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聽不聽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王知府見他如此輕易應下,就知道陳硯根本沒聽進去。
看著如此年幼的童生,王知府斂下情緒,意味深長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韜光養晦,待到自己有能力與之對抗,方才是明智之舉。”
一個農家子與高門大戶對抗上,多半是農家子受了委屈。
王知府自是知道這個道理。
可他不想讓一株幼苗還未成材就被摧毀,也就多說幾句。
王申也是農家子出身,自是知曉農家子想要出頭如何艱難,對陳硯也就多了幾分真心的關切。
陳硯朝著王申深深作了一揖,態度越發恭敬:“多謝座師指點,學生此番也不過是為求自保,若今日學生不報官,往後有心人將煙花之地女子攔學生馬車之事傳去別處,學生的名聲就要毀了。”
第58章 回家
大梁朝讀書人名聲極重要,一旦被毀,此生無望。
王知府想到陳硯一開始只是將那暖煙送官,高家是被暖煙供出來的,或許此前陳硯並不知曉。
王知府神情和緩下來:“既如此,好生準備院試,若此次院試能中,你便是生員,本官可助你入府學讀書。”
生員要入官學讀書,院試中排名靠前者可入府學,排名靠後的入縣學。
王知府這般承諾,就是無論陳硯成績與否,都能入府學。
這就很照顧陳硯了。
府學的夫子都是舉人,甚至還有進士,而縣學中多是廩生,學問不可同日而語。
除了夫子,府學的藏書就不是縣學可比。
大梁的科舉考的是四書五經,士子們卻不能只讀四書五經。想要文章言之有物,必要博覽群書,各類典故信手拈來。
讀書讀書,若書讀得不夠,文采又從何而來。
農家子哪裡買得起那麼些書,只能入官學才能看到官學的藏書。
無權無勢只能中了生員才能入官學,而中生員前先要過小三科,這三關就已經擋得住絕大多數農家子。
想要以一己之力抗衡名門望族的底蘊,該是何等驚才絕豔之輩。
王知府承諾讓陳硯去府學,就是將極好的資源送給陳硯。
陳硯自是被打了一波雞血。
經過今日一事,高家需“藏”,短期不會再對他動手,他大可安心苦讀。
不過一想到自己的錢袋子,陳硯心裡就拔涼拔涼的。
此次府試的花銷實在太大,院試花銷必不會比府試少,他回家後要抓緊賺錢。
放榜第二日,陳硯一行人就退了房,匆匆往回趕。
已過了農忙時節,陳家灣的人終於閒下來,三五個婆子便能聚在一塊兒邊“打麻”邊東家長西家短地聊著。
陳家灣種的是苧麻,一年能收穫三到四次,此時收的是頭麻。
將苧麻收割回來後要及時剝皮,將麻衣從麻桿上剝下來是個耐心活,多是女人老人幹。
剝完皮,就要放水裡泡一些時日,再用“打麻刀”將麻皮表面的青皮和雜質刮除。
大梁朝除了交稅糧,還需交麻,若是處理得不好,官府是不收的,到時就要用銀錢去墊補。
農家都是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哪裡捨得拿銀錢出來,因此她們“打麻”時需格外細心。
如今村裡最大的事就是陳硯考府試。
伴隨著打麻的“咔咔”聲,有人笑著調侃柳氏:“你可真有福氣,生了這麼個會讀書的好兒子。”
立刻有人附和:“多少人讀了一輩子書也考不過縣試,她那個兒子才九歲就過了縣試,可真了不得。這回要是過個府試,那就是童生了,跟咱們這些泥腿子可不同嘍。”
柳氏心裡高興,嘴上卻謙虛道:“府試哪裡是這麼好考的,阿硯就是下場試試。”
鄒氏聲音很尖銳:“縣試都是排最後一名才中,府試多少過了縣試計程車子參加,陳硯怎麼考得中?咱們整個陳家灣都沒一個童生,他陳硯才學了幾年書。”
柳氏聽這話就不高興了,當即道:“縣試最後一名也是考中了。”
後半句“你兒子想中最後一名也中不了”沒說出口,可打麻的眾人目光都落到了鄒氏身上。
老陳家的長孫青闈讀了十幾年書,下場兩次都沒中的事村裡人都知道。
這話徹底激怒了鄒氏。
前些日子,因著三房中了縣試得意,她只能在心裡暗罵三房走了狗屎摺�
憋了近兩個月,鄒氏終於還是憋不住了,出言諷刺,哪裡料到柳氏竟然往她痛處戳,她也就絲毫不收斂:“中不了府試,來年照樣從縣試開始考,到時候誰中還說不準!”
她斜眼看向柳氏,冷笑:“府試比縣試花銷大多了,弟妹家底子掏空了吧?後面還想考可就不能了。弟妹別得意太早,地裡刨食,終究是供不起一人讀書的。”
那語氣裡的鄙夷毫不加掩飾。
大房的孩子讀書暫時沒出頭,可陳得福每個月有工錢進賬,鄒氏自己也能刺繡賺錢。
只是沒了三房種糧食,大房如今也要硬著頭皮下地了。
這麻就是鄒氏種的,陳得福整日都要去上工,地裡的活兒顧不上,光靠鄒氏一個女子極費勁,莊稼長得稀稀落落,比別的人家要差許多。
苧麻的收成比其他人家一半都不到。
鄒氏十幾年沒幹過重活,分家後這家裡家外的活全靠她,短短不過三年,人卻老了十來歲。
每每想到當初分家,就恨透了陳硯和三房,更看不得三房風光,如今能顯擺的也就陳得福每個月的進項和自個兒刺繡賺的錢。
莊稼人想賺點錢不容易,自是羨慕陳得福每個月有工錢拿。
再想到大房這樣的都要賣地才能供孩子讀書考科舉,三房兩口子哪裡能供得起陳硯讀書考科舉。
有人嘆息著道:“得壽也不多想想,去府城又是吃又是住的,哪樣不得花錢,既考不上就不去考,先好好讀書,能覺得自己能中了再去考。”
“聽說參加一場縣試光保費就要二兩銀子,再加上其他花銷,少說得三四兩銀子,那到府城花得不是更多?得壽分家時也沒分到多少銀錢,怕不是這一回都花光了。”
“到底還年輕才當家,把錢丟進水裡不起泡。”
婆子媳婦們議論紛紛。
想到自家被掏空,柳氏心裡也在打鼓,無論陳硯能不能中府試,往後還是要繼續考,銀子從哪兒來。
這麼一想,人惶惶不安。
鄒氏見狀,心裡大為暢快。
兩個月了,她可算贏了柳氏一回。
鄒氏語氣裡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人家覺得我們當大哥大嫂的苛待,吃不好穿不好,要分家自己單過,哪裡知道這過日子就是從牙縫裡扣一口糧食,就能多攢下點家底子。人家單過後天天吃乾的,三不五時還能吃上肉,日子是過得好了,卻不知道為以後打算。”
這也是鄒氏氣惱的。
以前兩家住在一塊兒,大房能吃肉吃乾的,三房只能喝稀的,肉更是別想。
自分家後,兩家倒是反過來了。
大房天天喝稀的,雞蛋都捨不得吃一個,更別提吃肉。
三房一日三頓都是乾的,要是陳硯回家,必要殺只雞燉湯,雞蛋更是不斷,偶爾還要割肉燉給陳硯吃。
這陳硯還不足十歲,個子都趕上快十三歲的陳川了。
聽到這話,村裡人看向柳氏的眼光就帶了異樣。
村裡年紀大些的婆子就教訓起柳氏:“俗話說省衣有衣穿,省飯有飯吃,日子就是省出來的,得壽家的可別把家底子都折騰光嘍。”
“這家還是分早了……”
“不會過日子。”
眾人七嘴八舌,柳氏的臉色漸漸白起來。
一片責備聲中,一道稚嫩的童聲響起:“各位奶奶嬸嬸們不用費心,小子能掙錢。”
吵嚷的聲音戛然而止,眾人齊齊轉身看去,就見陳硯一身灰色長衫正緩步往這邊走來。
第59章 我中了
見到兒子回來,柳氏一喜,也顧不得別人說什麼,將麻刀一丟就應了上去,左看看右看看,就心疼上了:“都累瘦了,得殺只雞給你補補。”
一聽到她又要殺雞,婆子媳婦們紛紛搖頭。
真是不會過日子,這就又要殺只雞了。
“你一個讀書人也就靠著抄書能賺點錢,夠你考科舉的?”
鄒氏嘲諷道。
柳氏正要出聲,就被陳硯搶先道:“一個月也就掙個一二兩銀子,堪堪夠我讀書考科舉。”
“一二兩銀子?!你上哪兒賺去?!”
鄒氏幾乎是尖叫出聲。
陳得福那麼好的活一個月也就五百文的工錢,陳硯整日讀書,怎麼可能賺一二兩銀子?
若是字寫得好,接到抄書的活兒倒是能賺一些錢。
大梁朝雖然刻印技術已經成熟,像是四書五經這等大量賣的書都是刊印出版,就連插畫也能刊印,可一些小眾的書還是手抄,不少貧困計程車子就靠接抄書掙錢。
只是這等的要求極高,字不能寫錯,還要寫得比刊印更好才行。
村裡人更是被驚得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農戶一年忙到頭,除了交稅糧和一家子吃喝外,也就能攢一二兩銀子,攢個二三兩已經算多了。
陳硯竟然能邊讀書邊一個月就賺一二兩銀子?
陳硯倒是詫異起來:“阿奶沒告訴大娘我的畫很值錢?”
鄒氏這才想起盧氏之前提過,後來那個叫孟永長的少爺親自來催陳家催陳硯畫畫。
之後就沒了動靜,她也就把這事給忘了。
這下聽到,心裡除了強烈的嫉妒外就是後悔。
要是早知道他的畫這麼賺錢,她無論怎麼樣都不會同意分家!
村裡的婆子媳婦們沸騰了,紛紛圍到陳硯身邊,一口一個硯哥兒地叫著,問的全是畫的事。
柳氏當即顯擺起來:“阿硯讀書都是自己賺的錢,咱地裡刨食的哪兒供得起。”
“對,家裡那些吃的也都是靠他掙回來的。”
“孩子孝順,不讓我和他爹過苦日子,自個兒苦著吶,每天讀書夠累了,還要熬夜畫畫掙錢,咱做爹孃的沒本事,讓孩子受了多少苦累。”
陳硯錯愕地看著他娘胡說八道。
家裡的糧食都是他爹孃種的,平時吃的雞蛋和雞也都是家裡養的。
他雖平時並不需要他們給錢,可家裡的筆墨紙張都是陳得壽去縣城幫他買的,他賺的錢他娘也沒要。
因著他讀書,柳氏覺得他不能穿太差,每年都要給他做一身新衣服。
這會兒在他娘嘴裡,這個家全是他養著了。
不過陳硯也明白,他娘這是為他掙名聲。
她一片拳拳愛子之心,他又何必反駁。
婆子媳婦們聽得簡直眼紅,恨不得把陳硯搶回家給自己當兒子孫子。
再想到自家調皮搗蛋的孩子,紛紛扼腕好孩子都是別人家的。
等哀嘆完自家,又紛紛羨慕起柳氏和陳得壽命好,雖只有一個兒子,比別家三個五個兒子都強。
柳氏被誇得笑眯了眼。
這場景徹底刺痛了鄒氏的眼,氣得她挑著麻轉身就走。
柳氏急著回家殺雞,跟村裡人說了會兒話就帶著陳硯回家。
早上雞就被放出唬@會兒都在院子裡溜達,柳氏抓雞時把雞嚇得滿院子撲騰。
最終一隻老母雞不慎被抓,哀切地“咯咯”幾聲,被柳氏利落地抹了脖子。
燒熱水拔毛,剁雞,燒水下鍋,再從地裡拔蘿蔔剁成塊一同丟進去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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