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看來次輔大人有裝病之嫌。
難怪陛下會特意派太醫前來醫治。
陳硯目光掃過焦志行的臉,察覺他面帶病容,想來他在太醫面前裝不了病。
只是他究竟是在宮裡病的,還是回家後刻意病倒的,就無從得知了。
陳硯稍一思索,便笑道:“若非聖恩浩蕩,學生早已被那六十二份奏疏壓垮,如今既能為我大梁,為君父盡一份心力,又如何能只顧後退?”
既然焦志行願意讓他進府,就代表這位次輔大人在左右搖擺。
若無永安帝的扶持,焦志行與清流一派早就被徐門給吞了,又如何能有今日的身份地位。
此次不僅是他陳硯想開海,更是天子與八大家族的一次正面交鋒。
一旦皇權落入下風,往後永安帝就會再難控制朝堂,而他陳硯和被永安帝扶持的焦志行就會淪為犧牲品。
除非此時焦志行能捨棄一切致仕歸鄉,否則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在這場風暴中置身事外。
“座師忠君之心朝堂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學生每每想到便深深為之折服,事事都以座師為楷模,不敢玷汙座師之名。”
陳硯拱手一拜,就將焦志行架了起來。
縱使焦志行在朝堂之上修煉多年,早已喜怒不形於色,此時也不禁露出震驚之態。
那佈滿溝壑的臉上,此時更是多了幾分對即將的驚濤駭浪的畏懼。
焦志行再次端起茶碗,藉著低頭喝茶的動作擋住臉。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這個位子,只需將如今搖搖欲墜的徐鴻漸熬走,宰輔之位便是他的,他如何捨得拋開一切就此離去?
可開海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徐鴻漸。
陳硯只留在京中,就能收穫六十二份彈劾奏疏,一旦他焦志行領著焦門上下站隊,驚濤駭浪輕易就可將他焦門這弱小的力量給掀翻。
哪怕陛下極力相護,他們也只是勉強應付徐門,再讓他們為主力與整個走私集團鬥,無異於以卵擊石。
焦志行終究還是道:“你的報國心是好的,只是你身後還有許多人的命吲c你的榮辱息息相關,做事還需量力而行。”
話已至此,陳硯就知已到了關鍵時刻。
若此時無法勸動焦志行,陛下便是決心開海,也無法實行。
此時什麼忠君愛國都是假的,唯有足夠的利益才能打動人心。
第359章 是進?是退?
陳硯道:“正因身後站著無數人,學生才不能退,還要活得好好的,如此才能庇護他們。想要活下來,在敵人露出疲態時,就要不顧一切攻擊,唯有殺死敵人,己身才能安全。”
焦志行見陳硯臉上的銳利,終究還是搖搖頭:“本官也有年輕的時候。”
那語氣中的拒絕之意很明顯。
陳硯知道接下來就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信封,往焦志行面前走了一步,遞到焦志行旁邊的桌子上:“下官在松奉平叛時,恰好得到一份徐家人寫的信。”
焦志行拆開信掃了一遍,猛得抬頭看向陳硯:“這是?!”
“將徐鴻漸從首輔之位拉下來的證物。”
陳硯目光不閃不避:“若這一關都讓徐鴻漸跨過去,座師與一眾清流五年內便會被清算殆盡。”
既是大梁朝的次輔,又怎麼可能置身事外?
若退,五年內整個派系被清算。
若進,一旦拉下徐鴻漸,你焦志行就是大梁朝的首輔。
你焦志行是進,還是退?
焦志行的手指緊緊扣著眼前這封信,彷彿怕這封信飛了一般。
他知道,倒徐的時機終於到了。
畏懼、熱切、期盼,慌亂……
種種情緒紛至沓來,險些讓焦志行失了分寸。
多年於朝堂之上磨鍊出的強大定力,讓他險險將那些情緒給壓下去。
焦志行將信疊好,再看陳硯,神情已恢復如常:“難得回京,多與同窗好友聚聚,本官就不留你了。”
陳硯就知焦志行要與清流們商議,當即拱手,叮囑道:“此信極重要,還望座師暫替學生保管。”
深深看了眼那封信,轉身離開。
出來時天色尚早,陳硯當即決定去裴筠府邸走一趟。
與次輔大人的府邸相比,右僉都御史裴大人的府邸就偏僻許多。
馬車趕到邊郊時天色已黑。
裴大人所住的宅子極簡陋,大門進入便是一個院子,分坐北朝南的主屋,還有東廂房和西廂房,再夾雜著廚房等。
院子裡還有裴母養的雞鴨和鵝。
瞧見有陌生人來了,院子裡的大白鵝朝著陳硯就衝了過來,好似要與陳硯決一生死。
陳老虎正要動手,給陳硯他們開門的老漢粗糙的大手往前一伸,輕易抓住大鵝的脖子,將肥碩的大鵝給提了起來。
大鵝的翅膀在半空瘋狂撲騰,老漢取下嘴裡含著的旱菸竿子,猛得往大鵝頭上一砸,大鵝便暈暈乎乎了。
裴父將旱菸塞回嘴裡,邊含著邊對著大鵝道:“連客人都敢咬,一會兒就給你燉了!”
扭頭笑著對陳硯道:“這呆頭鵝是鄉下來的,不懂事,冒犯了小陳大人,您可別見怪。”
陳硯對裴父的直爽很是喜歡,笑著道:“我也是從鄉下來的,認識不少呆頭鵝,不妨事。”
在朝堂那些大員眼裡,他陳硯肯定跟這呆頭鵝一樣不懂事。
這麼一想,陳硯對那隻被抓後無力抵抗的呆頭鵝生出惺惺相惜之情,暗暗發誓一會兒的鐵鍋燉大鵝一定要多吃點,如此才對得起這呆頭鵝的無私奉獻。
裴父頓時對陳硯更加熱情,嗓門也變大了:“可算遇著個實杖肆耍£惔笕瞬恢溃晕夷浅鱿鹤影盐覀兘舆M京城享福,我們就憋得慌,養點雞鴨大鵝補貼家用吧,還被左鄰右舍嫌棄。你們當官的俸祿少,還時常用什麼胡椒蘇木來抵,我們要是隻靠他俸祿過日子,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風了。”
大梁官場上,許多京官並沒有地方官員活得滋潤。
地方官員若在自己的轄區,那就相當於一方諸侯,排場極大,更不缺銀子花。
可在京城,一棍子打下來,就能砸到一個五六品官,若不是身處要職,活得比地方官差遠了。
當然,若是大員或身處要職,來錢的方式就多了去了。
光是地方上每年以譬如“炭敬”、“冰敬”等各種名義上交的銀子,就是個極大的數目,若再貪一點,那日子過得就極好。
不過裴筠這位右僉都御使顯然日子過得有些貧苦,竟還需自己的爹孃養雞鴨補貼家用。
裴筠好歹是右僉都御使,日子都過得如此緊巴巴,那些小官就更難熬。
也不怪戶部發不出俸祿時,那些大大小小的官都去宮門口痛哭了。
陳硯頗為感慨道:“裴大人如此廉潔,品行高尚,老伯勤勞肯幹,都值得我等欽佩。”
裴父對陳硯好感劇增,只覺這位小陳大人是他的知己。
當即更熱情招呼陳硯,還大聲呼喊裴母燉大鵝去。
因房屋離皇城遠,裴筠回來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一進院子,就聞到濃烈的肉香。
裴筠瞬間心情大好,便高興道:“今兒是什麼好日子,竟還吃上肉了?”
屋子裡正與陳硯聊得高興的裴父探出頭,笑呵呵道:“有貴客上門,今晚咱家吃大鵝!”
“是哪位貴客?”
肉香的環繞中,裴筠心情極好。
旋即他就看到一道消瘦的身影出現在房間門口,笑著對他一拱手:“下官陳硯,打攪裴大人了。”
裴筠的笑容僵住,旋即慢慢消失,以至於晚飯吃上燉鵝肉時都覺得食之無味。
不過這不妨礙陳硯與裴家其他人吃得高興。
裴筠好不容易熬到晚飯結束,想到陳硯終於該走了,便暗暗高興。
誰知高興的裴父道:“這麼晚了回去不容易,小陳大人要是不嫌棄,就跟家裡住一晚,明兒個再走。”
裴筠剛想阻攔,就聽陳硯道:“那就叨擾了。”
裴筠的心終究還是死了。
跟陳硯一同坐船回京,還能說是為了押送犯人,如今這風口浪尖之下,陳硯在他家住一晚上,他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此時就算他想趕陳硯走也來不及了,他爹與陳硯已經好得快要拜把子了,家裡的孩子在喝了陳硯帶來的糖水後,更是圍著陳硯轉悠,反倒讓裴筠這個一家之主成了外人。
待到第二日離開時,陳硯還擠進了裴筠的馬車。
裴筠滿臉苦澀道:“本官只是右僉都御使,上面還有左右都御史和左右副都御史,本官無法掌控都察院。”
他只是個四品官,實在不值得陳硯如此費盡心思來拉攏。
陳硯笑道:“下官在松奉受大人諸多照顧,回京後必要來拜訪一番,昨日與令尊一見如故,過兩日下官再來看望令尊就是。”
能在都察院爬到右僉都御使的位子,必有親信言官。
言官就是朝堂上的口舌,有和沒有差距極大。
到手的肥肉,陳硯怎麼可能吐出去。
第360章 跟隨
裴筠閉上雙眼,心生絕望。
他不過是被派去打一場仗,竟就落到這般田地了。
離京前,他在都察院混得是風生水起,上頭的四位長官雖互相鬥得厲害,可面對他時都是頗為寬容,他也左右逢源。
從他與陳硯同坐一條船回來,情況就變了,如今他在都察院是如履薄冰。
原本是上峰們爭搶的香餑餑,現今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昨晚陳硯在他家住一夜的事,恐怕已經傳到幾位上峰的耳中了,他縱使再不情願,也被打上了“陳硯同黨”的標籤。
到了此時,裴筠已沒了退路。
再睜開眼,裴筠已將種種情緒壓下,只道:“你可知有多少人彈劾你?”
陳硯笑道:“六十二人。”
“那你還敢行這不可能之事?”
裴筠不敢置信問道。
當他親眼看到往常鬥得不可開交的四位上級此次聯手,共同對陳硯出手時,他便心驚肉跳。
此等陣仗就算閣老也能拉下來,對付一個地方五品官,簡直就是要將其徹底打壓,絲毫不給活命的機會。
陳硯意味深長道:“大人可曾想過,他們如此大陣仗彈劾下官,為何下官安然無事?”
裴筠有些愣神。
光是那陣仗便已將他唬住,竟沒想到這一層。
能安然無事,當然是有人護著。
徐門、都察院,甚至有部分清流都參與其中,想要壓制如此大陣仗,唯有君王一人。
“陛下難道……”
裴筠語帶猜疑,卻未說出口。
陳硯只道:“開海於國於民,自是有人願意。裴大人只看到有人為了一己之私阻撓開海,卻忘了這朝堂之上,還有次輔大人這等國之柱石在頂著。”
陛下雖已鬆了口風,卻並未有口諭和聖旨,陳硯就不能打著天子的旗號。
次輔焦志行就不同了,他沒有立刻反對,那就是同意了。
官員們入朝後最有權勢的人脈就是會試座師,在京中還有所收斂,一旦去了地方,必要扯座師的大旗為自己遮風擋雨。
陳硯去了松奉,從未抬出過焦志行,如今扯出來擋擋風雨,也理所應當。
此話落在裴筠耳中,那就頗有深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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