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近了,更近了。
他們已經能看到黑洞洞的炮口。
就是這洞口,只要發出一個炮彈,輕易就能奪走無數人的性命。
船上的人哭著唱著,拼盡一切嘶吼著。
唯有如此,方才能夠把心中的恐懼都喊出來。
陳硯走到甲板最前方,仰頭看著那逐漸逼近的大船。
這就是寧王的私兵,這就是寧王的船。
這就是此地的禍源。
陸中已是大駭,對逡滦l們下令:“保護陳大人!”
那些逡滦l跑動著圍成一個圈,將陳硯護在圈內。
陸中卻冷汗不止,看著那逼近的龐然大物,他手心已被汗水浸透。
他往常最看重的刀,在大炮面前只有被轟成渣的份。
他們再多人護在此地,都不夠對方一炮打的。
“大人,退吧!海寇不會因為一首童謠就回頭對抗火炮。”
陳硯仰頭看著船上的大炮,臉上一片平靜:“本官從來不認為用一首童謠能讓海寇來救我們。”
陸中扭動僵硬的脖頸,驚駭看向他:“那你為何要將一整船人送到炮口之下?”
他們根本無力對抗大炮!
海風吹來,海浪拍打著海灘,再緩緩退下,旋即又是後浪推著前浪拍打這海灘,週而復始。
陳硯靜靜站著,看著越來越近的大船,問道:“除了船上的歌聲外,你還聽到歌聲了嗎?”
陸中焦急,大炮都要轟上來了,還管什麼歌聲!
若非北鎮撫司的人不會划船,他必要將船儘快划走。
站在此地與等死何異?
更何況還是帶著百姓們一同等死。
可陸中並未開口,因為他從陳硯身上看到一種詭異的平靜,一種仿若看淡生死的平靜。
只一猶豫的工夫,好似有一道不大的歌聲從松奉城的方向傳來。
陸中驚詫。
大半夜的,除了跟隨陳硯躲在船上的團建村村民唱童謠外,怎麼會還有歌聲?
松奉的百姓此時不該都在睡覺嗎?
“聲音漸漸大了。”
陳硯提醒道。
此次不用陸中凝神,便已經聽得明白了。
“ 丟丟銅仔伊都找無巢噢……”
原先微弱的聲音,漸漸越來越大。
原本嘈雜的歌聲,漸漸統一起來,仿若整座城在大合唱。
那聲音壓過船上嘶吼的聲音,壓過海浪拍打海灘的聲音,沿著波濤洶湧的海面傳出去,仿若要喚回離家的遊子。
船上的村民們漸漸停下來,再隨著松奉城方向傳來的聲音合唱。
整座城彷彿醒來了,朝著遠方聲聲呼喚。
朝著陳硯等人駛來的大船速度漸漸慢下來,仿若推不動海水一般,黑洞洞的炮口頓住。
陸中與一眾逡滦l屏住呼吸,雙眼死死盯著那幾個洞口。
要發射了。
他們就要死在此地了。
緊張到極致,陸中轉頭看向陳硯,卻見陳硯孤傲站立,彷彿要以單薄的身軀獨自對抗這大炮。
陸中苦笑,血肉之軀如何阻擋大炮?
如此身影的陳硯卻給了他無盡的勇氣,幫他驅散了懼意。
陳大人都視死如歸,他一個拿刀的逡滦l又有何懼?
自接到任務來此地開始,他便該做好身死的準備。
如此一想,再面對停在不遠處的船時,他便從容了許多。
與他相比,那些團建村的百姓就恐懼害怕極了。
有些人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
有些人連歌聲都哆嗦著,恨不能跳海。
就在眾人無措之時,前方那道立於圓月下的人卻嘆息一聲,悠悠道;“這大船裡的,也是你們的親人吶,他們怎會對你們開炮?”
陳硯轉身,臉上已帶了悲憫之色:“你們害怕那每年給家裡送錢的親人嗎?”
這話竟將許多人的驚懼給安撫了下來。
是啊,這船裡的不僅是寧王的私兵,更是他們的兒子、孫子、兄弟、叔伯。
是許多年不見的親人。
如此一想,那漸漸小下去的歌聲又慢慢大了起來。
與此前的悲憤的嘶鳴吶喊比起來,此刻的童謠裡帶了幾分溫情,幾分惆悵,幾分悲切。
有些老人緩緩上前,雙眼含淚看著眼前的大炮。
他們的兒子從離家,便再也沒見過了。
不知長成什麼樣了,也不知是否康健。
“轟!”
一聲巨響,掀起滔天巨浪,寧王的千料大船們紛紛停下。
那艘船上的歌聲停歇了,只餘松奉城裡的歌聲往海上飄蕩。
“ 丟丟銅仔伊都找無巢噢……”
“ 踮在田地仔伊都撬一下撬 ,丟丟銅仔伊都找無伴噢……”
“丟丟銅仔伊都找無母噢……”
馮勇耳朵嗡嗡作響,此刻卻是長長鬆了口氣。
那艘船終於被炸了。
不知陳硯是否在上面,若在其上,此次他該葬身魚腹了。
松奉終於迴歸原來的平靜,再無人掀起腥風血雨了。
即便是看到那些划子消失在海平線上,也阻礙不了馮勇此刻的歡喜。
他走到船頭,朝著那艘破船原本的方向看去,想要確認那艘破船被炮轟解體的場景。
那一片的白煙正在飄蕩,水霧瀰漫著。
待到水霧漸漸散盡,白煙被海風吹走,那艘他親手挑選送出去的破船竟還飄蕩在海面上。
“那艘破船怎麼能擋住炮彈?!”
馮勇驚呼的聲音在海上飄蕩,在童謠歌聲裡顯得格外突兀。
那艘破船搖搖晃晃,卻堅強地隨浪飄蕩,仿若要與命咦隹範帯�
船頭站著的陳硯隨之搖晃,被抓著船上欄杆的陸中牢牢扶住。
陳硯對著那艘船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臉。
這一局,他又賭贏了。
兩船如此近,炮根本不該打偏。
可炮還是打偏了。
寧王的私兵們,終究無法對自己的爹孃親人們動手。
再抬頭,就見大船上走出來不少士兵,竟齊齊對著這艘破船下跪,磕頭。
船上的人看不清臉,陳硯卻知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寧淮子弟!
第252章 被炮擊
那些兵起身後,各自歸位,船掉頭離開。
破船上傳來出的歌聲已盡是哭腔,老人們已是老淚縱橫。
伴隨著歌聲,那艘千料大船緩緩走遠。
連遠處正要追擊划子的千料大船也紛紛停下,掉頭,朝著來時的方向離去。
水花捲著歌聲,帶著濃濃的眷戀跟隨,仿若想將他們留下。
陳硯喉嚨發緊,雙眼已是一片猩紅,全身的血液仿若沸騰起來,沿著渾身亂竄,讓他死死扣住船上護欄。
此次兵行險招後,他再不能後退一步。
盼有朝一日,寧淮子弟可在家中務農、務工,兄友弟恭、侍奉雙親、撫育稚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陳硯重重吐口氣,可心中的沉悶絲毫沒有被驅散。
“大人,船衝過來了!”
陸中的一聲驚呼,打斷了陳硯的思緒,
他順著陸中指著的方向看去,只見千戶所的一艘百料船正朝著他們船的方向急速駛來。
近了,更近了。
月光照耀下,陳硯看到船頭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馮勇!”
陳硯驚怒之下,便看船頭的馮勇拔刀,大聲下令:“瞄準!”
“咔咔咔……”
百料船上,一門大炮緩慢調轉方向,洞口漸漸對準破船,對準破船上的陳硯等人。
陳硯瞳孔猛縮,渾身滾燙的血液仿若在這一瞬凝結成冰,寒氣從全身的毛孔裡盡數往外竄,仿若連皮膚表面也要凝結成冰。
他幾乎是在瞬間轉身,對船頭的百姓大喊:“去船尾!逃!快逃!”
這炮與千料大船的炮不同。
千料大船上的炮掌握在寧淮子弟手上,掌握在百姓們的親人手上。
百料大船上的炮掌握在馮勇手上,掌握在寧淮軍戶手上!
寧淮軍戶不與外通婚,必不會留手。
以馮勇船上所配備的炮,無法一下擊中船,先擊中的必是船頭。
百姓們驚恐之下,兩連滾帶爬往船尾跑。
有人跌倒,有人手腳發軟動不了。
一個浪打來,船便搖晃起來,陳硯身體隨之搖晃,陸中伸手去扶,卻被陳硯推開,他一抬眼,就瞧見陳硯雙眼赤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護住百姓!”
百姓們是隨他來的海上,他就要帶他回去!
陳硯手一推,借力衝到身側那個五六歲小丫頭身邊,一把將她抱起,抓著那七八歲男童的手就往船尾跑。
一定要將他們救出去。
耳邊是陣陣哭聲,陳硯只得一遍遍喊:“去船尾……去船尾……”
陸中從未見過如此失態的陳硯,大駭之餘,立刻吩咐身邊的下屬背起跑不動的老人小孩往船尾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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