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阿硯,為師雖教你要為國為民,你也要先保全自身吶!”
以五品官身去對抗滿朝文武,對抗祖制,只會被吞得骨頭都不剩。
陳硯心情複雜:“怕是要讓夫子失望了,學生今日已稟明陛下開海一事。”
楊夫子只覺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好在陳硯和周既白一左一右將其扶住。
幾人忙著又是喂熱水,又是給他順背,好一會兒楊夫子才緩過勁。
他抓住陳硯的胳膊,雙眼帶了期盼:“就不能緩緩?”
陳硯深吸口氣,對上楊夫子的雙眼:“學生緩得,松奉的百姓緩不得,寧淮緩不得,大梁更緩不得。”
他卻不知,他接下來的一番話,徹底改變了周既白的一生。
第350章 抱負
“不秩f世者,不足忠粫r;不秩蛐哉撸蛔阒一域。學生不只是我大梁官員,更是我華夏官員,學生需做的,是為我大梁,為我華夏百姓秩f世之利!”
陳硯語氣堅定:“我華夏幾千年來都是傲視天下,被尊天朝,萬國來賀,榮耀數千年。如今的朝堂之上,官員們為一己之私爭權奪利,朋黨傾軋,殊不知那原本被他們瞧不起的蠻荒之地正進行如火如荼的大變革。”
說到此處,陳硯語氣變得急躁:“西洋的大船能執行萬里,來到我大梁邊境走私,就能來犯我大梁邊境。西洋大炮能在海上阻擋我大梁軍,就能轟開我大梁國門。”
“他們有蒸汽機,能行人力所不能及之事。紡織、武器、不用牛馬等牲畜拉動就可以遠行千行的鋼鐵車,當他們發展到一定程度,便要掠奪他國財富,讓落後之國被他們奴役。割地、賠款,虐殺……”
陳硯壓住情緒,語氣變得平靜:“夫子,學生如何能緩?又如何敢緩?”
第一次工業革命雖開始了,成果還遠未達到陳硯所說的程度,但是陳硯著急。
若他開海失敗,大梁便要落後西方,一步落後,就會步步落後,再想追趕需花費更多財力物力人力。
這還是國人覺醒的情況,若朝堂的權臣們依舊只顧著爭權奪利,不睜眼看世界,縱使其他官員與能人異士們意識到禁海的危害,也無力改變,只能耗到再次被大炮轟開國門,再經歷百年屈辱。
其他人不知那是何等慘狀,可他陳硯知道。
陳硯在來大梁前六年,一直在想他為何會重生到這大梁。
當他高中狀元,在廣場上被唱名時,當他御街誇官被百姓歡呼時,他終於明白自己的使命,那就是領著整個民族睜眼看世界。
華夏是個偉大的民族,有數之不盡的天才,更有無數英雄兒女。
只要讓他們看到何為工業革命,何為科技,他們就能在最短的時間趕上甚至超過。
一人之力終究有限,陳硯不認為憑自己單打獨鬥就能讓整個大梁的科技吊打已走在前列的西方國家。
但是整個華夏民族可以。
哪怕落後百年,這個偉大的民族也可以在短短几十年就追趕上世界先進水平。那麼他在第一次工業革命開始不久的此時就讓他們開始研究,還怕會落後嗎?
按照陳硯的估算,如今對應陽曆應該是一七一幾年。
此刻的陳硯便有些後悔,自己前世讀的是理科,導致對世界史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只能大概記得這個時期西方的工業革命已經開始了。
正因如此,他更著急,根本不願再等。
“與讓我華夏站上世界之巔相比,吾一人之死生無足輕重。”
陳硯眼中的火,灼燒著周既白的眼,陳硯的字字句句,撞擊著周既白的耳膜,讓其嗡鳴不停,陳硯的抱負與氣節如同一粒種子,飄蕩進周既白那還未被官場玷汙的心臟,破土、發芽。
周既白只覺體內有一團火,正一寸寸燒著他的身軀,讓他連呼吸都是滾燙的,燒得他雙眼彷彿也冒著名為“夢想”的火光。
從六歲起,他便崇拜陳硯,事事以陳硯為標杆,想要追上陳硯的步伐。
當陳硯連中三元與他握拳那一刻,他便以“連中三元”作為自己努力的方向。
一年不見,陳硯竟已有了如此大的抱負,還要以一人之力對抗祖制,對抗整個朝堂。
這樣的抱負太炙熱,直接將還未進入官場的周既白點燃。
他雙手攥緊拳頭,從心底吶喊出聲:“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懷遠,這一趟我陪你走,縱使粉身碎骨也不怕!”
喊出此話後,周既白的心臟瘋狂跳動,好似整個人都鮮活了。
陳硯鄭重地朝著周既白伸出右手,周既白毫不猶豫也伸出右手,與其緊緊相握。
看著兄弟二人緊握在半空的手,再看兩個少年的義無反顧,楊夫子恍惚間彷彿看到十年前周榮將兩個孩童帶到他面前的場景。
稚嫩的讀書聲猶在耳邊迴盪,那原本需要他細心呵護教導的幼苗不知不覺已長成參天大樹,長成足以為整個大梁遮風擋雨的大樹。
楊夫子臉上的擔憂漸漸變成欣慰,枯老的大掌覆蓋在二人相握的手上,在二人齊齊看向他之際,楊夫子笑道:“我楊詔元不過一凡夫俗子,卻能有你們二人當學生,實乃我畢生之幸。”
笑容越來越大:“你們二人非池中物,自在去施展你們二人的抱負,不必聽為師那套明哲保身之語。為師能做的,只有在背後默默看著,看著你們將來究竟能飛多高。”
周既白雙眼被淚水模糊:“夫子……”
“為官者要有自己的政見,否則便是糊里糊塗。既白你是幸叩模茉谶未踏入官場就有了自己的政見。可你也是不幸的,早早就有了這等宏大的政見,將來必定舉步維艱,一生都要與人爭鬥不休,再無安寧。”
楊夫子笑容裡夾雜著喟嘆,又扭頭看向陳硯,那絲嘆息也煙消雲散,只剩長輩的讚賞:“懷遠,此字甚合你的性子,今晚聽到你此番高論,為師才知自己事何等鼠目寸光。能當懷遠你的先生,為師這輩子值了!”
周既白已泣不成聲,夾雜著哭聲呼喊:“夫子……”
楊夫子握著二人拳頭的大掌用力往下壓一壓,仰頭對著屋頂大笑著呼喊:“我楊詔元沒白活!”
下一刻,就聽陳硯道:“夫子您正是成大儒的大好年歲,一步都還未跨出,怎可輕易就滿足?”
楊夫子的笑聲猶如卡住了般,“咔咔”兩聲後,緩緩低下頭看向陳硯,臉上笑還未消散,眼中卻已多了迷茫:“什麼?”
一直默默吃栗子的陳老虎抬起頭對楊夫子道:“硯老爺要讓夫子您當大儒。”
說完,又低頭繼續吃他的栗子。
楊夫子迅速收回手,乾笑兩聲:“學問是糊弄不了人的,為師不過一個舉人,如何能成大儒。”
他擺擺手,對兩人道:“為師累了,你們也都回去歇著吧。”
再讓陳硯說下去,他定然又會被折騰。
第351章 大儒?
周既白正要起身,卻被陳硯一把拉了回來坐下。
陳硯笑道:“此事於別人必定不易,於先生卻不難。如今夫子已名滿士林,若既白再連中三元,夫子的名聲必定如日中天,受天下士子的追捧,到時再四處講學,便是桃李滿天下,力壓當世大儒。”
讀書人雖推崇各類學說,然最終目的都是透過科考進入朝堂。
越是那些能對他們文章有提點的大儒,他們越是推崇。
“李景明的恩師吳衍吳大師只教出一個狀元,就是當代大儒,夫子您可是教出了我這個三元公,更該是大儒。”
陳硯問周既白:“此次你能否連中三元?”
周既白激動得憋紅了臉:“若能通國事,策論便能寫好,我就有信心。”
“那就是沒問題了。”
陳硯應了周既白一句,便轉頭對楊夫子道:“夫子您教出兩名三元公,莫說大儒,就是名垂青史也不為過。”
楊夫子被氣笑了。
多少年才出一名三元公,怎的到了陳硯嘴裡,連中三元如探囊取物?
若真這般簡單,何至於大梁六十多年,只有他陳硯一個三元公。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莫要過於自傲。須知這會試聚集的是天下才俊,何況考官還有自己喜好,縱使你才高八斗,若文章不被考官所喜,也得不了那會元之位。”
楊夫子板起臉,便是一頓訓斥。
陳硯只問一句:“若既白連中三元,夫子能否四處講學?”
見三雙眼睛齊齊盯著自己,楊夫子不敢誇下海口。
一來周既白才學過人,是整個東陽府有名的神童;二來是陳硯親自指點周既白朝事。
陳硯是他楊詔元看著長大的,做事從來都是出人意料,最善行那不可能之事。
他能連中三元,就是將科舉一途吃透了。
又在得罪權傾朝野的首輔後跑去首輔老家,將松奉那困局給解了,如今又要開海,若真一心一意教導周既白,未嘗不可再教出一個三元公。
楊夫子一雙渾濁的老眼打量著陳硯,見其神態自若,彷彿成竹在胸,便被唬住,只得道:“為師已近花甲之年,也該安享晚年了。”
周既白心軟了些,便幫著楊夫子與陳硯道:“夫子這些年著實太累了,就讓他安享晚年吧。”
楊夫子欣喜地對著周既白點頭,心中感嘆還是既白貼心,知道心疼他這個夫子。
“夫子的年紀正正好,再年輕些,少了閱歷,於經書還未形成獨到見解,再年老些,精力跟不上,不便四處奔走。”
陳硯感慨:“夫子正當年,萬萬不可就此蹉跎了。夫子滿身才學,必要傳遍大梁,傳遍士林,受千秋萬代推崇才是,你我怎能只顧自己的仕途,卻讓夫子被埋沒?”
周既白渾身一震,一股愧疚油然而生,毫不猶豫站到了陳硯那邊:“懷遠說得對,夫子正是奮鬥的年紀,不可懈怠。”
楊夫子氣得指指自己的後腦勺,怒不可遏:“為師禿得只剩這點毛了,再折騰可就一根毛都不剩了!”
陳硯毫無愧疚,甚至還頗為讚歎道:“夫子頗有孔聖人之風。”
周既白如應聲蟲般附和:“聽聞孔夫子也是聰明絕頂。”
楊夫子被噎得直喘粗氣,恨不能將陳硯這個罪魁禍首給趕出去。
倒是陳老虎對楊夫子頗為同情,還好心勸他:“楊夫子鬥不過硯老爺的,莫要做無用功的,答應了還省事些。”
他陳老虎早看透了,論嘴皮子,楊夫子根本不是硯老爺的對手,再掙扎也不過多受些氣,何必做那無用的掙扎。
倒不如早早答應,再與他一同多飲幾碗酒。
楊夫子氣呼呼得一擺手:“不必再說,為師需頤養天年。”
自收了這兩小子,他便整日不得安歇。
每日天不亮就被叫醒,不僅要教他們學問,還要為他們洗衣做飯,忙碌一整日,大半夜才能躺床上閉眼。
這十年他過得如何艱難,眼看著好日子要來了,他不好生享受,還去講什麼學。
四處講學,就是四處奔波,他這副行將就木的身子哪裡經得起折騰。
見楊夫子態度堅決,陳硯便嘆息一聲:“開海一事不僅涉及朝堂,更涉及祖制。學生對抗朝堂就要拼盡全力,哪裡還能有精力應付士林那口誅筆伐?”
陳硯目光往楊夫子臉上一掃,見他有些動容,繼續道:“若有夫子講學,引導士子們思考開海的種種益處,學生縱使往後失敗了,也能在士林留下火種,終有一日能開花結果。”
楊夫子心頭巨震,轉頭心疼地看向陳硯,正欲開口,卻見陳硯苦笑一下,旋即搖搖頭:“終究是學生為難夫子了,這些本是學生的責任,怎能推到年邁的夫子身上。”
說著便與楊夫子對視,笑得灑脫:“夫子疲累多年,也該頤養天年了。”
周既白麵露不忍:“若失敗了……”
“我既敢做此事,就已做好失敗後遺臭萬年的準備。”
陳硯擺擺手,渾不在意道:“縱使朝堂上下,甚至整個士林都會對我口誅筆伐也無所謂,到時我必已身死,既看不見也聽不見了,何須憂愁。”
想到那個場景,周既白呼吸急促了些,轉頭便看向楊夫子:“夫子,您怎忍心讓懷遠流血又流淚?”
楊夫子一顆心顫抖不止,光是想到那場景,便已心痛難忍。
他的學生在前面拼命,他還養什麼老!
“罷了罷了,為師便借這虛名為你們,為這大梁辦些事。”
陳老虎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看了眼楊夫子便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就知會是這等結果,楊夫子何必費這麼些勁。
陳硯滿臉糾結:“會不會累著夫子?”
楊夫子一掃此前的蒼老之態,整個人精神奕奕起來:“當朝首輔徐鴻漸,已八十多歲的高齡,還屹立朝堂,為師才五十多,正是當打之年,怎能輕易服老。”
旋即又看向周既白:“為了懷遠的開海大業,你必要連中三元,從今日起,你需更努力才行。”
周既白只覺肩膀好似扛了一座大山,再一想陳硯所要面臨的危機與挑戰,就挺直了腰桿子:“我必傾盡全力!”
唯有他連中三元,才能替陳硯稍稍分擔一些。
陳硯笑道:“好,那就讓我們好好攪動風雨。今晚開始,要有許多人睡不著覺了。”
第352章 不眠
皓月之下的京城,並未像以往那般安寧,一輛輛馬車在街上疾馳,鑽進各個府邸。
在一眾馬車中,一匹疾馳的棗紅色駿馬便顯得格外惹眼,再一看駿馬上那身飛魚服,眾人紛紛敬而遠之。
那棗紅駿馬就這般高調地衝入槐林衚衕,仿若特意要讓眾人看到後去各家稟告一般。
開門的陳老虎看到門口是薛正後,不多問就將人迎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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