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熱騰騰的飯菜入口,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海風襲來,夾雜著模糊不清的老者聲音。
有人回頭看去,卻是什麼都看不到。
眾人並未在意,繼續吃著手裡的飯食。
細微的聲音再次飄來,雖依舊聽不清,卻讓人莫名有些焦躁。
怕又是朝廷軍來叫陣的,這一整日真是沒完了!
有將士爬到屋頂向外看去,瞧見海上有不少划子。
聲音一浪接著一浪,終於,有人聽清了。
“合環霍氏族長霍百歲,請太公牌位,攜族老前來接霍氏子孫歸鄉!”
那人便朝著低頭埋頭吃飯的一個長臉士兵道:“好像是你們霍氏族長來了。”
長臉士兵道:“我們族長已七十多了,怎會來海上。”
那人又細細聽了會兒,這次可以肯定:“你們族長是不是叫霍百歲?”
長臉士兵猛地抬起頭,驚詫地看向屋頂上那人:“你怎麼知道?”
那人往遠處的黑點一指,道:“你族長請了太公牌位,帶著族老們在那兒。”
長臉士兵顧不得吃飯,翻身爬到屋頂上,遠遠朝著海面看去,從那些黑點處依稀傳來一個聲音:“合環霍氏族長霍百歲,請太公牌位,攜族老前來接霍氏子孫歸鄉!”
長臉士兵呆住了。
真的是族長霍百歲!
族長與族老,帶著太公的牌位來接他回鄉!
這一瞬,長臉士兵腦中一片空白,一股滾燙的血從胸口泵出,沿著渾身的血管竄動,迅速傳遍全身,讓他仿若煮熟的蝦子般從頭紅到腳。
他還未反應過來之際,另一個家族的族長已在呼喊族人。
那家族的子孫紛紛爬上屋頂,遠遠看著海上的划子,看著那渺小的划子上渺小的人,卻是遙不可及。
即便他們的族人聲音已經落下,他們依舊不願離開。
漸漸地,屋頂上的將士越來越多,一方在海上喊,一方在島上的屋頂看著。
“砰!”
一聲巨響,不少人隨著坍塌的屋頂跌落下去。
瀰漫的灰塵中,一道道年輕的身影迅速從殘破的房屋爬出,顧不得呼疼,便一瘸一拐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起先只是十來個人,漸漸地,隊伍變成二十人,五十人,上百人……上千人。
龐大的隊伍朝著島邊移動,離得越近,越能聽清那些熟悉的聲音。
族長、族老。
族中德高望重的人來接他們這些不孝子孫回鄉。
那些看著他們長大,或還抱過他們、哄過他們,給他們壓歲錢的長輩們來接他們歸鄉……
將士們早已紅了眼眶,有些人更是淚如雨下。
巡邏隊被如此龐大的隊伍驚嚇住,立刻去阻攔,並厲聲呵斥,卻很快被那龐大的隊伍衝散。
……
朱子揚被屬下喊醒告知島上的將士暴動時,整個人瞬間醒神。
“為何暴動?”
那下屬不敢隱瞞,又怕擔責,話語就很急躁:“朝廷軍那邊找來了寧淮各縣下面的各個家族的族長和族老,端著族裡的太公牌位來喊族人回鄉!”
“轟!”
朱子揚腦中驚雷乍起。
上一回,松奉同知陳硯弄了童謠在海面上唱,就已經讓三條船暴動,這一次,竟然又是同樣的招數!
不,這次比上次更可怕,這次是族長與族老們齊齊出動,連太公牌位都清出來了。
怕不是整座島都要暴動了!
第328章 破壞
寧淮人極注重家族觀念,凡是族裡的事,就是自家的事。
每每到了戰場上,為了救同族兄弟,寧願自己身死的大有人在。
這種人重情重義,聽話的同時戰鬥力又極強,當初他們選兵時,優先挑選的就是能為了家族不要命的人。
而此刻,這一挑選標準卻成了敵軍手中的武器。
族長不僅自己來了,還帶了族老,這就是將整個家族最德高望重的一撥人全請了來。
就這還怕不夠,竟連祖宗牌位都端了出來,誰能擋得住這等招安?
能想出如此怪招者,非那松奉同知陳硯不可!
朱子揚一拳狠狠捶在牆上,恨恨道:“必不能叫此人奸計得逞!”
那些人雖是各地的族人,卻也是他朱子揚手下的兵!
朱子揚立刻穿上甲冑,拿起刀便往外大步離去,邊走邊對跟在身後的下屬道:“立刻召集所有未暴動的將士,隨我去攔人。”
下屬應了聲,便急忙跑出去喊人。
待到朱子揚領著一眾親信趕過去時,就見島的西邊站滿了將士,正遙遙望著海面上漂浮著的划子。
那划子上傳來老人們的呼喊,彷彿要將所有人的魂魄都吸走。
朱子揚的心一直往下沉,彷彿沒有底。
他的親兵不過百來人,若這些將士真的暴動,他根本無力抵抗。
絕不可強硬鎮壓。
靜站片刻,朱子揚領著親兵走到所有人的前方,站在礁石上,目光一一掃過那些將士。
目之所及,將士們近乎全是雙眼赤紅。
“族中長者親自前來迎接,爾等怕是歸鄉心切了。”
聲音一出,眾將士紛紛將目光落到朱子揚身上。
朱子揚聲音猛然拔高,對著眾人道:“可我們已經是叛軍,落入朝廷軍手裡就是個死!”
聲音傳入站在前面的眾將士的耳中,如同鐵錘猛擊眾將士的心臟,讓他們渾身一顫。
可對於死的恐懼,只在一瞬就被渾身的滾燙給燒得連渣都不剩。
不遠處,一聲聲的呼喊在繼續,將士們的目光越發堅定。
“歸鄉!”
一道嘹亮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彷彿燃燒正旺的火星丟入乾柴堆裡,很快化為熊熊烈火。
“歸鄉!”
“歸鄉!”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直直衝向朱子揚,震得朱子揚耳膜一抽抽的疼。
朱子揚再次提高聲音,努力向自己那些將士說什麼,可他一人的聲音輕易就被上萬人的音浪給吞沒。
朱子揚絕望了,他知道自己輸了。
對方竟不費一兵一卒,就輕易將他訓練多年計程車兵輕易就給招安了。
他恨!
他輕易就被人逼入絕境,毫無還手之力。
他朱子揚輸了,不是輸在戰場上,而是輸在了陰衷幱嬌稀�
想出此招的人是何等歹毒。
今日他朱子揚就要喪命於此了。
望著眼前那一個個呼喊得聲嘶力竭的將士們,朱子揚拔出腰間的刀當眾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聲嘶力竭道:“本官先行一步,你等很快就會步本官後塵!”
旋即用力壓住刀,便要抹脖子。
“轟!”
一聲炮響襲來,無數小石子衝擊著朱子揚的後背,讓其從礁石上滾落下來。
他迅速爬起來,就見一艘千料大船朝著划子中間衝去,那些划子為了不被撞到,奮力往兩邊劃開,給千料大船讓開一條大道。
那船停在離島一里處,冒著煙的火炮再次被將士們填滿炮彈。
“轟!”
幾十門大炮再次朝著潛龍島上眾將士們轟出,在眾將士驚駭的目光下,鉛彈重重砸在島上,將地面震得晃動起來。
將士們那滾燙的熱血迅速冷卻,旋即便是驚恐與憤怒。
朱子揚在短暫的震撼之後,狂喜的情緒迅速席捲全身。
天不亡我朱子揚!
天不亡王爺!
起死回生了!
朱子揚扭頭,對著一眾將士們聲嘶力竭地呼喊:“看到了吧,他們綁來你們的族長族老,擾亂你們的心智,就是為了趁機將我等盡數剿滅!你們只要降了,你們的族長族老們沒了利用價值,必會受你們牽連,與你們一同被殺!”
那艘千料大船彷彿在附和朱子揚,下一刻,幾十門大炮再次齊齊點火,朝著潛龍島轟炸。
一聲聲炮擊下,將士們內心的激動徹底轉換成了仇恨。
竟將他們的族長族老們綁過來,還連太公牌位也要糟踐,若不殺之,怎解心頭之恨?
“殺!”
朱子揚趁機高喝一聲,將士們立刻齊聲高呼:“殺!”
“殺!”
“殺!”
這一刻,士氣大漲,仿若雄獅。
朱子揚趁機下令:“所有將士,竭盡全力守島,凡朝廷軍,盡數殲滅!”
上百門大炮往此處抬,鉛彈、火藥等一箱箱碼在島上。
填彈,點火,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潛龍島響起,無數鉛彈朝著那千料大船飛去。
千料大船卻迅速後退躲避,在划子中間橫衝直撞,連著撞翻了四艘划子。
陳硯大怒,當即命自己船上的護衛民兵們下水救人。
划子上那些老者年紀雖大,水性卻都很好,並未出什麼事。
可此事足以讓陳硯怒髮衝冠。
原本一片大好的形勢,竟叫眼前這艘千料大船給破壞了。
那艘千料大船此時已退到陳硯的划子不遠處,陳硯抬頭,就看到總兵蘭劍榮正站在船頭,居高臨下地盯著陳硯。
陳硯死死咬著後槽牙。
他不弄蘭劍榮,他就不姓陳!
那艘千料大船上的旗手揮舞旗子,很快,水軍隊伍集結,便要朝著潛龍島圍去。
如此情況下,若再讓划子在此處,必會傷到這些老人。
陳硯捏緊拳頭,深吸口氣,對趙驅道:“退!”
“哎!”
趙驅氣恨交加,又無能為力,只能仰頭吹聲響亮的口哨,眾划子上的民兵們迅速往松奉城方向後撤。
不過須臾,雙方已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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