。
自古年少輕狂,又才華橫溢,自是恃才傲物。
官場上想要走得長遠,鋒芒太露可不是好事。
歷朝得三元公者,鮮有能位高權重。
範侍講並不想埋沒人才,有心磨一磨這位三元公的性子,就將其丟在衙房裡不聞不問。
今日也是恰巧經過,於門外見陳硯辦事妥帖,與衙房內同僚相處融洽,就進來瞧瞧,不成想這小小年紀的三元公竟毫無少年人的狂漫,反倒穩重內斂,範侍講心有所感,道:“你已入翰林院兩月有餘,也該實習入朝當值掌記了,後日寅時末前往宮門口等候。”
陳硯拱手行禮:“謝範侍講。”
待範侍講離去,陳硯又是朝衙房內眾同僚拱手:“在下才疏學湥瑏K不知這入朝當值掌記有何需注意之處,還望諸位前輩指點。”
原本眾翰林還羨慕範侍講對陳修撰的誇讚,如今見陳修撰姿態極低地向他們請教,眾人便越發覺得有臉面,自是你一言我一語對陳硯指點。
有人遺漏,旁人就會給補上,陳硯將所聽到的盡數記下。
若單獨請教一人,陳硯怕被設套哄騙,到時在宮中犯錯那就是大錯了。
如此多人開口,就算有人有心無心說錯了也被被人指正,陳硯就頗為安心。
受了翰林們如此多提點,第二日陳硯又給眾人帶了些糕點。
正所謂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翰林們更是搜腸刮肚又給補充了一些,連一些前輩們都未注意的細處陳硯也都知曉。
入朝當值掌記當日,陳硯早早起床,換上乾淨官服,帶上所需之物前往宮門口。
待到範侍講來時,陳硯官服上已落了不少露水。
範侍講只看了一眼,並未多說什麼,只領著陳硯隨內侍入宮。
第158章 當值
陳硯與範侍講來到奉天門外時,那處已有兩方桌椅。
範侍講板著臉坐在靠近大殿的那椅子上,已經開始磨墨。
陳硯心想範侍講年紀大了,耳背,坐在裡面理所當然,他耳朵好使,坐得遠點也聽得見,也就順勢坐在了範侍講身後。
入宮當值掌記是三日一輪班,而當值時最累的莫過於御門聽政。
通俗些講,就是當值人員要將早朝時官員們的一言一行都記錄下來,做成早朝紀要。
莫要以為這活兒容易,文官素來嘴皮子利索,早朝更是熱鬧非凡,想要將他們的爭吵一字不漏記下來是極考驗人的。
記載若有疏漏、錯處等都要受罰。
為了一會兒不耽誤工夫,範侍講早早將一疊紙鋪平,又拿出兩方硯臺磨墨。
陳硯倒是能跟隨起鋪好紙,只是輪到磨墨時就有些跟不上了,因他只帶了一方硯臺。
到底是沒經驗的生瓜蛋子,準備就是不夠充分。
陳硯暗暗感慨一番,在硯臺上將墨磨好後,倒入自己喝水用的瓷杯裡,再繼續磨,如此反覆,直至將瓷杯子裝滿,又在硯臺上磨了墨方才停手。
陳硯雖是新人,然朝中大臣們並不會給新人優待,因今日派系間因抗洪救災一事吵得不可開交,陳硯的筆險些要磨出火星子。
先是監察御史蔡蒙上報泗源連下十來日的暴雨,以至河口決堤,衝了八個縣,受災嚴重,急需戶部撥款賑災。
旋即就是戶部尚書、次輔焦志行焦大人稟明國庫空虛,旋即就是吏科給事中當場彈劾戶部眾官員未管好朝廷的錢袋子,致使有災不能救,苦了百姓苦了蒼生。
戶部左侍郎袁書勳不甘示弱,立刻跳出來指責兵部超了預算,將國庫的銀子花光。
兵部自是不會坐以待斃,抬出國防大事,一句“這國守是不守”將袁書勳擋了回去。
旋即又追問戶部為何徵收稅賦年年收不上來,究竟是怎麼辦的差。
在這之後就是大亂鬥,災情就再沒人提起。
這一吵就是一個多時辰,陳硯將硯臺上的墨盡數寫完後,就將瓷杯的墨往硯臺倒。
即便他往常寫字快,在面對如此多重臣的唇槍舌劍之下,也是疲於應付。
誰能想到文臣們吵起架來如此生猛,雖不帶髒字,還引經據典,照樣把人往絕路上逼。
陳硯想,若肚子裡沒點墨水,還聽不懂他們的爭論了。
此時他又對那高高在上的天子有些許同情,即便朝堂吵成一團,天子還是得安安靜靜坐著聽完。
待到早朝結束,陳硯的手腕頗為痠痛。
他正轉動手腕,範侍講起身走到他面前,道:“你的文稿給本官看看。”
陳硯就將自己寫得滿滿當當的十幾頁紙遞給範侍講,範侍講看得極快,一頁只幾個呼吸便看完,旋即翻到下一頁。
在看到第六頁時,範侍講頓了下,轉瞬又去拿起自己的文稿對照著看,旋即驚出一身冷汗。
他竟遺漏了兩句!
該是他墨用完時出的紕漏。
縱使他準備再充分,也未曾料到今日的早朝如此激烈。
此時範侍講無比慶幸自己帶了陳硯來,不然半年的俸祿就沒了。
將文稿還給陳硯,範侍講終於還是誇讚了一句:“不錯。”
陳硯並不知範侍講心中如何峰迴路轉,只以為是上峰誇讚他記得仔細,自是要謙虛答謝。
收拾好文稿,兩人由內侍領著前往文華殿偏房。
因臣子們早朝並未爭論出結果,此時就要與永安帝一同去文華殿繼續吵。
好在此時只剩下閣老與幾位重要朝臣,這爭論的聲浪便要小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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