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陳硯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顫抖著嗓音道:“多謝內相大人。”
雙手接過茶碗,因顫抖得厲害,碗蓋不停磕碰著茶碗,發出“鐺鐺鐺”的清脆聲響。
見他如此懼態,永安帝的身子往椅子右邊倒去,胳膊撐在椅子扶手上,責備道:“不扛事。”
陳硯哭喪著臉回道:“陛下,臣……臣還不想死啊!”
此言一出,永安帝“哈哈”大笑。
第357章 開工
汪如海笑著道:“奴婢原以為陳三元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不成想還有他怕的時候。”
永安帝笑道:“他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
旋即又扭頭對陳硯道:“都說老兒畏死,你才多大,就怕死了?”
陳硯又懼又委屈:“臣不怕死在松奉,也不怕死在寧王手上,可臣怕被冤死!臣既任松奉同知,就要為陛下守好松奉,不能將一座空城還給陛下,這才招安寧王那些殘兵舊將,臣絕沒二心。”
那麼些奏疏,無論列出的罪狀是十條還是二十條,其中最要命的都是他招安的五萬多民兵。
陳硯要自辯的,就是這一條。
他回京時,雖已將那些兵在天子面前過了明路,可他同樣懂一個道理:君心難測。
一個人彈劾他擁兵自重,皇帝興許不會在意,如今是六十二人彈劾,難免帝王心中沒有一絲懷疑。
短短三天就有六十二份彈劾他的奏疏,陛下定承受極大的壓力,一旦這個時候引起永安帝的猜忌,莫說開海一事,就是他的命都可能不保。
陳硯話音落下,便重重將額頭貼在石磚上不肯抬起來。
地龍燒得極熱,陳硯的額頭有股灼熱之感。
他如此鄭重,倒讓永安帝收了笑意,暖閣內氣氛頗為凝重。
皇帝不開口,陳硯就不動,兩人訪若僵持住了一般。
許久之後,永安帝才開口:“誰是忠臣,誰是奸臣,朕分得清。”
陳硯大喜:“陛下聖明!”
永安帝擺擺手讓陳硯起來,就問陳硯:“你既提出開海,怎麼還整日縮在宅院裡不出來?莫不是以為這海自己就開了?”
陳硯頗為吃驚地抬頭看向永安帝:“陛下還未同意開海,臣怎敢擅自行動?”
永安帝再次被噎住。
仔細一回想,他還真就沒開口同意這開海一事。
不過……
“朕都將你留在京中了,你竟還不明白?”
這不已表明聖意了?
陳硯更驚訝:“陛下讓臣留京,不是還在斟酌嗎?”
永安帝無言。
朝中臣子日日揣摩聖心,他只需一個動作一句話,那些個老狐狸就都明白了,怎的到了陳硯這兒就行不通了。
再一看陳硯那張過分年輕的臉,又覺陳硯沒領會聖意才是理所當然。
若真能像焦志行那般,反倒失了少年人的赤章市浴�
永安帝安下心,意味深長道:“留在京中已多日,你也該歇息好了,該做什麼就去做吧。”
陳硯一喜:“陛下願意開海?”
永安帝抬手揉了揉眉心,無奈道:“該做什麼你就去做,能不能開海並非朕一人能決定。”
雖沒得到永安帝的正面承諾,然能得到此話已經夠了,陳硯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對永安帝一拱手,大聲應是。
永安帝不願再看他這愣頭青的模樣,打發他趕緊離開。
“到底還年輕。”
永安帝感慨道。
汪如海笑道:“奴婢倒覺得年輕好,能辦事,又純真。”
“這樣純真的心思,想對付那些個歷經風雨的老臣,怕是難了。”
永安帝的目光掃了眼地上那一堆奏疏,心中冷笑,陳硯還未動手,那些個人就等不及了,可見這走私實在是餵飽了一群餓狼。
這些臣子倒是會欺上瞞下,若非這開海一事,他還真不知道他底下的臣子們如此團結。
陳硯在松奉所做種種,永安帝早已知曉。
那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是被逼無奈,甚至為松奉爭得生機,為朝廷平定叛亂,到了這些個臣子的奏疏裡,竟就成了誅九族的大罪!
一個個真是好臣子啊!
汪如海笑著道:“奴婢以為,這陳大人初生牛犢不怕虎,也沒那些雜七雜八的心思,保不齊還真讓他把事辦成了。”
想到陳硯將松奉那一攤子事辦成,永安帝臉上有了笑意:“陳三元所做所為時常出乎意料。”
松奉如此,回京後亦是如此。
光是這次提出開海,輕易就讓他試出這朝堂的深溋恕�
六十二封奏疏,究竟是在要陳硯的命,還是在逼他這個天子就範?
“若能辦成此事,這把刀也就磨得夠鋒利了,若辦不成……”
後面的話永安帝並未說出口,依舊讓汪如海心頭一震。
雖早知陳硯此次立下大功,陛下會有賞賜可他終究年幼,再往上升就是從四品了。
不到二十歲的從四品官,實在可怕。
……
陳硯本是由另一位內侍領著出宮,夏春卻搶了這個活。
兩人在松奉喝過酒,也算有交情,此時一路走過去,就笑著寒暄起來,相談甚歡。
不經意間,夏春就聊起次輔大人病倒的訊息。
“怎的就病了?嚴重嗎?”
陳硯頗為關切問道。
夏春嘆息一聲,道:“太醫看了,說是受了風寒,給開了藥,可焦閣老始終不見好。”
陳硯靠近了些,往夏公公手裡塞了一錠銀子,夏公公手一翻,銀子便入了袖。
陳硯拱手:“多謝公公了。”
夏公公剛剛已經摸過,那銀錠子該有五十兩。
此時便對陳硯笑道:“焦閣老病了的事朝堂上下都知道,咱家也是與陳大人閒聊說起罷了。”
陳硯笑道:“本官回京後始終在家裡,並未與人走動,今兒還是與夏公公聊起才知曉,本官這聲謝謝,夏公公當得起。”
夏春臉上的笑真樟藥追帧�
當時他去松奉,陳硯對他招待得極好,臨走還給了不少好處。
此次陳硯回來,又是為了開海,陛下還同意了,夏春便想賣陳硯一個好,將訊息透給陳硯,這陳硯不止出手闊綽,竟還如此敬重他,實在叫他欣喜。
如他這等沒了子孫根的人,是被朝臣瞧不起的。
縱使往常笑臉相迎,眼底總藏著一絲蔑視。
可這位三元公從未輕視他,是拿他當堂堂正正的人看,夏春對陳硯就多了幾分親近。
兩人說笑著一直到宮門口,陳硯朝他拱手道別後才出宮。
上了馬車,他對陳老虎道:“去焦閣老府邸。”
陳老虎便一路趕車過去。
門房開啟門,掃了眼陳硯身上的青色官服,立刻警惕道:“我們老爺身子不適不見客,你等趕緊離去吧。”
陳硯笑著上前一步,往門房手裡塞了銀錠子,才道:“本官乃是座師的門生,特來此給座師治病。”
第358章 看病
門房捏緊了手裡的銀子,上下打量陳硯片刻,方才問道:“敢問大人名諱?”
“寧淮省松奉府同知陳硯。”
門房在心裡默唸兩遍,只留下一句“等著”,就關了門。
訊息傳到焦志行耳中時,焦志行正在書房看書。
一聽“陳硯”這位麻煩人物來拜訪,他下意識就想躲。
可陳硯說的是來給他治病,焦志行又遲疑了。
左思右想之下,他還是讓人將陳硯請到花廳,自己換上常服後前往花廳時,陳硯站起身朝他行禮。
焦志行還未開口,先咳嗽了兩聲。
陳硯幾步迎上來扶住他,擔憂道:“座師可曾喝藥了?”
一聲“座師”就將二人的關係拉近了不少。
焦志行扭頭看向他,便真如座師對門生般:“太醫來看過了,也開了藥,只是我這年紀大了,一病就難好。”
陳硯將焦志行扶著坐上主座,寬慰道:“徐鴻漸已八十有餘,尚不肯致仕,大梁是萬萬離不開座師您的。”
焦志行沒料到陳硯竟會對首輔如此不敬,當著他的面直呼徐鴻漸大名,看向陳硯的目光就帶了些深意。
“在我這兒如此不顧忌也就罷了,出了這個門,還是要謹言慎行。”
陳硯笑道:“多謝座師指點,只是學生早因彈劾徐鴻漸與其結仇,敬重與否並不要緊。”
徐鴻漸不會因他尊稱一聲“宰輔”就放過他。
“此次又因學生,讓徐鴻漸失了對寧淮的掌控,學生與他已結下死仇,這幾日彈劾學生的奏章都六十二份了,學生還有何懼?”
焦志行扭頭看向陳硯,眼中盡是不敢置信:“六十二份?”
他焦志行作為抵抗徐鴻漸的領頭人,也從未幾天收到如此多的彈劾。
可見這徐鴻漸是恨透了陳硯,必要將其除之而後快。
更可怕的,是陳硯被如此大肆彈劾,竟還能站在此地與他閒談!
能在如此局勢下保住陳硯者,唯永安帝一人。
陳硯此時突然前來,很值得深究。
看出他的驚詫,陳硯拿出早備好的兩個油紙包,恭敬道:“學生回京多日,俗事纏身,竟連座師您病了都不知,是學生的不是。松奉窮困,又常年受海寇侵擾,還有寧王那逆倥d風作浪,實在艱難。好在松奉的白糖天下聞名,陛下親筆題為天下第一糖,學生拿了兩斤過來,給座師喝藥後甜甜嘴,還望座師莫要嫌棄。”
一聽陛下都盛讚了,焦志行如何敢嫌棄,當即便讓人接過去,還特意交代一定要好生儲存,如此才能顯示自己對陛下的尊崇。
旋即笑道:“聽下人稟告懷遠來給我治病,原來是專程送糖來的,有心了。”
說完,連著咳嗽了兩聲。
陳硯待他緩和下來,才道:“座師乃是心病,學生今日來送的,就是這味心藥。”
焦志行笑道:“懷遠倒是說說我有何心病?”
陳硯直直對上焦志行的雙眼,只一句話:“君王猜忌。”
焦志行目光一凝,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既不承認也不答應,只問道:“你所說的心藥,又是什麼?”
在官場久了,焦志行早已養成說話拐彎抹角。
貌似什麼都說了,實則又什麼都沒說,如此便可不讓人抓住把柄。
陳硯就比他直接許多,乾脆利落道:“開海。”
焦志行一頓,轉身端起桌上的茶碗,輕輕撥弄著飄在其上的茶葉,慢悠悠喝了一口,蓋上碗蓋,再抬頭,對上陳硯,含笑道:“此次在松奉你立下大功,能清除寧淮的毒瘤,已是立了大功,待寧王判決一下,朝廷必會嘉獎於你,做事切莫急躁。”
薑還是老的辣啊。
他來此就是想提醒焦志行,聖上心中所想便是開海。
從焦志行的反應來看,顯然焦志行早已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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