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他這個天子調軍去平叛,都要動用地方糧庫的存糧!
由此可見,那寧王在走私一途上收穫之豐。
那貴為三朝元老,兩朝帝師的首輔徐鴻漸,收穫又能如何豐厚?
還有那劉守仁,張口祖制,閉口仁義道德,卻也參與走私,真真是個好清流。
本該是國庫裡的錢,如今全進了那些個蛀蟲的口袋裡,國家如何不窮,清官如何不貧,百姓如何不苦?
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永安帝自是知曉。
作為天子,對於官員貪腐從來是睜隻眼閉隻眼。
手下人吃不飽,又如何能安心給天子辦事?
可這些人太過火了。
永安帝壓著怒火,對薛正道:“好好審寧淮那一眾官員,朕倒要看看這裡頭的水有多深!讓陳硯在京中好好歇著,不必急著回松奉。”
薛正跪下叩首退下。
剛出暖閣,就碰上急匆匆趕來的司禮監掌印汪如海。
薛正給汪如海行了一禮,汪如海匆匆回應了下,便往暖閣而去。
他並不多做停留,快步往宮門口走去。
……
陳硯剛出宮門,陳老虎便提著早就準備好的斗篷往陳硯肩膀上披好。
陳硯裹緊斗篷後,還覺不夠暖和,便快步鑽進馬車裡,躲避了寒風的侵襲,才覺得好受些。
為了在永安帝面前演這出苦肉計,陳硯穿著單薄,又在寒風中凍了好一會兒。
這宮裡格外冷,彷彿要把人的骨頭都給凍住。
“硯老爺,我們去哪兒?”
陳老虎問道。
陳硯道:“回槐林衚衕。”
當初陛下賞賜的一套兩進宅子就在槐林衚衕,離皇城不遠,此時回來正好有落腳之地。
陳老虎答應一聲,趕著馬車便往槐林衚衕而去。
馬車上掛著北鎮撫司的燈唬宦窌惩o阻。
到了槐林衚衕,陳老虎下車後發覺門上未落鎖,而是從裡面栓起來。
只看一眼,陳硯便笑道:“我那兄弟竟這般早就來京了。”
心情瞬間變得極好,抓了門上的銅環用力敲起來。
很快,院子裡響起腳步聲,一直到門邊才停下,旋即便是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誰?”
“你兄弟。”
陳硯聲音剛落,就聽到門栓被開啟,披著長业闹芗劝纂p眼放光地出現在門口。
“阿硯!”下一刻他又興奮地改口:“懷遠你怎的回來了?!”
陳硯笑道:“你明年就要參加春闈,我自是要來給你鼓勁。”
周既白先是感動,旋即便臉色一變,探頭出來在四周看了看,確定附近沒人,一把將陳硯給拽進院子裡,壓低聲音道:“你寫封信就是了,何必親自回京?擅離職守是要被御史彈劾的!”
陳硯瞧見周既白心情極好,見他鬼鬼祟祟地在門口四處張望,便道:“我是因公事進京,剛去見過陛下,你就莫要緊張兮兮了。”
周既白松了口氣,這才顧得上與陳老虎打聲招呼,旋即又高興對陳硯道:“夫子這幾日正念叨你,你就回來了。”
陳硯欣喜:“夫子也來京了?”
“我本不願夫子陪同,可他老人家定要跟著一塊兒來陪我參加春闈,我拗不過他,只得早早就來了。”
陳硯也顧不得與周既白說笑,招呼著陳老虎進院子後,立刻就要去拜見夫子。
屋內的爐子正冒著熱氣,不遠處的炕上鋪著被褥,一前額無發的老者坐在炕桌前,就著炕桌上的燭光正看著周既白剛寫的文章。
聽到外面雜亂的腳步聲,他頗為驚詫。
周既白年歲雖不大,卻頗為沉穩,極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如此想著,他就朝著門外看去,厚重的門簾子被掀開,正巧與陳硯四目相對。
陳硯眼眶發熱,快步走到炕前,雙腿一屈,便對著炕上的楊夫子跪下,旋即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壓下心頭的滾燙,朗聲道:“學生陳硯,拜見先生!”
楊夫子沒料到今晚會突然見到這個一年沒見的弟子,一時有些呆愣,再見他一見面先磕頭,心中重重情緒翻湧,喉嚨滾動片刻,方才啞著嗓子道:“你著一身官服,豈能朝我下跪?”
陳硯抬起頭,直直看向楊夫子:“學生拜先生,乃是人倫常理。”
楊夫子喉頭髮緊,想要下炕,卻發覺雙腿麻了,他只得對陳硯招手:“莫要講這些虛禮了,一路凍得厲害,上炕暖和暖和。”
陳硯起身脫掉鞋子,就將凍得冰冷的腿塞進暖和的被窩裡。
只一瞬,便驅散了身上的冷意。
楊夫子轉頭讓周既白去倒些熱水來給陳硯暖身子,周既白卻雙眼亮晶晶道:“我們難得相聚,不若溫壺酒,邊喝邊聊?”
陳硯搓著手道:“家裡有沒有下酒菜,一同弄來。”
“只有些水煮栗子。”
周既白有些後悔:“早知你今晚回來,我該多買些菜。”
“下酒足夠了,讓老虎兄也一塊兒進來暖和暖和。”
陳硯說完,又往手上哈口熱氣。
周既白高興地應了聲,跑出去拿了栗子進來,跟著進來的陳老虎則提著一罈子酒。
門一關,將酒直接往屋內的爐子上一放,四人便圍坐在炕上就著栗子和溫酒,邊吃邊聊起家常。
第349章 擔憂
今年八月的鄉試,周既白中瞭解元,名聲大噪。
隨著一同出名的,還有陳氏族學。
陳氏一族先是出了位陳三元,如今族學又出了位解元郎,還有進士老爺當夫子,眾讀書人便覺他們必有讀書秘法,許多人前往陳氏族學求學,其中不乏天資卓越之人。
那些學子的目標只有兩人:進士周榮和夫子楊詔元。
周榮自身考中進士不必多言,那三元公陳硯是周榮的養子,如今周榮的親兒子周既白又奪瞭解元,這足以見其家教之好。
楊夫子更是了不得。
在陳硯連中三元后,楊夫子就名滿士林,被無數讀書人追捧。
如今他的另一個學生又中解元,更是讓那些讀書人沸騰,紛紛拜訪想要拜入楊夫子門下。
楊夫子不堪其擾,便早早與周既白來京城躲進陳硯這套宅子裡,讓周既白閉門苦讀。
“這是既白今日所做文章,懷遠你看看。”
楊夫子將文章遞過來,陳硯接過,逐字逐句看著。
一旁的周既白屏住呼吸,雙手握成拳,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陳老虎邊往嘴裡塞栗子,邊奇怪地看向周既白:“周老爺怎的還出汗了?”
周既白下意識去摸額頭,發覺額頭有些溼,他只得乾笑道:“熱的。”
陳老虎便越發奇怪,外面的風呼啦啦的吹,就連他都覺得有些冷,怎的這弱不禁風的周老爺還會熱?
他一雙虎目探究地看了會兒周既白,又順著周既白的目光看向陳硯,心裡大抵明白了。
周老爺是怕硯老爺嫌棄他寫的文章不好。
這時他便想,自己大字不識幾個都不怕硯老爺嫌棄,周老爺都是舉人老爺了,文章寫得必然不差,怎的還怕被嫌棄?
陳老虎便不多費心,縮著坐在炕桌前喝溫酒,酒盅一口喝完,他再給自己斟一杯,又是一飲而盡,旋即便想,還是冷酒更好喝。
“既白的文章辭章雅緻,精煉典雅,進益不小,可見下了苦工。”
周既白興奮得臉頰通紅,彷彿已連中三元般。
一旁的楊夫子卻潑涼水:“光論文采,既白足可爭一爭會元,但他於策論一途與懷遠你當初相差甚遠,怕是與會元無緣。”
到了會試就不僅是看文采,還要看治國之道。
周既白到底年少,並未經歷過官場,周榮雖中了進士,在官場上時日極短,自己尚且還未看透官場,又能教周既白多少?
周既白的策論一眼看過去,好似是那麼回事,再一細看,就會看出其外強中乾,終究還是書生的幻想。
陳硯笑道:“此次我歸京,是要與一大幫子朝堂官員鬥,既白在我身邊看著,不出一個月便能學到裡面的門道。”
旋即看向周既白:“離會試還有幾個月,你得多看多學。你當初做了承諾,要連中三元,為夫子揚名立萬。”
教出一個三元公,便讓楊夫子名揚天下了。
若楊夫子再教出一個三元公,整個大梁的先生教諭無人能出其右,到時夫子便是一方大家。
周既白攥緊拳頭,鬥志滿滿道:“我會睜大雙眼跟阿硯……懷遠你好好學!”
楊夫子捋著鬍鬚笑道:“有懷遠你指點,為師便安心了。”
作為他的得意門生,陳硯不僅連中三元,更是中樞與地方都待過。
陳硯前往松奉後,一直處於搏命狀態,與家中和夫子書信來往不多,楊夫子就託自己的同窗等打探,大致知曉松奉局勢如何混亂,也知陳硯這個同知當得如何艱辛。
楊夫子目光上下打量陳硯,見其臉部輪廓比一年前硬朗了不少,身上隱隱透出官威,與一年前已是天壤之別。
這一年的變化著實大,怕是經歷了許多磨難。
“懷遠怎的不在松奉,反倒回京了?”
楊夫子詢問起來。
周既白道:“聽聞寧王反了,懷遠你是不是回京搬救兵來了?”
陳硯笑著搖搖頭,道:“寧王叛亂已平息,今日已被押送回京,我與他一同回京,是為了開海。”
“開海”兩字一出,楊夫子和周既白均是呆住。
從前朝起就有的海禁,陳硯竟想打破?
周既白反應過來,便焦急道:“你這是與滿朝文武為敵,比得罪徐首輔的後果還嚴重,你一人如何能承擔?”
楊夫子明明覺得冷,額頭卻滾滾落下豆大汗珠。
他幾次張嘴,都說不出話來。
開海……
開海!
他這個學生真要捅破天!
陳硯笑著對楊夫子道:“我看夫子對既白的判定有誤,這不是很通政事嗎?”
楊夫子被他這話一氣,話竟脫口而出:“連既白都能看出此事牽連甚廣,你怎的還敢幹?你雖有驚天之才,然終究是農家出身,無人相護,無人相幫,更無三頭六臂,一旦出事……”
說到此處,楊夫子淚光爍爍。
顫抖著嘴唇道:“你要為師白髮人送黑髮人不成?”
自教導陳硯,楊夫子就知這個學生非池中物。
他不想這等人中龍鳳被自己耽誤,便拼盡全力去教,縱使《春秋》非他的本經,他也努力學。
他楊詔元不僅將自身學問盡數教給陳硯,更是將自己未竟的政治抱負也寄託於陳硯。
往常除了教學,他也會帶著兩名學生去鄉野田間,去看民生疾苦,只盼望陳硯和周既白為官後能造福一方。
陳硯果然不負他所望,連中三元,聲名遠播。
不久後,陳硯當堂死諫首輔徐鴻漸,得知訊息的楊夫子險些去了半條命。
陳硯去松奉,楊夫子更是提心吊膽。
他來京城,一來是為了幫周既白準備會試,二來,便是在京城好打探訊息。
他知道寧王造反後,便急得整夜睡不著,又不願擾亂周既白的心神,一直未與其說,只能自己憋著。
今日見到陳硯,他一顆心終於落回肚子裡,可陳硯說要開海,他的情緒便再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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