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很快他就知道,不止他娘,他爹、他奶全都當他去試水,壓根不信他能中。
陳得福走回來時,在院子門口就跟村裡人說:“得壽就是太慣著孩子,才讀了幾天的書,就去考縣試?我看他就是去玩。”
晚上陳得福又跟陳得壽道:“孩子不是你這麼慣著的,你就是一莊稼漢,能掙幾個錢,我是你大哥才勸你,你看我管別家的事不?”
就連盧氏也跑來勸陳硯多讀幾年書再說:“三四兩銀子啊,都夠給你娶個媳婦了。”
縣試前,考生需得先去縣衙禮房交保結,除了考生的姓名、年齡、籍貫、外貌等,還需有上三代的資訊,確保身家清白,非倡優皂隸之後,保結除廩生外,還要有里老鄰佑作保。
陳硯是和陳青闈一同坐牛車去縣城報考。
除了陳得福和陳得壽兩兄弟外,牛車上還有個陳家灣的人,按照輩分,陳硯該叫一聲六叔公。
得知兩人要參加縣試,六叔公笑得連連點頭:“讀了這麼多年書,肯定是要中的。”
話雖沒點名說的是誰,可六叔公的目光始終落在陳青闈身上,明顯對陳青闈抱有期待。
陳得福笑著接過話頭道:“高氏族學的先生時常誇青闈文章寫得好,前年要不是出了那檔子事,他該是童生了。”
六叔公雙眼越發亮了:“今年能中也是一樣的,咱陳家灣又要出位童生了。”
陳得福頗為得意地瞥了陳得壽一眼,嘆息一聲:“供他可不容易,連家都散了,還被人數落虧待弟弟。”
六叔公自是知道陳家分家的事,看了眼陳得壽,道:“一家人該擰成一股繩,怎麼能動不動就提分家,好好的兄弟都給生分了。”
長輩開口,陳得壽只能聽著。
陳得福卻不肯罷休,又抱屈起來:“侄子肯定是比不過親兒子的,個個都覺得自己兒子是聰明的,咱也不勉強,自個兒賣地供唄。”
陳硯差點給他一個白眼。
縣試還沒開始,陳得福說得好像陳青闈已經中了一樣,這是一點不給陳青闈留退路。
不過陳青闈挺樂在其中,他也就不出聲提醒了。
對於別人來說,找廩生作保極難,對陳硯來說極容易。
只要拿出周舉人的名頭,只需交錢就有廩生願意作保。
至於結保,除了周既白、陳青闈外,另外兩人也都是附近村子的讀書人,算是知根知底。
從縣衙領了憑證出來,他好像正被人窺探。
順著感覺看去,轉角處並無他人,他懷疑是自己想多了。
等他離開,轉角處的馬車裡,一位文雅的公子對另一美髯公笑道:“他就是我與縣尊大人說的陳硯。”
美髯公正是平興縣新任縣令陶都。
縣試在即,他本十分忙碌,高家二公子竟邀他品茗,他便放下公務,隨高二公子來了縣衙門口等陳硯,如今瞧見了,評價道:“年紀雖小,卻頗為機敏。”
“此子雖讀了些書,思想卻異於常人,若真讓他考取了功名,將來鬧出什麼事,怕是要連累縣尊大人。”
高二公子雖是笑著,話裡卻帶著深深的寒意。
陶大人想到前任的下場,便是心如擂鼓。
……
縣試前一天,陳硯去了縣城的客棧住。
按照柳氏的想法,包個牛車,每日考完回家住,熱水、飯食她隨時都備著,能讓陳硯舒服些。
陳得壽是見過他爹和大哥趕考的,知道縣試考試的苦,每日考完要抓緊休息,哪裡能來回折騰。
他們也就在縣城高價定了房,陳得壽包了牛車去送考。
只是這期間,陳青闈那邊出了事。
陳得福沒定下房間,如今陳青闈沒地兒住。
陳得福就找到陳得壽,想讓陳青闈跟陳硯擠一擠。
“堂兄弟一同趕考,住在一個屋裡還能相互有個照應。”
陳得福端著長兄的架子對陳得壽如是說。
第36章 入場
陳硯還以為他爹要為兄弟情退讓,誰知陳得壽笑呵呵道:“我怕晚上睡覺打呼打攪阿硯歇息,特意定了兩間房,我那間就讓給青闈吧。”
陳得福的臉都綠了。
他每天都在縣城跑,又參加過縣試,哪裡會不知道提早訂房。
只是每逢縣試,縣城的客棧坐地起價,一間房一晚上就要一百文。
縣試要考五天,光房錢就要他一個月的工錢,他便捨不得。
讓青闈跟陳硯擠一擠,這房錢就省下來了,可陳得壽要把房子單獨讓一間出來,那不還得他自己掏錢嗎?
陳得福當場回絕,氣呼呼走了。
陳得壽這一舉動深得柳氏的心,當天晚上陳得壽碗裡多了個雞蛋。
陳得壽笑得見牙不見眼。
柳氏就道:“不住在家裡挺好,省得一堆事打攪孩子。”
不過陳青闈和陳得福還是坐的陳得壽的牛車去縣城。
因著陳得福是賬房,有個單獨的小間,裡面放了張小床,平時陳得福午休就是在那小床上睡,如今正好讓陳青闈睡進去,既不用來回跑,又不用花錢,除了旁邊的房間住了許多小廝外,其他都好。
看到那逼仄的小房間,陳得壽幾次想勸陳得福花點錢給陳青闈訂個房間,最終話到嘴邊還是給嚥了回去。
陳硯和陳得壽到客棧時,大堂裡已經坐滿了讀書人,或在侃侃而談政令,或正交流備考心得。
陳硯安頓好後,就和陳得壽又去了考棚門口,估摸著從客棧前往考棚的時間。
再回來時,周既白已經被周管家送過來了。
因著周舉人不在家,陳得壽給陳硯訂房時將周既白的房間也給訂下來。
陳得壽去周家說此事時,是做好了周夫人不喜的準備。
畢竟周既白已經回了周家,跟陳得壽的父子情就該斷了,這會兒幫忙訂房,像是多管閒事。
哪知周夫人對陳得壽好一番感激,說是周舉人不在家,還要勞煩陳得壽多照看周既白。
陳得壽安了心,回去就跟柳氏和陳硯誇周夫人通情達理。
見到陳得壽,周既白很高興,圍著陳得壽說了許久的話。
天黑之後,陳硯和周既白又檢查了一遍縣試要帶的筆墨之類,確認無誤後早早睡下。
第二日天還未亮,客棧夥計就將眾考生喊了起來。
二月的清晨是極冷的,陳硯雖穿得厚,手還是冷的。
上了牛車後,陳得壽和周管家如母雞護小雞般把兩人圍在中間,跟隨眾人一同往考棚趕。
考生、送考的家人們行成一條條人龍,陳硯個子矮,仰頭望去,只能看到前面晃動的背影。
星星點點的燈粡母鱾客棧湧出,蜿蜒盤旋著向考棚移動,彷彿要照亮登高路。
平興縣是上縣,人口龐多,赴考計程車子有幾百人,縣衙在西郊的空地上搭建考棚。
雖是用木頭搭建而成,好歹遮風擋雨,此地也無商戶行人打攪。
考棚外有極高的門,門外是一大片空地,考生和送考長輩們在此地等候。
陳硯和周既白按照約定的方位找到互保的另外三人。
陳青闈滿臉疲倦,陳得壽詢問之下,陳青闈說了原委。
原來隔壁房間的長工們半夜換班,鬧出的動靜將陳青闈吵醒後,他就一直沒睡著。
陳得壽欲言又止。
縣試第一場是重中之重,這種時候休息不好,必定影響文章的好壞,若是沒中,那損失就大了。
四周熙熙攘攘,考生們上有白髮蒼蒼的老者,下有如陳硯等未滿十歲的稚童,年齡跨度極大。
衙役們舉著火把從考棚內魚貫而出,沿著龍門四周排開。
漫天的火光如同一條天塹,將考棚裡外割開。
又有衙役走出來,大喝:“閒雜人等止步!考生排隊搜檢入場!”
那些送考之人就要離場。
陳得壽大手蓋在陳硯的頭上,道:“要吃飽喝好。”
橫豎也只是來試試,還是身子要緊。
後一句他沒說出口。
陳硯即將上戰場,他是萬萬不能動搖士氣的。
陳硯道:“我肯定好好考。”
陳得壽點點頭,又叮囑了周既白幾句,就被過來的衙役清退。
考生們按照鄉鎮排好隊,等待衙役們搜身,以防夾帶。
被搜考生需解開衣衫,只留下囊衣囊褲,鞋襪也要盡數脫去。連帶的筆墨等也要盡數倒出來一一檢查,就連餅子、饅頭一類的吃食,也要一一掰碎。
聽說縣試的搜身已算寬鬆,到了府試院試更嚴格。
陳硯正在後方等著,前方突然響起一名考生的驚恐之聲:“這不是我的,肯定有人陷害我!”
陳硯踮腳想去看看,可惜什麼也沒看到。
人矮是真吃虧。
陳硯心裡為與此人結保的四人默哀,那一人夾帶,與他結保的四人連坐。
果然很快就響起一道尖叫聲:“你為什麼要夾帶害我!”
前方騷動起來,哭喊怒罵聲吵嚷不絕。
等衙役們將五人都趕出去,搜身方才繼續。
輪到陳硯一行人時,不等衙役開口,陳硯幾下將衣服鞋襪都脫光,再將考試要用的筆墨等盡數排在面前。
寒風一吹,他被凍得牙齒打顫。
這會兒可不是講究尊嚴的時候。
衙役見他如此主動,年紀又小,反倒沒有像對別人那般嚴苛,將衣服抖了抖,又將帶來的吃食大致檢查了一遍就放行了。
越過龍門後,依舊是排隊站在大空地上。
正面對他們的,是一個用粗木搭建的高臺,衙役們舉著火把圍站在高臺四周,高臺之上,端坐著一位青色官服的男子,這人就是平興縣的縣尊大人。
在縣尊大人之後,站著二十來個身穿青色士子衫的廩生。
排在前方的考生將自己的憑據等交衙役,衙役便高聲誦讀考生的名字,再喊作保的廩生名字,藉著火光,作保的廩生能清楚地看到考生的長相,確認無誤後,廩生應保。
廩生作保是有連帶責任的,作保時也是慎之又慎,若此時廩生髮覺有人替考,或他並不清楚考生的情況,可當場提出,那考生就失了考試資格。
輪到陳硯一行人上前,交了憑證,衙役高呼名字後,道:“由廩生張槳作保。”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高臺傳下:“學生張槳作保。”
陳硯抬頭看去,高臺上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仿若一株青松般站著,目光在陳硯等人身上逡巡。
正要收回視線,眼角餘光瞧見縣尊正看向他。
陳硯迎著視線看去,與縣尊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火光打在縣尊不算年輕的面容上,忽明忽暗。
衙役將考卷和稿紙一一分發,考卷上已經寫上了陳硯的姓名籍貫以及號舍,陳硯憑著座位號入了考棚。
一到考棚,陣陣惡臭襲來,陳硯腦子蹦出兩個字——廁號!
第37章 縣試
所謂廁號,就是在茅房旁的考棚,是整個考場最差的考棚。
考生們最怕分到的就是廁號,凡是坐廁號者,多半應試不中。
試想,答題時被陣陣惡臭燻著,哪裡還能靜心答題,就是燻也給燻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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