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一幕幕光怪陸離的景象,讓徐遷客大開眼界,更讓書外的讀者震撼得不能自已。
名為王西炎計程車子,日日將此書帶在身上,凡有空閒便看一看,每次翻開,他就對九淵先生的敬意多一分。
真不知九淵先生怎能想出如此仙境。
可是今日,當陳三元說出西方那些炮時,王西炎想到的卻是書裡那能飛出數千裡的炮彈。
若是那等炮彈打到大梁國土上,他們血肉之軀怎麼抵擋?
原先那令他讚歎的種種神蹟,此刻盡數化成催命符,讓他渾身汗毛豎起來,寒冬臘月竟被嚇出一身汗。
部分同樣看了此書計程車子也是冷汗岑岑,另外一部分看過此書計程車子卻不信,更不敢信。
“不過是九淵的幻想。”
“你又如何知曉世間沒有這等地方?以九淵先生的才學,只注經,足以成大儒,為何還要畫這等書?或許他就是在給我等開闊眼界,讓我等莫要偏安一隅。”
“爾等竟拿出一本閒書來當神書,在此侃侃而談,實在可笑!”
“真若有如此地方,我大梁開海豈不是更危險?”
“我們要是真落後如此之多,更要藏好不讓人找到,否則就有滅族之危。”
雙方就這般吵起來,讓得沒看過計程車子頗為迷茫。
書裡究竟寫的什麼,竟能讓看過此書者分為兩派,為此爭論不休。
爭吵正激烈時,高臺上的沈良墨皺起眉頭:“陳三元不會是被閒書所擾,就要開海吧?”
陳硯回過頭,對上沈良墨,笑道:“在下從未提過什麼書,只說西洋大船之威力。此次寧王只兩艘西洋大船,就能壓制得我大梁的炮船不可靠近,若有數十艘、數百艘西洋大船壓境,不知沈老要如何阻攔?”
沈良墨冷著臉道:“你莫要危言聳聽,西洋距我大梁何等遙遠,怎會來我大梁?我等要防的,唯有倭寇。”
“那兩艘西洋大船還在松奉海邊停著,既能來兩艘,為何不能來數十艘,數百艘?你在京城,被萬千士子吹捧,一心只讀聖賢書,自是不理寧淮之事。離松奉不遠有個南潭島,無數外國商人從大洋彼岸而來,在那島上做生意,賺取大筆的銀子。他們只需再往前一點,就可到我大梁。”
陳硯冷笑:“你今日一次次逼問我能否擔得起千古罵名,一旦我大梁落後西方,便會捱打,屆時一步落後,便處處受制於人,沈老,您可擔得起這千古罵名?”
沈良墨手一抖,臉上血色盡褪,卻強撐著辯解:“我等既已落後,不拼死抵抗,難道還要為他們大開方便之門?他們豈不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短短几十年,西方雖因開啟大航海時代而發展迅速,卻並未將我大梁徹底甩開。若此時能接納學習西方先進技術,以我華夏數千年的積累,足以在極短時間內追趕並反超他們,屆時我大梁的船比他們的船更堅硬,我大梁的大炮比他們的大炮威力更大,射程更遠,該恐懼的就是他們。”
陳硯雙眼緊緊盯著沈良墨,那滿含攻擊的眼神逼得沈良墨節節後退。
“如今的大梁,若真與西洋大船打起來,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一旦我大梁再停滯不前,西方可不會等我大梁。沈老,你真的要遮住我大梁的眼,捂住我大梁的耳,讓我大梁閉門造車?”
沈良墨雙手緊緊抓住褲腿,將手心的汗盡數擦在褲腿之上。
他只能反覆嘀咕:“危言聳聽……危言聳聽……”
陳硯並未因他神情恍惚而放過他,反倒趁機陡然提高音量:“我華夏數千年來,始終領先世界諸國,靠的不只是先賢們的聰明才智,還有聖人海納百川的肚量,以及不恥下問的求學若渴。沈老,你要讓我華夏如同你一般頑固不化,盡是蒼老之態?”
沈良墨的頭越發重,重得他的脖子彷彿要斷了。
大梁落後西方諸國?
從來都是他國前來華夏學習,如今竟要反過來讓大梁去西方求學?去向西方蠻夷求學?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定是這陳硯為開海在胡亂攀扯!
沈良墨又有了底氣,猛地抬起頭,雙眼亮得驚人:“我華夏數千年積累,怎會落後於人?西方蠻夷定然是偷學我大梁,才發展至今。西方蠻夷,何足掛齒!”
自大,頑固不化。
陳硯早料到他說出這些,並不會取信於人,甚至會被許多人當成異端。
因此,他在朝堂之上從未說過。
於朝堂而言,賺錢充盈國庫才是最要緊的,大梁乃是天朝上國,豈會懼怕西方蠻夷?
果然,這位自認為國為民的沈良墨沈老不信,甚至會當做異端邪說。
不過此番話,他本就是說給天下士子聽的。
只要在一兩個士子心中埋下種子,哪怕他失敗,也能留下火種。
而底下計程車子的爭吵,足以證實他所做非無用功。
今日這番辯論之後,許多人要恨他入骨,未來必定困難重重,他要藉此影響更多士子。而眼前頑固的沈良墨,只能成為墊腳石。
陳硯拿出一本書,遞到沈良墨面前,道:“你不妨先看看這本書。”
沈良墨低下頭,就見封面寫著“徐遷客歷險記”幾個大字,而底下赫然是“九淵”的大名。
他冷哼一聲:“老夫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歪門邪說!”
接過書冊,頂著寒風翻開。
當看到那獨一無二的繪畫,他卻頗為不屑。
此畫全是寫實,毫無意境與美感,九淵徒有虛名。
快速翻過前面幾頁,待看到徐遷客登陸,那一棟棟高聳入雲的高樓,直接壓在他的心頭,彷彿在碾壓他的認知。
旋即就是如小太陽般的“燈”,被稱為“車”的裝了輪子的鐵盒子,會噴水的奇怪的石頭……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將他的認知捏得粉碎。
他手顫抖不止,卻依舊忍不住一頁又一頁地翻著,心中的驚駭一浪高過一浪。
許是太過激動,他竟一頭栽倒在高臺上,手捂著胸口,雙眼圓瞪,嘴巴歪斜,竟口不能語。
第410章 辯開海7
陳硯幾乎是立刻起身過去扶沈良墨:“沈老如何?”
沈良墨的喉嚨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陳硯貼耳過去,依稀聽到他帶著怒氣的聲音:“妄想之書,不過是妄想之書……”
陳硯轉頭喊了陳老虎,讓其將沈良墨背下高臺。
沈良墨的學生們早已焦急地擠到前方懇求盛嘉良,盛嘉良也是一驚,當即就讓人趕來一輛馬車,將沈良墨和其幾名學生一路護送出去。
馬車緩緩前行,那些學生們焦急得一聲聲呼喊。
沈良墨始終雙眼緊閉,不省人事。
馬車停在一家醫館前,沈良墨便被其學生揹著衝進醫館,被放於醫館內室的病床上。
大夫把了會兒脈,頗為驚訝地看向床上的沈良墨。
一旁的學生急忙問道:“大夫,恩師如何了?”
大夫一頓,道:“心脈受損,待我開副藥,往後好好養著。你等莫要在此驚擾了病人,只留一人在此就是,其餘人都出去。”
幾人一番商議後,留下一人,其餘都離開。
門被關上後,那名學生為沈良墨掖好被子,正要坐下的,就見沈良墨緩緩睜開了雙眼,要坐起身。
學生喜得趕忙去阻止他:“恩師心脈受損,要靜養。”
沈良墨道:“為師沒事,剛剛不過權宜之計。”
說話間,他已經靠牆坐起身,拿起那本在高臺上還未看完的書便要繼續看下去。
學生到了此時才發覺如此兵荒馬亂之下,恩師竟始終攥著這本書不鬆手。
再看沈良墨,面容平靜,五官端正,哪裡有剛剛口歪眼斜的模樣。
學生猶豫著道:“一本話本子罷了,恩師不必放心上。”
沈良墨將目光從書上移開,正對上那學生的雙眼:“你看過此書?”
“學生本以為九淵先生新作,必是經史子集,不成想是這等閒書。”那名學生趕忙解釋,極怕被恩師訓斥。
沈良墨再低頭,繼續看下去,只道:“此書與那些書生妖鬼的閒書不同。”
那些畫本子不過打發消遣,然少年人最該苦讀,如何能將精力盡數用於此?
此書卻不同。
書中的描繪太過真實,衣食住行,無一不囊括,彷彿是真實存在的。
在高臺上翻看此書時,他極力想要從中找到突破點。
譬如那車沒牲口拉,怎能跑起來。
然書中的主角徐遷客更疑惑,想盡辦法去了解,於是沈良墨知道了那車裡有“蒸汽機”,用比炭還經燒的“汽油”,將水箱裡的水燒開了,熱氣就會推動汽車往前跑,人只要把握車子跑的方向就是。
徐遷客做了總結,那所謂方向盤,就是馬的砝K。
可是那些東西跑得極快。
沈良墨平日雖不做飯,然他也知道水燒開後,熱氣會將鍋蓋頂起來,若火再旺些,水汽再多些,應該更有力……
細想之下,他發覺竟極合理。
這不由讓沈良墨大驚,再一直往後翻,那“蒸汽機”竟出現在許多地方,譬如織布機、紡紗機等。且徐遷客極好奇,什麼都要問個明白,還要與他們如今的種種事物一一對應,竟讓沈良墨能理解,且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著實難以想象,九淵如何能想到如此神奇,卻又真實的世界。
沈良墨就知自己無法找出破綻來質疑書中內容,只能強詞奪理地說這本書都是妄想,再待在高臺之上,不過丟人現眼。
可他一旦退下來,便是認輸,只得裝暈,由人送下來。
待到沒人時,他再仔細看此書,必要從書中找到不合理之處。
“你既看了此書,覺得此書如何?”
沈良墨問道。
那學生神情閃躲道:“此書只是九淵的臆想,都是虛幻,卻被那陳硯當真實來用,竟還有人信……”
話說到此處,那學生被沈良墨盯得說不下去了。
“說實話。”
沈良墨壓著怒火道。
那學生不敢再隱瞞,道:“學生學著書裡的徐遷客做了幾個試驗,都成功了。”
當初陳硯在畫此書時,為了能讓士子們接受,大多隻是套了個現代的殼子增加震撼,核心的東西盡數替換成第一次工業革命和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成果,再往大梁的種種去套用,以便他們能理解。
為了增加可信度,他在裡面新增了不少小實驗,以供士子們跟著做。
作為那本書的狂熱粉,王西炎就試著做了十來個小實驗,全部成功了,這也是王西炎對此書愛如至寶的原因之一。
沈良墨有些恍惚。
自己這個學生自己清楚,他既說自己驗證了,定然是真做成了。
沈良墨緩緩將目光落在書本上,此時徐遷客正跟著收留他的一家人回了家,而那家的小孩正往杯子裡裝滿水,用一張薄薄的紙蓋上,將杯子倒立在半空,杯中水竟一滴都未撒。
薄薄一張紙怎可能擋得住整杯水?
沈良墨當即起身,在房間找了杯子和水,又拿了大夫開方子用的紙往上一蓋,倒扣在半空。
水被紙張牢牢擋住,一滴未落!
沈良墨大驚。
他隨意挑選一個“實驗”照做,竟是真的,那書中其他內容……
想到此處,沈良墨腦子突然一片空白,旋即撲倒床上,拿著書仔細看起來。
或許,真有這樣一強盛之國!
一股巨大的恐慌之感瞬間席捲全身,讓他的心瘋狂跳動。
他立刻抬頭對那學生道:“快去貢院門口!”
陳三元是對的,外頭已經變天了,他們再這般下去,就要徹底落後了。
到時候,他們留給子孫後代的,怕是隻有一片焦土。
那學生趕忙應了一聲,便與其他學生一同急匆匆往貢院趕。
可這一次沒有官兵給幫他們開道,他們被士子們擋在兩條街之外,只能靠著沈良墨的名望與學生們的努力,艱難往前擠。
此時的高臺上,士子們上去又下來,已經連續八九人。
凡是上來者,陳硯必要與之一番相鬥,一個辯下去,立刻就會有人上場,絲毫不給陳硯喘息的機會。
日頭漸漸西斜,陳硯的嗓音已徹底啞了,兩個時辰不吃不喝,精神高度集中之下,疲倦感襲來。
其實開海的利處已一次次說明了,最重要的還是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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