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陸中不以為然:“如今不已經是與整個寧淮為敵了嗎?”
“不一樣。”
以前是對那些底下的人動手,此次是衝著寧王去的。
今晚之後,他陳硯與整個寧淮再無和緩可能。
陸中心中隱隱不安:“今晚你究竟要做什麼?難不成要揭穿寧王走私一事?”
如今揭穿,他們怕是要盡數埋葬於此,證據根本出不了寧淮。
陳硯笑了笑,仰頭望天。
夕陽已沿著城牆落下,此時該是在海平面,它用最後的餘暉染紅半邊天,要在天空留下最瑰麗的彩霞。
“該讓松奉的百姓怒吼出聲了。”
夜幕降臨,黑暗再次徽至怂煞睢�
長長的隊伍沿著街道緩緩穿越松奉城,火把肆意跳動,仿若在囂張地對著道路兩邊安靜的房屋嘲諷。
時隔三個月,他們再次肆無忌憚地踐踏著這座城池。
沙灘上,幾十艘大船停靠在岸邊,燈火通明。
人群繁忙地搬咧浳铮凰宜掖蟠谎b滿後,緩緩擺尾,要離開岸邊。
恰在此時,無數如同樹葉般漂浮在海面上的划子朝著這邊衝來。
岸上很快察覺,便有人大喊:“海寇來襲!海寇來襲!”
馮勇咬牙咒罵:“該死的海寇!”
再惱恨,此時也只能迎敵。
千戶所七八艘船排成錐形,朝著那些划子直接衝撞過去。
龐大的艦船撞過去,無數划子被撞得七零八落,海面上漂浮著碎裂的木板,海寇們紛紛落水。
那些艦船甲板上出現許多火銃,對著海面就是一通掃射。
第250章 鄉音
鉛彈入水,發出細密的“咚咚”聲。
有些鉛彈射中人,便是一聲痛呼,不過片刻,這片海風裹著化不開的腥味吹來。
圓月正亮,卻連在海水中瀰漫開的血都照不明朗。
落海眾人紛紛往千戶所的大船底下鑽,如此一來鉛彈便打不到他們,大船也撞不著他們。
那些還未被撞的划子們掉頭,就朝著走私船衝去。
划子雖小,速度卻極快,不過片刻已與貨船糾纏在一處。
到了此時,馮勇不敢再放炮。
一旦炮彈落在走私貨船上,全船的貨物與船盡數會被燒。
馮勇擔不起責,只能下令貨船上計程車兵們用火銃迎敵。
如此場景已出現多次,划子上的海寇們紛紛棄船跳入海中。
海邊長大的,水性各個好。
藏入船底,拿出鑿子熟練地鑿船。
馮勇當即命將士們跳海去捉拿。
火銃在海水裡可不能用,一旦將士們入了海,就與那些無火器傍身的海寇們一般無二了,只能依靠手中匕首對抗。
加之將士們入了水,即便海寇冒頭換氣,船上的將士們也不敢再用火銃。
如此一來,反倒讓海寇們更是如魚得水。
更要緊的,是海寇的數量遠比將士們多,那些入水的將士根本攔不住他們鑿船。
就在雙方糾纏之際,有貨船開始漏水。
船上大亂,便有海寇趁機爬上船搶了貨物就往海里丟。
馮勇目眥欲裂,當即發了訊號。
火光衝上半空,隔得不遠處,一艘艘千料大船楊帆而來。
貨船們見狀,紛紛迎向那些炮船。
躲在船底的海寇們追趕不及,落在了後面。
千料大船瞄準,對著貨船背後的海面發射一炮。
“轟!”
海水被炸開飛濺向半空,貨船被海浪掀得往前衝了好一段,險些翻倒。
第二炮已瞄準下隨著海浪漂浮的划子。
“轟!”
海水再次被掀起,貨船隨之漂浮晃盪。
炮聲響徹在海面上,久久不停歇。
待海水落下,一切歸於平靜,海面上已漂浮了不少木板與殘骸。
馮勇已被炸懵,再看那些大船,眼底是藏不住的懼意。
底下的將士們紛紛露頭,驚恐地對著船上的人呼喊:“救我!”
船上的將士們趕緊放下繩子要拉他們起來,不遠處再次傳來一聲炮響。
還未爬上來的將士們面露驚恐,抓著繩子拼盡全力要往船上爬,下一刻,洶湧的海浪捲起,將他們吞沒。
船上還有將士因未及時丟開繩子,也被捲入海底。
船上剩餘的將士們眼睜睜看著,心如擂鼓,紛紛躲進船艙內,無論外面如何呼喊都不敢再出來。
那些活著的海寇們紛紛往划子游去,一旦爬上划子,便拼命往海上劃。
只要逃出大炮的射程,他們就能帶著搶來的東西活命。
千料大船揚帆,對著那些划子離開的方向起航,大炮隨時對著那些划子離開的方向。
一旦在射程內,便立刻開炮。
激戰的戰場不遠處,一艘破船靜靜地隨著海浪漂浮。
甲板上,一道道衣衫襤褸的身影站在其上,或驚恐,或淚流滿面。
那海上飄著的,或許就有他們的親人。
海風或就染了他們親人的血。
有些人想到自己早已死去的海寇親人,更是慟哭出聲。
他們知當海寇的兇險,卻不知當海寇原來是如此悽慘。
一些年輕人更是死死咬著牙,睜著猩紅的雙眼盯著那些划子。
他們是被兄弟留在家中的,他們的命是這些兄弟們用自己的命換回來的。
有老人受不了刺激,直接暈了過去。
更有不少人受不了這打擊,慟哭到嘔吐。
甲板最前方,一身官服的人站立其上。
海風將其官服吹得獵獵作響,他卻紋絲不動。
再開口,聲音已是沙啞:“唱。”
“大人,他們遭受如此大打擊,怕是唱不出來了。”
陸中雙眼猩紅,聲音卻帶了些哽咽。
太慘了,實在太慘了。
陳硯轉過身,正對著那些慟哭的人,深吸口氣,道:“只有你們,才能讓海寇們回家。你們不唱,他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如今日般拼命,直到有一天漂浮在海上。”
眾百姓顫抖著嘴唇,喉嚨彷彿被人掐著,怎麼也開不了口。
一貫冷靜的陳硯見狀,卻是陡然發出怒吼:“你們想讓他們死還是想讓他們活!”
船上的百姓們渾身顫抖,淚眼模糊地看向站在甲板上的陳大人。
圓月就在陳大人頭頂,可陳大人的臉陷在一片黑暗中,讓人看不清。
“我來!”
一名七八歲的男童將手背狠狠擦乾眼淚,衝到甲板前方,站在陳硯身側,雙手窩著放在嘴巴兩側,大聲喊唱:“透早起來伊都拐一下拐。 ”
那稚嫩的童音穿透海面,逆著腥臭的海風朝著那些划子傳去。
一名身著破爛衣衫的五六歲女童手腳並用爬到那男童身邊,跟著他大聲歌唱:“一隻鳥仔伊都哮啾啾。”
稚嫩的童音大了些,聲音也傳得更遠。
陳硯只靜靜對著眾人站著,靜靜看著,再不發一言。
可越來越多的孩童走到他身邊,齊聲歌唱:“ 踮在水溝仔伊都撬一下撬。”
稚嫩的童音唱著寧淮的童謠,穿過寬廣的海面,終於傳到了那些划子們的耳中。
那些划船的海寇們心頭大震,不敢置信地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遠遠的,他們看不見人,卻能聽到那歌聲越來越大。
起初只是童聲,旋即加了女聲,再加了男聲。
即便眼睛看不見,歌聲卻能越過層層阻礙傳過來。
童謠,家鄉的童謠。
小時候娘哄他們睡覺時唱的童謠。
“ 丟丟銅仔伊都找無巢噢……”
小小的鳥兒啊找不到巢噢……
划子們拼盡全力往前劃,卻早已淚流滿面。
“ 踮在田地仔伊都撬一下撬 ,丟丟銅仔伊都找無伴噢……”
小小的雞崽找不到伴噢……
“丟丟銅仔伊都找無母噢……”
小小的雞崽找不到娘噢……
童謠在海面飄蕩,傳出去極遠,極遠。
一艘千料大船掉頭,朝著他們這邊駛來。
陸中大驚:“陳大人,不能再讓他們唱了,快逃吧!”
陳硯看著那臨近的龐然大物,再看自己腳下連甲板都爛了的破船,只道:“唱,大聲唱!”
第251章 寧淮子弟
船上那些百姓們顧不得恐懼,顧不得擦淚,只大聲歌唱著。
陳大人說了,聲音要大到海寇們都聽到。
陳大人說了,他可以招安海寇,只要他們回來,就是陳大人的兵。
陳大人說,他們唱得大聲,就能救他們家人的命。
陳大人說了,寧淮不該是這樣,他們不該骨肉分離。
……
海水被千料大船推著分開,仿若在給大船讓路。
船逐漸逼近,仿若龐然大物朝著他們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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