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時辰到,升殿。
靜鞭三響。
永安帝從華蓋殿步入奉天殿,鴻臚寺官員高喝“行禮”,官員們紛紛下跪,考生們也隨之一同跪下,行五拜三叩禮,並齊聲高呼“聖躬萬福!”
待起身後,永安帝賜策題,禮部左侍郎董燁將試題置於殿中案上,眾考生在禮部官員的帶領下跪下行叩首禮,靜待宣題。
陳硯跪下後,額頭始終貼著地面,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終於傳來宣題之聲。
待到宣題結束,陳硯終於可以起身,由禮部官員領著入座。
經過如此繁雜的程式,陳硯只覺吃的早飯已經消化了一半,腿也跪得又開始麻了。
此前他倒想過要不要在膝蓋上墊軟墊,不過為了腦袋和脖子不分家,他還是決定委屈一下雙腿。
到了此時,方才是考生正式答題。
殿試只一道題:“有實政無虛談。”
聽到此題時,陳硯心頭就是一顫,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永安帝已對官僚空談極不滿。
如今的文官集團沉溺於黨派之爭,雖開口聖人言,閉口為國為民,可真正辦實事的極少。
如東陽府的土匪,多少知府來了又走,卻始終無一人為百姓剿匪。
又比如東陽府水災頻發,歷任知府都是修築堤壩,撈得一筆政績,再往上活絡活絡便調走了。
畢竟切實解決民生問題,哪裡有往上送銀子升得快?
看來他的想法錯了,永安帝並不想安撫徐門,反倒是對徐門極其不滿,竟已到了在殿試公開策問考生的地步。
這對他倒是極為有利。
第149章 殿試
若他要做天子的刀,必然要在此次策問上猛力抨擊朝中官員結黨營私,地方官員不作為等。
他要是真這麼寫,那就是徹底跟整個士階級為敵,往後再無轉圜餘地。先讀此卷的朝中重臣,他們肯定不會將指著他們鼻子罵的答卷送到永安帝面前。
就算以後要當孤臣,他現今也只是個貢士,怎麼能這般激進。
何況刀太過鋒利,用不了多久就會捲刃,沒用了就會被丟棄。
若他遠遠避開,怕是又要讓永安帝心生不滿。
永安帝真會給考生們出難題。
陳硯靜靜坐著,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抉擇。
因是會元,他坐在第一排最顯眼的位置,永安帝一低頭就能看到他。
再加之他年紀小,在一眾大齡考生中更是顯眼。
能從會試中脫穎而出者,多是年紀偏大的,有不少貢士更是四五十了,如柯同光這等二十多的進士實在是少見,更莫說只有十四歲的陳硯了。
永安帝起身,隨著他步伐邁動,明黃色的衣襬隨之飄動。
陳硯目光直視紙張,眼角餘光依舊瞥到那抹明黃的身影站在他身前。
考試時主考官站在面前,無形中就會對考生有威壓,何況主考乃是當今天子。
陳硯心想,皇帝不僅出考題折磨他,還要在他尚未有思緒時來干擾他。
此時陳硯無比敬佩溫庭筠,若他也能做到像溫庭筠那般被監考當面盯著還能幫八人作弊的心態就好了。
他既無法趕走永安帝,那就任由永安帝看著他的空白答卷,反正他沒想好,不知該如何動筆。
這般一想,陳硯就拿出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態來,反倒將天子帶給他的威壓沖淡了許多。
殿試策問本是天子為了選才,可這策問一出就變成了考生的“立場”問題。
究竟是選“君”,還是選“師”。
其他人尚有選擇的餘地,陳硯卻是退無可退。
那抹明黃太刺眼,陳硯乾脆閉上雙眼思索。
讀書人在入官場前,哪個不是想一展胸中抱負。
可他們歷經磨難,終於透過科考踏入官場,卻發覺那些辦實事者終其一生也是在地方上打轉,而善於鑽研之輩卻能步步高昇,又如何能甘心。
久而久之,這辦實事的官員自是就少了。
想要官員真正辦實事,不是噴一噴當朝官員們就行的,要有考核,有暢通的晉升通道。
永安帝雖是逼著考生們站隊,也沒說不能讓考生們解決實際問題。
既要選治國之才,那他就當那治國之才。
既已有了想法,陳硯就在心裡構思起來。
其實最適合的是明朝張居正對官吏們的考成法。
明朝中後期,吏治腐敗,官員辦事拖沓,政務廢弛,張居正推行考成法,明確各級官員職責,提高官吏辦事效率,淘汰了一批庸官,推進了後續的一系列改革。
本朝太祖立朝時,為施行仁政,迅速團結文官集團,並未實行此法。
以此時永安帝的權勢,想要推行這等嚴政怕是極難。
不過這是一個思路。
以考成法為基礎,在其上進行一些最佳化,將重點放在晉升通道上,可減輕官員們的反抗。
陳硯細細琢磨著,卻不知大殿裡的官員們齊齊看向他。
縱使他們早練得寵辱不驚,此刻也不禁有些錯愕。
聖上站在會元郎面前,會元郎竟敢閉上雙眼?
顯然永安帝也沒料到陳硯竟這般膽大,眼中閃過一抹詫異,旋即就盯上了陳硯。
他倒要看看這位會元郎能多久不動筆。
這一站就是兩刻鐘,陳硯始終未睜開眼,永安帝終於沒了耐性,轉身走向其他考生。
大殿中的考生已在奮筆疾書,只是永安帝一靠近,他們就會心慌,那字就好像寫不動,心裡只盼望永安帝能快些走。
待人走了,方才再次埋頭寫字。
在大殿中走了一圈,永安帝就離開了大殿。
天子一走,大殿中的氣氛就沒那般凝滯,考生們寫字都比此前快些。
待到日頭漸漸升起,陳硯終於睜開雙眼。
一手抓住寬袖,另一手開始磨墨。
殿試雖只一道策問題,可殿試策問都是千字打底,有些考生甚至要寫兩三千字。
先要在草捲上寫完,再修改,最後謄抄,時間很緊迫,其他考生思索出框架就趕忙動筆。
與其他相比,陳硯已耽擱近一個時辰,待他動筆時,大多數考生都寫了一兩頁。
磨好墨,陳硯提筆,道:“官者,吏事君也。君為臣綱,民為邦本。”
心中早已將整篇策論構思好,此時只需往後寫。
先是地方官員的困境,再給出考核標準,以及如何晉升。
文章寫到一半,便到了午時,考生們紛紛舉牌,領了午餐。
陳硯本想寫完再吃,肚子實在餓得厲害,也就跟著舉了牌。
午飯由光祿寺準備,每人除了湯飯、茶食外,還有果子和酒,種類極豐盛。
陳硯先吃的湯飯,第一口就難吃到讓陳硯懷疑人生。
陳硯不禁悲憤,簡直浪費糧食。
頭一個該整治的就是光祿寺!
秉承糧食不可浪費的原則,陳硯捏著鼻子將湯飯灌進肚子裡,再用茶水漱口,這才將嘴裡的一股莫名的味道給壓下去。
陳硯暗暗責備自己不夠專心,若專注於寫文章,根本不會察覺餓,那就可不吃這等難吃至極的食物。
又想到京中官員每日吃的都是光祿寺準備的這般難吃的食物,對大殿中朱紫官員們就產生了同情,再下筆又溫和了許多。
還是少罵官員們兩句吧。
陳硯好歹將湯飯吃了下去,其他考生嚐了一口後,就將餐食推得遠遠的,寧願餓肚子也不再吃一口。
李景明險些將嘴裡的飯食噴出來,好在及時忍住。
這心底憋著的怨氣無處發洩,他就一股腦傾瀉在文章中。
空談誤國!
空談誤國啊!
光祿寺本該是準備可口飯菜的地方,竟如此糟踐糧食,實在該好好整治。
到了未時,柯同光頭一個交卷。
一時間,殿試眾考生均是坐立難安。
陳硯並未受影響,依舊按照自己的速度不急不慢寫著。
待文章寫完,反覆讀了兩遍,修改了些地方,確認文章不需再改後,陳硯就將其謄抄到程文紙上。
此時天色已暗。
陳硯交了卷後,匆匆離去。
到了城門口,不少考生都是低著頭疾步往前,並不敢攀談。
陳硯上了馬車,楊夫子等人並未問他考得如何。
陳老虎本想趕車離開,被陳硯攔住。
幾人一直等到李景明出了城,遠遠互相點了頭,這才各自離開。
好不容易考完,陳硯可謂消耗巨大,晚上找了間食肆,飽餐一頓,方才滿足。
待到歸家後,他終於能好好睡一覺。
答卷已交上去,剩下的就是讀卷官們的事,他已無力插手。
考生們盡數離開後,大殿燭火通明,讀卷官們的辛勞正式開始。
第150章 判卷
殿試考完後到放榜,中間只有三天時間,可謂時間緊迫,因此受卷官收好卷,經彌封官糊名後,就送至文華殿交給讀卷官,並不謄錄。
此次讀卷官一共有十一位,盡數圍坐在一張圓桌前,一人分到二十五到二十六張考卷。
讀卷官們需儘快從手中的答卷中選出十二份上卷,再經過十一位讀卷官從其中選出十二份答卷上交天子排名。
讀卷官們讀完一篇文章後,會依據文章質量,用硃筆做標記,圈為一等卷,尖為二等卷,點為三等卷,直為四等卷,叉為最末等。
第一位讀卷官做完標記後,在標記下方簽上名,遞給下一位讀卷官,下一位讀卷官按照文章好壞做標記簽名後再往下傳。
待文章在桌子上轉一圈,十一名考官都做過點評後,此卷放才算讀完。
所有文章讀完,按照文章的圈數選出十二份文章,呈給天子,再由天子點出前十二名。
若圈數相同時,則按尖多寡來擇。
按道理而言,經過如此多讀卷官共同選出,必定是殿試中最上乘的文章,不會被讀卷官的個人喜好而埋沒。
實際卻並非如此。
若第一位讀卷官給了這篇文章一個圈,第二位讀卷官給了個大大的叉,這第二位讀卷官豈不是在嘲諷第一位讀卷官連文章好壞都看不出?
同在官場上,眾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必要互相留幾分臉面。
殿試轉桌有了圈不見點,尖不見直的原則,考生們文章的好壞多數還是由第一位讀卷官決定。
徐鴻漸一拿起卷子,就知曉是陳硯的。
因有會試舞弊一案,朝中重臣均看過墨卷與硃卷對比,自是能認出陳硯的筆跡。
眾人雖都寫的是館閣體,陳硯的字依舊在收筆時有鋒芒,是極好辨認的。
徐鴻漸將答卷看完,在上畫了個尖,簽了名後,就交給坐於他右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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