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些。
既已如此緊急了,他就更不能再拖延。
“京中如何不是我能左右,我只知周榮若不能安然無恙,我就將高家放到烈火上烤,直到將整個高家燃燒殆盡!”
高明遠臉色劇變,放在桌子上的手竟在微微顫抖。
陳硯目光再次落到高堅身上:“想必會有很多人願意幫我。”
高堅平靜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竟能想出如此破局之法。不過你終究眼界窄,竟以為那些清流能護住你。知道那些人為何盯著我高家不放嗎?因我恩師乃是當朝首輔。”
眼皮一抬,渾身便散發出一股強大的氣勢。
“所謂清流,不過一群烏合之眾聯合起來在我恩師手下苟延殘喘!”
當朝首輔,位極人臣,於陳硯而言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你還要與我高家鬥下去嗎?”
高堅明明是坐在椅子上,卻壓得陳硯有些喘不過氣來。
陳硯雖看過邸報,知高家乃是首輔派系,卻沒想到高堅乃是當朝首輔的學生。
派系與師生是完全不能比的。
如此一來,對付高家,無異於徹底得罪首輔。
當朝首輔,連他的名字都不需知道就可輕易置他於死地。
難怪高家在中樞已沒官員,貴為三品的按察使楊彰還是輕易不敢朝高家動手。
陳硯手心沁出一層汗,溼噠噠的極難受。
高堅終於起身,踱步到門口,站在陳硯面前,那高大的陰影直接將陳硯整個人徽制饋恚岅惓幱行┐贿^氣來。
“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心計,實在難得,假以時日,這朝中必能有你一席之地,何必在此折了前程?能以生員之身救出周既白母子,已是極了不起,若太貪心,怕是一頭都得不到。”
“高家素來重視人才,你與高家也算不打不相識,何不握手言和,各取所需?”
第104章 交易
陳硯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動的聲音,身體裡好像有一團熱氣沿著血液竄向全身,將汗盡數逼出毛孔。
原來這就是害怕。
陳硯並未與之前一樣直視高堅的雙眼,而是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尖。
自他考上秀才,柳氏再不給他穿帶有補丁的衣服鞋子。
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衣服鞋子想要穿得合身,必要時常換。
腳下這雙鞋子就是柳氏冬月做好的,只穿了兩個多月,右腳大拇指的地方已經有了磨損。
若他回了村,他娘怕是又要準備給他做新鞋子了。
想到柳氏,陳硯一頓,腦中又想起盧氏,想起陳得壽,想起族長,想起那些要為了他而抽生死籤的族人……
還想起了如今沉默寡言的陳青闈。
陳硯仰頭,與高堅四目相對。
高堅的眼神,就彷彿在靜靜欣賞一隻奮力掙扎,最終還是會屈服的螻蟻。
陳硯再看向高堅身後的高明遠,就見高明遠臉上毫不收斂的譏誚。
陳硯收回視線,問陳老虎:“你怕嗎?”
“怕什麼,就這麼幾個人指定攔不住我。”
陳老虎一雙虎目在六名護衛身上游移,滿心都在琢磨先幹誰才能帶著陳硯逃出去。
見他沒聽明白,陳硯又問了句:“怕首輔嗎?”
“首輔是幹什麼的?”
“最大的官。”
“哪個官對咱來說不是大官?咱老百姓能不怕官嗎?”
陳老虎渾不在意地回了句。
一旁的高明遠當即嗤笑一聲,嘲弄的目光落在陳硯身上。
陳硯一頓,旋即緩緩笑了出來,那笑容裡是少年人不可阻擋的銳氣:“說得好!”
縣太爺、王知府、楊彰乃至眼前的高堅,哪個對他來說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哪個手中的權力不能置他於死地?
於他而言,哪個官他能惹得起,是不是首輔還重要嗎?
他唯一的武器就是手中的畫筆,一旦丟了武器投降,那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他退了,高家就會放過他?
周榮雖承恩於高家,後來險些替高家死,恩還完後從高家離開,高家不僅不能周榮他好聚好散,還設局將周榮陷入絕境。
他可是實實在在跟高家多次對上,高家又怎會放過他。
手中有武器,便是再艱難也尚可一戰。一旦他屈服於權勢,不只救不出周家三口,還會給他、他爹孃以及整個陳族帶來滅頂之災。
陳族已舉全族之力來賭他的前程,他必不能讓陳族賭輸!
陳硯再次直直對上高堅的雙眼,眼中已毫無懼色。
瞧見他如此變化,高堅有了不好的預感,正要再開口,就聽少年意氣道:“周榮一日未救出,高家一日不寧!”
高堅臉色一沉,剛剛的志在必得蕩然無存。
“陳硯你真要得罪首輔大人?”
高明遠簡直怒不可遏。
陳硯嗤笑一聲:“若首輔大人如此重視你高家,高老爺早該歸京了,高家此次風波也該平息了,何必在此與我一小小生員交談。”
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高堅 ,就見高堅已有些控制不住怒氣。
曾身居高位的高堅出現他面前的那一刻,高家就已經輸了。
“若真如你們所言,高大人乃是首輔大人信重的弟子,我要是將你們高家扳倒,豈不是大大削弱了首輔大人的權勢?如今四處倒高,首輔大人願意來惹一身腥?”
高堅雙眼微眯:“少年人總以為自己才華橫溢,必能闖出一番天地,殊不知自古有才者比比皆是,又有幾人能身居高位?官場之上,才能最不值一提。”
曹子建才高八斗又如何?照樣被逼做七步詩保命。
李太白才鑠古今,一輩子也無法如願入仕。
翻開唐詩宋詞,多少千古名篇寫的都是壯志難酬。
不過一個小小生員,畫了幾本書,竟以為能對上首輔。
“孟家不過小小商賈之家,輕易便可滅之,到時你那九淵又能如何發書?你又有何依仗?”
陳硯靜待他說完,方才再次開口:“我依仗的乃是世間公理,是大梁律法,與之相比,高老爺以為高家重幾兩?”
高家值不值得首輔大人為之與天下士子作對。
高堅神情僵了下。
高明遠卻怒了:“待風頭過去,必要你等付出代價!”
原以為他爹親自出馬,陳硯必會乖乖就範,不成想他竟連首輔都不放在眼裡,實在猖狂!
最大的依仗在陳硯面前都無效,高明遠如何能不急躁。
陳硯瞥向他:“你高家必看不到那一日。”
高明遠被堵得胸口劇烈起伏,只得咬牙切齒:“到時你也要陪葬!”
陳硯再次緩緩笑了起來:“等你高家倒了,我下場越慘,在這世間的名聲就會越大,清流是不會放過任何能削弱甚至扳倒首輔的機會。到時我陳硯的名號,就會與首輔牢牢綁在一起,待首輔倒臺之日,就是我陳硯名垂青史之時!”
想要在與高家這等龐然大物的相鬥中獲勝,必要拼命。
一旦有一絲膽怯,高家就會撲上來,將他與他身邊的所有人撕咬得連渣都不剩。
他賭的,就是高家這等望族不敢和他魚死網破。
高明遠瞳孔猛縮,臉上盡是驚駭。
陳硯並不將過多精力放在他身上,而是與高堅對峙。
屋子裡靜謐無聲,氣氛沉重,陳老虎竟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雖聽不懂,卻知道這是陳硯在和高堅對抗。
陳老虎往陳硯身邊又靠近了些,以削弱高堅的氣勢。
不知過了多久,高堅終於對陳硯開口:“你很不錯。”
明明是誇讚,卻透著一股厭惡。
陳硯道:“你並非第一個如此誇讚我的人。”
高堅輕輕闔上雙眼,再次睜開,斂去眼底的精光:“我可以答應救周榮,你又如何能讓高家全身而退?”
“此次你高家必不能全身而退。”
高堅輕“哦”一聲:“這麼說,你是不願與我高家做這筆交易了。”
話已是殺氣騰騰。
就連陳老虎都覺得後脊發涼。
陳硯道:“只能消減影響,剩下的需你高家自行咦鳌R愿呃蠣斉c首輔的關係,想來此事並不難。不過你們要快些,一旦周榮被流放,這筆交易可就不作數了。”
高堅抬手製止高明遠再次開口,而是道:“此事就這般定了。”
第105章 救出
踏出茶肆時,日頭已經西斜,寒風一吹,將身上的汗吹涼,冷得陳硯一個哆嗦。
到了此時,他才發覺自己的裡衣竟溼透了。
陳硯不由對自己多了幾分嫌棄,竟被高堅嚇成這樣。
真夠慫的。
轉念一想,高堅好歹任過三品大員,官威並不是常人可比。
何況還抬出了首輔,他一個小小的廩生就算心生懼意,那也情有可原。
陳硯自我開導一番後,心下豁達。
不待他多想,又是一陣寒風吹來,讓他凍得趕忙裹緊衣衫回客棧泡了個熱水澡。
將高堅找他的事與楊夫子說後,楊夫子便常常往外跑。
待到二月初,楊夫子回來時滿臉笑意:“茂之沒事了!”
陳硯趕忙放下書稿,聽楊夫子將打探的訊息告知他。
那舉報周榮的於興為被查出賭博成性,為值弥軜s的錢財,刻意誣告周榮。後因放印子錢的那群人找上於興為,眾人方才知曉事情原委。
那於興為也不知是為了躲避討債,還是怕了被同鄉指責,親自去了順天府報案。
得知事情原委,陳硯感慨:“高老爺果然好手段,輕易就讓我爹脫身了。”
不過是犧牲一個依附於高家的落第舉子,就將此事辦成。
看來高明遠推家中管事出來擋刀,是跟他爹學的,只是沒有他爹那般爐火純青。
“高家如此行事,衰落也是必然。”
楊夫子頗為不喜道。
陳硯道:“這就是高老爺的魄力與狠辣,與他相比,學生實在稚嫩,也過於書生氣。”
楊夫子笑道:“你雖有書生氣,行事卻有章法,此次多虧了你,方才可救出茂之,不必妄自菲薄。”
他那些至交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也都束手無策,陳硯能破局屬實不易。
既然於興為認罪了,周榮自是要被放出來,陳硯就決定回東陽府接姜氏和既白。
臨走前,陳硯再次去拜訪了楊彰。
此次楊彰有些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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