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農家子的權臣之路 第20章

作者:江河大爷

  想要寫好一篇八股文,題先要破好。

  所謂破題,就是用一兩句話點明題目主旨。

  破題又有許多規則,頭一條就是不犯題面,也就是不能用題目中的字詞,也不可出現人名,要用經書中的別稱指代,還要在兩句話內點明題眼。

  如此多限制下,想要用兩三句話就闡明題意,文章立意深,又要不落俗套,實在極考驗筆力,

  陳硯積攢少,恰恰就沒有筆力。

  既然沒有,那就只能用最傻又最有效的辦法:多背多練。

  多背宗師文章,自己多破題。

  隨意翻開四書中的一句,再點其中一句,用破題的“正破”、“反破”、“明破”、“暗破”等方式,從不同角度破十次。

  起先他只能靠著拼拼湊湊,勉強憋出來。

  一個月後,他就能比較通順。

  陳硯不禁感慨,題海戰術對凡人來說實在是良策。

  題目越破越順,以至於他後來竟破題破到忘我境地,一點空閒就要拿來破題,以至於楊夫子看不過去,將他趕去田野走動。

第32章 擇本經

  而他這癲狂的狀態險些把周既白逼瘋。

  周既白怕落後,一直學陳硯的時間規劃。

  可是長久埋首文章,睡眠又不足,讓他整日腦子都脹痛不已,一次去打水洗臉,竟在井邊打盹,險些栽進井裡。

  從那以後,楊夫子每日盯著周既白熄燈睡覺,早日叫他方才能醒。

  周既白就假裝睡著,等楊夫子走後,又爬起來點燈苦讀,若不是楊夫子半夜起床上茅廁,還發覺不了。

  楊夫子怒而將周既白的燈油拿走,周既白不服氣地問楊夫子:“為何陳硯能挑燈夜讀?”

  於是陳硯的油燈也被楊夫子一同拿走。

  陳硯對周既白不滿道:“你誤我前程。”

  周既白理直氣壯:“夫子說了,你我年紀尚小,休息好才是最要緊的,我這是為你身子著想。”

  陳硯:“……”

  分明就是這小子不願意學業落下他太多,可他一個成年人的理解力,外加穿越帶來的記性好的福利,又哪裡是一個七歲小孩能比的。

  跟他比,只會讓周既白早早被廢掉。

  既然晚上不能讀書,那就只能白天加倍努力,那勤奮程度比當年高考更甚。

  楊夫子自認是嚴師,也看不過兩人的刻苦。

  讀書傷腦,要時常歇息。

  他也知道即便自己說了,兩人也不會聽,早讀後要帶著兩人在院中打拳,每學一個時辰再帶他們去田野間走走,看看農人們的忙碌。

  走得多了,陳硯跟附近村子的人都認識了,見面打聲招呼。

  也是到這個時候,陳硯才知道當時楊夫子帶他們種的田地是花錢租來的,種完就還給了農人繼續耕種。

  被拆穿時楊夫子毫無愧色:“若我專心農事,必會疏於對你們學業的教導,豈不是耽誤了你們的前程?”

  陳硯覺得自己該好好學學楊夫子的厚臉皮,他還是頭一次見有人將撒謊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鄉野遊走,倒是讓四肢不勤的陳硯分清了五穀,知了天時,也對農家的貧苦有了全新的認識。

  他這才明白老陳家有田地有房舍,還有穩定的月收入,實在算不上貧困。

  那種家裡田地少的人家佃田地耕種,辛苦一年,除開交給朝廷的稅糧和地主的佃糧後,剩下的不足以填飽全家的肚子。

  若有人得了病,要麼熬好,要麼等死,沒有錢去請大夫,更吃不起藥。

  陳硯對這些農人多了些悲憫,他想自己往後若能爬上高位,必要儘儘為官的本分。

  即便楊夫子再怎麼壓制,他們也在年底將五經通讀完了,兩人也該擇本經了。

  楊夫子自己治的是《詩經》,若兩人也選《詩經》,後續教導就容易。

  周既白倒是跟楊夫子選了《詩》,陳硯卻選不了。

  陳硯雖背了許多詩,始終學不會詩的意境。

  楊夫子如何教他,也只能讓他寫出匠氣十足,毫無美感的詩。

  每每在這個時候,陳硯就格外佩服七歲的駱賓王能做出《詠鵝》這種千古名詩。

  天賦是藏不住的,可見他在詩上毫無天賦,那也就不要為難自己,還是《春秋》更適合他。

  他將此事告訴楊夫子時,楊夫子沉默了許久。

  “你可知為何擇《春秋》為本經的人極少?”

  陳硯理直氣壯:“學生不知。”

  楊夫子輕撫鬍鬚,道:“《春秋》文字簡略,微言大義,科考考題可謂難以琢磨,或會因早早暴露政見而被政見相左的考官不喜而被落卷。”

  陳硯本以為楊夫子要勸他放棄,誰知楊夫子話鋒一轉,道:“不過若能將《春秋》吃透,於往後入官場益處頗多。顧忠清曾批判士子畏難,多不治《春秋》。你能迎難而上,實在不錯。”

  何況治《春秋》的學生少,科考時競爭小,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只是,這《春秋》的先生極少,好的先生更是難得一見。”

  楊夫子皺起了眉頭,正思索去何處幫陳硯再找位先生,就聽一個稚嫩的童音道:“學生又要勞煩先生了。”

  楊夫子猛地抬頭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陳硯。

  此時的楊夫子是坐著,使得他要仰望陳硯。

  他道:“為師的本經乃是《詩》。”

  陳硯拱手,深深一拜,再抬頭,已是面露愧疚:“因學生擇《春秋》為本經,竟要勞煩先生如此高齡還要重新研讀《春秋》,實在是弟子的不是。”

  楊夫子手一抖,不小心揪下來好幾根鬍鬚。

  他吃痛得吸了口氣,不動聲色地將鬍鬚背在身後,方才道:“為師已四十有餘,如今再研究《春秋》怕是來不及。”

  “蘇洵二十有七才開始閉門苦讀,其後成一代大文豪,在唐宋八大家中佔據一席之位;黃忠年近六旬方才在定軍山一戰中威名遠揚;姜太公更是古稀之年方才遇上週文王,得以施展才華,建立不朽功業。先生不過四十,正是當打之年。”

  陳硯一番慷慨激昂,讓得楊夫子啞口無言。

  難不成要他一個夫子勸阻學生的向學之心?

  楊夫子不語,只是與陳硯大眼瞪小眼。

  最終還是楊夫子敗下陣來。

  從這一日開始,楊夫子與陳硯、周既白一同苦讀,就連夜間兩人睡下了,楊夫子也在挑燈夜讀。

  好在楊夫子這些年博覽群書,對《春秋》也是精讀了的,多買些如《春秋傳》等註疏鑽研,再花費大量時間精力去梳理,初步教導陳硯也是夠的。

  不過楊夫子對學生極謹慎,不願耽誤學生,也因此更疲累。

  等周榮身子大好,提著濁酒來找楊夫子,瞧見他竟好似一下老了十歲的面龐,感動不已:“我只被抓了兩個月,世兄竟心傷到如此境地,實在是令人動容。”

  就連他自己都沒老這麼多。

  楊夫子按壓住將周榮掃地出門的衝動,勉強迎他進門,幾杯酒下肚就開始訴苦。

  周榮聽得吃驚:“你邊學邊教,哪裡來得及?!”

  “你有本經是《春秋》的先生可教導陳硯?”

  楊夫子一句話就讓周榮把剩下的話噎回去了。

  五經中,治《詩》的人最多,想找先生很容易。

  治《春秋》的人少,先生倒也不是沒有,只是稍稍好些的都被名門望族以及各大書院爭搶了,他們是難以請到的。

  倒是可以讓陳硯去考那些有名的書院,只是陳硯年紀太小,實在不宜孤身在外求學。

  想來想去,只有苦一苦楊夫子,待過幾年陳硯大了再去考那些大書院。

  周舉人目光落在楊夫子的頭上,明明只兩個多月不見,楊夫子已多了不少白髮。

  周舉人突然暗暗慶幸自己逃過一劫之餘,不免對楊夫子生出幾分同情:“苦了你了。”

  一向在外人面前嚴謹端肅的楊夫子,眼眶發熱,端起酒杯與周舉人大醉了一場。

第33章 踏青

  沒過幾日,周舉人就赴京趕考了。

  會試三年一場,上一次周舉人自覺文章火候不到,並未赴考。

  今年去牢獄走了一遭,心中頗多感悟,文章已經爐火純青,向高氏族學請辭後,要趁著下雪前趕往京城,否則就要錯過明年的春闈。

  陳硯將周榮分給他的銀子又給周榮當盤纏,周榮本不好意思再將銀子收回,聽到陳硯說“你要是心中有愧,後半生多賺錢,也好讓我過上大少爺的日子”後,毫無心理負擔地把銀子收下了。

  還要反駁一句:“我還盼望你能當上大官,讓我過上好日子。”

  從來都是望子成龍,哪有望父成龍的?

  周舉人對上週既白時,就見自己的親兒子正期盼地看著他。

  看到孩子眼底的烏青,周舉人心中便多了些難言的酸楚。

  周既白天資本不錯,奈何遇上了天資更好的陳硯,始終被壓著。

  這孩子又是不服輸,過得就很艱難。

  他輕拍著周既白的肩膀,眼底是拳拳愛子之心:“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以你的資質,將來必有一番作為,切莫因意氣之爭摧殘了自己。”

  周既白心頭巨震,趕忙垂眸,掩飾發熱的眼圈,啞著嗓子道:“兒子知道了。”

  周舉人又對著陳硯爽朗一笑,道:“等我中會試回來,銀子雙倍還你。”

  周舉人踩著秋天的落葉,帶著滿腔鬥志前往京城。

  這一年的冬天極冷,大雪下了一個冬,陳硯坐一會兒就要起身跳一跳,等渾身熱乎起來再坐下寫字。

  他從小被養得身體底子好,倒是扛得住。

  周既白一入冬就病倒,整個冬都在咳嗽,學業漸漸落了下來,不過他性格開朗不少,自顧著自己苦讀,不再跟陳硯攀比。

  不過陳硯完全沒發覺,因為陳硯學《春秋》達到忘我的境地。

  每學一篇,就要將相關人物、歷史事件全都通讀,再將能找到的各種註疏都看一遍,經過楊夫子講解後,還要以此寫兩篇文章交給楊夫子。

  楊夫子的腦門越來越大,終於在洗頭髮現一大盤頭髮時,他決心帶著兩個學生去踏青。

  學生也不能天天埋首聖賢書,該多出去走動,鍛鍊身體。

  陳硯不願意:“夫子,一年之計在於春,如此大好春光該來發奮圖強,而不是出去踏青遊玩。”

  周既白還是少年心性,聽楊夫子說能出去遊玩,他雀躍不已,再聽陳硯所言,羞愧得低下了頭。

  難怪陳硯的文章能一日千里,他真是自愧不如。

  他正反思,就聽楊夫子幽怨地指著自己的腦門:“你們看到什麼了?”

  周既白試探地問:“腦子裡裝滿了學問?”

  楊夫子卻氣憤道:“是寸草不生的腦門!你們再不給為師好生放個假,為師就要禿了!”

  周既白被楊夫子的暴躁嚇了一跳。

  平時的楊夫子端肅,心緒平和,原來還有如此暴躁的一面。

  陳硯卻道:“不過三千煩惱絲,掉了也就掉了,夫子孤身一人,何須介懷?”

  楊夫子氣得額頭青筋突突地跳,更顯腦門鋥亮,也沒了好語氣:“你還在長個子,日日費心血讀書,小心以後長不高。”

  這個威脅實在太可怕,陳硯當即就丟了筆,他要去曬太陽長個子了。

  楊夫子領著他們去的是附近一個小文山。

  陳硯估算此山海拔只有二百多米,半山腰有一涼亭,本縣許多文人喜愛來此涼亭相聚作詩,小文山也因此得名。

  他們到時,恰好涼亭里正在舉辦詩會。

  陳硯轉身就想跑,卻被楊夫子給喊住:“既來之則安之。”

  瞧見楊夫子臉上淡淡的喜意,陳硯懷疑楊夫子是故意折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