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此次開海,竟不是上面直接任命,而是要開朝考。
凡自認有才學者,哪裡會放棄此等良機?
朝考與科考雖都由禮部主持,科考會糊名、謄錄等等,為的就是公平公正,朝考則不會,這就意味著影響朝考結果的因素極多。
於是這送禮之風十分濃重。
與之相比,陳硯就安靜多了。
信送去焦府七八天,始終沒有動靜,陳硯就知自己拉下臉的示好不被人接受。
焦志行不接受他的投靠,劉守仁和胡益兩個早被他得罪了個徹底,他還給誰送禮去,不如留著銀子多買些好吃的。
於是在眾人勒緊褲腰帶送禮之際,陳府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以至於楊夫子恍惚問道:“往後日子不過了?”
第421章 抗旨?
陳硯本意是安心等著朝考,可在朝考之前,聖旨先到了陳府。
此次聖旨並非給陳硯的,而是給陳老虎的。
寧王叛亂平定後,凡是有功之人皆被封賞,唯有兩人是例外。
一個是總兵蘭劍榮,他因貽誤軍機,險些致使平叛失敗,在回京後便被判斬,只待天子勾決後便會被處斬。
凡是遞上去的名單,天子若一個個看,是極消耗精力的,因此天子一般都會直接勾決。
可若都將人殺了,豈不是天子過於狠辣?
因此天子每每會留下一些人不勾,以彰顯天恩。
在陳硯看來,這就是純純的形式主義,不過大梁朝行事皆是如此,他自是要接受。
如此便給了不少富貴之人機會,譬如花重金買通內侍,按照天子的習慣將名字放在天子容易跳過的位置,如此便可多活一年。
陳硯不知蘭劍榮是不是掏了銀子,今年的秋後處決蘭劍榮是沒趕上的。
至於另外一個被遺忘的,就是陳老虎。
起先陳硯的封賞沒下來,陳老虎的封賞也一直沒聲響。
那日與永安帝吃過暖鍋後,第三日,封賞陳老虎的聖旨便到了。
陳老虎頂替馮勇,成為松奉千戶所千戶,正五品官階,另賜良田百畝。
接過聖旨的陳老虎卻心事重重,與眾人歡喜的氣氛格格不入。
翌日一早,陳硯一開啟門,就瞧見陳老虎正捧著聖旨站在他門口,一開口便是:“硯老爺領我進宮,將這賞賜辭了吧。”
臘月的寒風中,陳硯渾身冒熱氣。
趕忙將他拉入屋內,壓低聲音問他:“抗旨乃是大不敬,哪怕是從輕發落,也需受廷杖之苦,或要抄家,累及子孫。”
想到家中爹孃妻兒,陳老虎渾身一顫,整個人都頹廢了。
陳硯見他神色不對,便去拿了酒與番薯來,升起爐子,將番薯丟進去,又在爐子上溫酒。
不過片刻,陣陣烤番薯的香味飄出來,陳硯用火鉗將烤熟的番薯夾出來,往陳老虎的手裡一塞,道:“家裡只有番薯,將就著吃吧。”
陳老虎一晚上沒睡,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此時被番薯的香味一勾,更覺腹部飢餓難忍,當即接過番薯,剝開皮連吃三個,還覺連個肚子角都沒塞滿,不過陳硯烤的第一爐已經吃完了,他正慢條斯理地繼續往爐子裡放番薯。
待番薯放好,陳硯便給陳老虎倒了一碗酒,與陳老虎碰了下,不需多話便一飲而盡。
陳老虎猶豫地看了陳硯一眼,心中實在煩悶,仰頭便將整碗酒喝完。
溫熱的酒入肚,人便覺得好受了些。
陳硯不管那些,與他連喝三碗,陳老虎骨頭有些軟了。
“老虎兄就是正五品的千戶大人,是我大梁朝的武將,守衛一方國土了,”
陳老虎大手往臉上一蓋,再往下一抹,整個五官都被抹得扭曲了。
“我就是個打獵的,壓根不會打仗。”
陳老虎甕聲甕氣道。
“老虎兄以一己之力逼退千名千戶所兵卒,後又領著船隊衝向叛軍的船隊中,突圍、斬首、奪旗,武將的大功被你一己之力盡得,你之勇猛可謂無人能敵,加之你練民兵之壯舉,依我看,任一千戶綽綽有餘。”
陳老虎仰頭,將酒再次一飲而盡。
此時,他一張粗狂的臉已是通紅,便道:“若我去當了武將,往後便只能任由朝廷差遣,再無法保護硯老爺。硯老爺的仇家多得很,要是沒我的保護,硯老爺會被人打死。”
陳硯暢快大笑:“這有何難,再招幾個護衛便是。”
“硯老爺當官不足三年,已得罪了前任首輔、寧王、寧淮上下官員,回京後又得罪了劉閣老、胡閣老,還有八大家……”
陳老虎越數越醒神,旋即搖搖頭:“幾個護衛怕是護不住硯老爺。”
硯老爺能幹,更能得罪人,如今還沒逡滦l護著他了,自己再不在身邊,硯老爺怕是……
哎,他愁得一晚沒睡覺。
“咱族多少年才出了硯老爺一位文曲星,我得護好了,不能讓人把硯老爺害了。”
陳硯撓了撓額頭:“這麼一算,我還挺招人恨吶。”
陳老虎只看著他,已是無聲勝有聲。
“你往後是五品官,也能讓我族更興旺。”
陳硯被陳老虎看得竟生出些心虛來,趕忙將話題往回掰。
“我當官不頂事,還得硯老爺當大官。”
陳老虎一晚上什麼都想明白了。
陳硯喝了口溫酒,渾身上下都暖和起來。
他鄭重道:“老虎兄可還記得我在松奉與你說的話?一個家族若只靠一人,再繁榮也只是空中樓閣,若出的人夠多,就將地基打牢了,能經歷風雨。如今你便是頂起我陳氏一族的另外一塊基石,萬萬不可在此時後退。”
見陳老虎怔愣住,陳硯就知他聽進去了,繼續道:“你憑著自己的軍功,得了千戶官職,便可在松奉幫我開海,防止海俳俾友睾0傩铡R菗Q成馮勇那樣只顧自己利益的武將,這海就開不成。老虎兄,開海大事能不能成,可就全看你了!”
被陳硯一規勸,陳老虎不自覺挺直背後,只覺身上扛了重擔。
不過只挺了片刻,他就又搖搖頭:“硯老爺沒信得過的護衛可不行。”
“回族裡去找族長再要兩人護我,這總行了吧?”
陳老虎搖搖虎頭:“兩個人不成,少說得五六十人。硯老爺知道的,您招人恨。”
陳硯:“行,我找族長要人。”
旋即又給陳老虎畫餅,譬如五品武將如何風光,此次回松奉前可先回一趟族裡,到時候陳老虎就不是以前的陳老虎了,是陳將軍,跟戲文裡那樣的威武將軍,掌兵千人!
陳老虎聽得豪氣萬千,想立刻榮歸故里,在爹孃妻兒面前好生顯擺一番。
不過他還不能急著回,因陳硯馬上就要參加朝考。
臘月十二這日清晨,京城的大街小巷被馬蹄聲、車輪聲吵醒。
朝中大員多坐轎子,品階不夠坐轎子的,荷包鼓的就坐馬車,荷包扁扁的只能用雙腿當車。
馬車跑得快,揚起的塵土嗆得那些個行走的官員打噴嚏,心中再暗罵兩句,便要加快步子,就怕走得慢了趕不及去參加朝考。
第422章 朝考
無論是應考官員,還是朝中大臣,均需在寅時初趕至宮門外等候。
參加此次朝考者,均是京中官員,此前早已參加過殿試,早已有了經驗,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極快就排隊站在了宮門外。
陳硯離皇宮不遠,寅時起床便可,且可坐馬車,並未太辛苦。
那些住得離皇宮極遠的官員就不同了,他們就是因貧困才住得遠,且又要徒步走來,有的子時便動身,橫穿半個京城至宮門口,早有倦意,再加寒風一吹,更是渾身難受,只盼望能快些開始。
卯時一到,鐘鼓司的太監們便敲響朝鼓,威嚴的鼓聲傳遍宮中的牆瓦,驚醒沉睡中的紫禁城。
待三聲鼓響後,厚重的朱漆金釘二闕門被緩緩推開,禁軍旗校先入,佈設崗哨、陳設鹵簿儀仗。
朝鐘響起,左右二掖門開啟,百官按品階排隊入朝。
高官們進入後,赴考的品階低的官員們老實地跟在後面。
入內後,按照品階過金水橋。
五座金水橋,中間為御道,只天子可走,無人敢僭越。內側兩座橋乃是王公貴族與一二品重臣走,如陳硯這等三品及以下的低階官員,只能走外側兩座橋。
穿過奉天門後,在奉天殿前的丹墀上重新列班。
丹陛上,對列著身穿甲冑的大漢將軍,威嚴肅殺。
司禮監太監高宣:“進!”
百官列隊入殿,氣氛肅然,讓得赴考的低階官員們心慌不已。
待天子入殿,鞭響,禮讚官當即下令:“行禮!”
百官紛紛跪下行五拜三叩禮。
禮畢,起身。
禮部左侍郎蔡有為將試題至於殿中案上,眾赴考官員再次跪下行叩首禮,靜待宣題。
就在此時,頭頂傳來一道略帶陰柔的聲音:“蔡大人,陛下擬的策題在此。”
陳硯因額頭貼著地,無法看清上面究竟是何情況,得益於他進宮多次,記住了此聲音的主人乃是內相汪如海。
這是天子當場換題了啊……
蔡有為有一瞬的錯愕,旋即很快反應過來,雙手接過策題,壓在原本的策題之上,朗聲道:“朕奉天命,御九州萬方……”
一長串的引經據典之後,終於等來了真正的題目:“今東南沿海,豪強私通外夷,官吏貪墨市舶之利;而倭寇借商船為巢,劫掠州縣。若弛海禁,則恐引寇深入,今朕策問大梁臣子,防倭之策。”
聲音落下,臣子們便起身,由禮部官員引導向大殿兩側的擺放整齊的桌案前,按照品階由內至外而坐。
陳硯雖只是松奉知府,然他還有個三品虛銜在身,在一眾只能走外二橋的官員中,他竟還成了大官,被安排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一抬眼便是內閣九卿。
此時,劉守仁正好轉頭看向胡益,就見胡益眼觀鼻,鼻觀心。
劉守仁又一轉頭,正好與陳硯四目相對。
雖隔得遠,陳硯依舊能感受到劉閣老的怒火。
作為參考官員,陳硯非常自覺不可與考官有何牽扯,於是垂下眸,當做沒瞧見。
很快,他就感受到數道探究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不由想,這真是個方便他人盯著的好位置啊。
劉守仁死死盯了陳硯片刻後,將目光落在自己安排的三人身上,見他們個個神情惶恐,心中的怒氣更多了幾分。
禮部既已出了題,交由聖上親覽,此題便該定下了,若陛下不願,也會有所警示,胡益兼任禮部尚書,定然早已知曉,為何還將被否了的題目當做正題藏於禮部?
莫不是早已知曉蔡有為是他劉守仁的人,特意擺他一道?
他所選三人都在為開海之策做準備,如今突然變成“抗倭”,此時定然慌亂,恐會影響今日朝考。
此次開海,他必要有一席之地。
焦志行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到坐在後方的柯同光,見其神態自若,頗為滿意地輕捻鬍鬚。
眼角餘光又瞥向劉守仁與胡益,心中頗為暢快。
二人狼狽為奸,以為禮部出題,就可將開海之權盡數收入囊中?
真當他這個首輔是泥捏的不成?
鐘響,燃香。
眾考生紛紛磨墨思索抗倭之策。
柯同光長長撥出口濁氣,目光凝聚如實質。
抬頭,越過重重背影,定在最前方那人身上。
他往常雖多是與恩師討論開海之策,然這抗倭也一併被考慮在內,此時題目雖與他心中設想不同,也並不慌亂。
沉思片刻,他提筆,就要將滿腔抱負盡數落於紙上。
待再蘸墨之際,他習慣般再去看陳硯,就見陳硯已在磨墨,不由心中一緊。
他知道陳硯習慣先打腹稿,再將文章一氣呵成寫就。
難不成陳硯如此快就打完腹稿了?
轉瞬他又自嘲自己杞人憂天,陳硯又無如恩師般的人物指點,更無幕僚出謩澆撸M會立時就想好對策,怕也是如他這般邊想邊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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