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以陳硯所立大功,調回京去要緊衙門任四品官都可。
永安帝讓其繼續留在松奉,就是為開海做準備。
只升兩級,對陳硯實在不公,天子便附加了許多賞賜用以彌補。
陳硯笑道:“劉先生以為此次開海可會順利?”
劉子吟每日在心中反覆琢磨此事,此時被問及,立刻應道:“東翁雖做了許多準備,然想順利開海必定不易。單是胡益等人,就會盡力阻攔東翁。”
今日見徐鴻漸後,陳硯一直處於亢奮之中,聞言,他眼中閃過一抹鬥志:“那就與他們碰一碰,看看究竟是他們道高一尺,還是我們魔高一丈!”
淨手,焚香。
點燈,研墨。
陳硯大馬金刀坐於桌前,閉目靜思。
燭火在昏暗中跳動著,驅散了整室的黑暗。
片刻後,陳硯睜開雙眼,目光如炬。
提筆,一個個端正的字從筆尖傾瀉而出。
整篇一氣呵成。
待寫完,將其遞給坐在一旁磨墨的劉子吟。
劉子吟看完,笑道:“東翁此疏必要引起一場軒然大波。”
陳硯反問:“一字不改?”
劉子吟沉靜的雙眼深處,彷彿有熊熊烈火要衝破束縛竄出,他道:“一字不改。”
翌日一早,陳硯親自將奏本送往通政使司。
從這一日開始,朝堂新一輪爭鬥就此展開。
奏本如燒得正旺的油,一路從通政使司燒到內閣。
剛入閣的胡益因此事在內閣公然反對首輔焦志行,竟在早朝時,公然將此事挑明。
一時間,朝堂眾多臣子大怒。
“祖制怎可廢?”
“陳硯要數典忘祖不成?”
朝堂之上,群情激憤,紛紛大罵陳硯。
更有年邁言官當即就往柱子撞,王申裴筠等人去拽去攔,那些言官極力掙脫,雙方竟動起手來,還邊打邊罵。
劉守仁等人眼觀鼻鼻觀心,仿若置身事外。
第398章 輿論洶湧
白髮蒼蒼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韓鎮文癱坐在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及至痛心處,他仰起頭高聲道:“這是要動我大梁根基啊!太祖,臣子們無用啊!”
那些打鬧的官員聞言悲從心起,也顧不得撞柱子,一個個往地上一坐便嚎啕大哭。
整個大殿哭聲一片,仿若有亡國之相。
如此大陣仗,就連永安帝也無法保持鎮定。
上次暖閣哭諫,百官是脅迫天子,永安帝被激起怒火,與他們相抗衡。
可這次,這些老臣是在哭太祖,哭大梁。他們哭的是忠義,哭的是氣節。
永安帝怕了。
哪怕內閣三人與六部堂官都如柱子般立於堂上,他依舊怕了。
他們這一哭,永安帝再堅持開海,就是不敬太祖,不尊祖訓,一旦往後有天災人禍,便都會算到永安帝頭上。
他再不敢多留,丟下一句“退朝”後便落荒而逃。
即便他離去,大殿上依舊哭聲不斷。
永安帝心驚肉跳。
他早知開海會遇到眾臣子阻攔,也知陳硯為此在京城跑了多少趟。原以為陳硯“說服”了焦志行與劉守仁,加之六部九卿不出手,此事便算定下了,即便有阻礙,也可壓下去。
他萬萬沒料到群情如此激憤,朝中大臣竟不發一言只顧痛哭。
永安帝焦躁難安之下,只得先將事拖上一拖。
不過數日,又一不好的訊息傳入宮中。
赴京趕考的舉子們紛紛前往貢院門口靜坐,竟要罷考來年的會試。
過了年就是春闈,因擔心路上有耽誤,大多數舉子會提前出發,早早就來京城尋一落腳之處,一來是提前適應京城的氣候,二來也是為了多多結交好友。
即便考不中,若結交的友人能中,便是有了一份人脈,往後也可有個照拂。
因此,京城已經有不少來自各地的舉子。
科舉向來是國之大事,如今竟鬧到這般地步,於國可是大事!
“不過幾日,這訊息怎就傳得滿京城盡知了?”
永安帝惱恨。
雖是問話,他心中卻是有譜的。
必然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才能讓此事如長了翅膀一般飛遍京城。
此訊息傳出去還不夠,需得有人煽風點火。
讀書人最喜針砭時弊,一旦坐在一處,必要高談闊論一番,以顯示自己見識廣博,只要稍加煽動,立刻便化身鬥士。
可此時說這些已然無用,只得先想辦法解決此事。
此事自是要落到首輔焦志行身上。
焦志行急匆匆趕來,規規矩矩行了禮,便道:“臣以為,需先規勸那些舉子們離開,否則形勢只會越來越差。”
永安帝道:“天寒,若凍死幾個舉子,此事便越發不可收拾了。”
焦志行也知此事緊急,立刻派國子監祭酒朱登科前往規勸。
朱登科才名揚天下,受到諸多學子的敬重,加之他管著國子監,又是焦志行的同鄉,此事交給他再適合不過。
朱登科匆匆趕到貢院門口,就見數百人,身穿厚易樱昧嗣簤|在地上面對貢院而坐,還有人陸續趕來。
那些書生各個怒氣衝衝,神情堅定,仿若誓死無悔。
一瞧見眾人的神色,朱登科便不敢言辭過激,只得好說歹說,讓眾人先行歸家。
“此事朝堂還未有定論,各位大人與聖上定會有妥善處置,本官也會將你等想法稟告聖上,陛下定有聖裁。你等在此受凍也無濟於事,不若先行歸家等訊息。”
祭酒大人如此懇切,有些舉子意動。
人群中響起一道響亮的聲音:“如今朝政崩壞,我等若不加以阻止,真不知我大梁要落到何等地步!”
“我等均有報國之心,如今正是我等捨生取義之時,怎可畏懼嚴寒?”
“陳硯為了一己之私,倒行逆施,竟要違背祖訓,我等必要教教他何為讀書人的骨氣!”
“今日便是凍死在此地,我等也絕不會讓朝廷開海!”
幾番激盪之語過後,原本快被朱祭酒勸動的舉子們再次堅定決心。
凍死是小,失節是大。
他們甚至還逼問朱祭酒,究竟支不支援開海,弄得朱祭酒啞口無言。
眼看他們要鬧騰起來,朱祭酒只得留下一些人看著,自己趕緊去找焦志行稟告。
才到半路,就被手下找來,說是國子監的學生罷課了,紛紛圍在國子監門口大罵陳硯不顧綱常,要動國之根基。
朱祭酒一個頭兩個大。
國子監可是他管著的,一旦出了什麼事,他難辭其咎。
一著急,聲音便也帶了急切:“讓王司業先行安撫啊!”
那人提醒道:“祭酒大人,王大人已升任禮部右侍郎了。”
自王申任國子監司業後,朱登科發覺其實在能幹,便漸漸將國子監之事都交到他身上,自己混起了日子。
閒散多年,今日突然忙得屁股生煙,連王申高升都給忘了。
此時才意識到,國子監這一攤子事都落到他自個兒頭上了,朱登科整個人暈乎乎的。
再想逃避,事兒總歸要幹。
他壓下心中急躁,吩咐下屬道:“往常都是博士給學生們上課,學生們對博士敬重有加,你快些回去,讓博士們穩住學生,切莫讓他們鬧事。待本官回稟首輔大人,再想應對之策!”
下屬應下,急忙忙往國子監趕。
朱登科的轎子急匆匆往宮內趕,他坐在轎子裡卻是抱緊了頭,感慨:“這叫什麼事!”
待他去值房找到焦志行,稟告此事後,便道:“焦閣老,下官的國子監也亂起來了,實在無力分心再管貢院那一攤子事。”
此事涉及的可是整個大梁最優秀的一批舉子,一旦處理不好,就會名聲盡毀。
朱登科本就不想沾染此事,因首輔大人親自下令,他不得不走一趟,如今連國子監都亂了,他不肯再多背鍋了。
焦志行壓下心中的不滿,揮揮手讓其撤退。
連國子監都鬧起來了,若再不加以制止,怕是要蔓延到整個大梁的學院,到那時,莫說提議開海的陳硯,凡是贊同此事者,都要名聲盡毀,他這個新任首輔怕是也當到頭了。
第399章 輿論洶湧2
朱登科是靠不住了,焦志行又派了兩名門生前去處理此事,誰料竟惹惱了那些舉子,竟將那兩名官員給罵了個狗血噴頭。
至此,焦志行就知此事誰沾誰惹一身騷。
到了此時,焦志行才深覺當首輔之難。
天子有意開海,群臣誓死反抗開海,他這個首輔是如何表態都不對。
開海一事既是陳硯提起,焦志行便想去請陳硯來商討一番。
誰知派出去的人空著手回來,一問之下才知陳府被士子們圍了,他們根本進不去。
隨著時間的推移,加入反抗計程車子越來越多,除了貢院外,六部門口也開始出現靜坐計程車子們,竟在六部衙門口攔截官員。
不少六部官員不止不呵斥他們,竟在被攔住後大罵陳硯違背祖制,動搖國本。
凡有官員如此表態,立刻被士子們叫好誇讚。
若有官員不願表態,立刻便被士子們歸入陳硯一派,被大聲責問。
往常,士子們對官員們多是逢迎巴結,以期能得到賞識,入了官場後有背景靠山,能受到提拔。
可在此時,他們這些士子變了。
他們不再是為了個人榮辱,是為了大梁。
他們此乃忠義之舉,又何懼那些官員?
如此浩浩蕩蕩之舉,將永安帝逼得憂思難眠,將焦志行喊到近前詢問事情進展。
焦志行這些日子比永安帝還焦躁,不到十日,他鬢角已全白了。
“那些舉子越聚越多,且情緒越發激盪,如今不止京城內,就連京郊幾家書院的學生也進了京,如此下去,必要蔓延全國。”
此乃焦志行上任後決定乾的頭一件事,沒想到自己還未動手,就已引起如此大的動盪。
此刻的焦志行無比慶幸自己還未來得及表態完全支援開海,否則他已身敗名裂了。
永安帝雙手背於身後,在暖閣內來回踱步,整個人已不復往常的內斂。
“就不能找些名家大儒,規勸他們?”
焦志行嘴裡全是苦味:“臣已派人去請京城與京郊的幾位大儒,他們均不願出頭,還道此乃氣節,他們身為先生,更該讚揚,而非阻攔。”
“他們是正義之師,朕便是那要亡國的昏君?”
永安帝大怒。
焦志行也是心力交瘁。
當初徐鴻漸在時,天下無不唾其玩弄權術,把持朝政。他焦志行是敢於對抗奸臣的正義之輩,只需振臂一呼,就能得到天下士子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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