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如《紅樓夢》中,林黛玉雖不能入仕,請的先生也能是賈雨村這等進士。
而農家子能接觸的多是秀才。
秀才又如何能與進士比做文章,比對經義的理解?
寒門難出貴子,也就是因此而來。
陳硯認識的人裡,最有學問,最有前途的就是周舉人,啟蒙等都是跟著周舉人。
他們除了那個拜師禮外,已是師徒,只是周舉人實在忙碌,每十天才可給陳硯解惑一天,光靠周舉人的教導是不夠的。
陳硯如今對功名越發急迫。
他勸過好幾回讓周舉人離開高氏族學,可週舉人不願意。
周舉人受恩於高氏,必不能在高氏危急之時離去。
若能在高氏徹底倒下前,他就能有功名傍身,到時候還能去撈周舉人。
陳硯正盤算著找孟永長打聽一番,看去哪家書院合適,周舉人卻已為他找好了夫子,且親自用自己的馬車來接人。
“你們切記在楊夫子面前要講規矩,莫要耍滑。須知做學問前,先要學做人。”
周舉人極鄭重地囑咐陳硯和周既白二人。
陳硯和周既白俱都答應。
周舉人這才將楊夫子的來歷說起來。
楊夫子當年乃是平興縣有名的神童,三歲熟讀四書,五歲可做文章,十二歲中秀才,十五歲中舉,可謂前途無量。
舉子們若有心考會試,會四處遊學,以此來了解各地民情,當地政策等。
楊夫子在遊學時遇上鄉紳強佔民田,憤而上告,幫那農戶討回良田,卻也得罪了當地鄉紳。
還未離開當地,他的右手五根手指盡數被砍。
大梁朝規定,殘缺之人不可參加科舉。
楊夫子的科考之路隨著他的手指一同被砍斷。
此後就去了大戶家中當先生,如今年紀大了,回老家安享晚年。
周舉人因此前受過楊夫子的指點,二人頗有淵源,親自上門拜訪後,方才有了今日將兩個孩子送去與楊夫子相見的機會。
見周既白麵上雖緊張,目光卻噙著喜意,周舉人微不可察地點了頭。
再將目光移到陳硯臉上,就見他神情如常,就問:“不願拜師楊夫子?”
面對周舉人,陳硯並不隱瞞:“拜師於我而言太早了。”
若要拜師也該在他有個秀才功名之後,如此方才有機會尋得名師。
正所謂大樹底下好乘涼,到時候他就算躺平也沒人敢欺負。
周舉人知道他心裡的想法並不惱怒,而是緩緩道:“以你的才智,往後必能入官場,若你早早站隊,將來依附之人一旦倒臺,你必會受到牽連。我深受其苦,不能脫身,只能護著你們不要走我的老路。”
第24章 拜師
想到高侍郎與高氏一族,陳硯垂下眸子,低聲道:“弟子明白了。”
周舉人說得對,連朝局都不知道,就貿然站隊,無異於找死。
是他錯了。
楊夫子無法參加科考,只能一心教導學生,倒是比那些有功名在身的先生更適合他。
再者,能讓周舉人如此推崇,楊夫子的才學肯定是很好的,能跟著這樣的制藝先生,已經是他的幸吡恕�
馬車到楊夫子院外,周榮就領著二人下了馬車,步行到院子門口。
楊夫子的家與附近的村野民居沒有什麼不同,籬笆圍了個不大的院子,養了三四隻雞,院子裡三間年代久遠的青磚大瓦房,牆壁堆放著滿堆的柴火。
東南角是座低矮的土胚房,有殘破了一角的煙囪,想來是廚房了。
周舉人朗聲道:“楊夫子在家嗎?”
正屋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布衣,腳踩草鞋的男子走了出來。
男子面闊臉方,發須花白,身形瘦削,往院子裡一站,就讓陳硯想起陶淵明那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楊夫子戴上草帽,道:“正值春耕,我實在忙碌,若他們二人願意,就隨我一同下地吧。”
陳硯和周繼白就這般跟著楊夫子下了水田。
楊夫子的水田已經犁好,他下了水田就自顧自地插秧。
周舉人邊擼褲腿邊對兩人道:“插秧也該如寫字般,每一株都要認真。”
陳硯和周既白應下,各自擼起褲腿和袖子下了水田。
腳踩在鬆軟的泥地裡,彎腰將秧苗插到泥裡,後退,再插第二株,如此反覆,將一列插完,再插第二列。
人要一直彎腰,腰痠疼得厲害,好在這一次沒有螞蟥咬人。
等一塊水田忙完,已經到了傍晚。
陳硯只覺得腰痠疼得彷彿要斷了,楊夫子請他們幾人喝了水,並未提收徒之事就將他們打發了。
上了馬車,周舉人直接縮著腳躺在馬車上,一臉的生無可戀。
陳硯和周既白也是累得連話都不想說,靠著馬車閉目養神。
回到陳家,柳氏拿了熱水和布巾幫他敷胳膊腿,心疼道:“在家都沒讓你下地幹活,去別家反而要幹活。”
不是自己孩子就不心疼。
陳硯道:“這是楊夫子對我們的考驗。”
“那也不能這麼折騰人,咱不跟他學了,找個書院,讓正經先生教你。”
柳氏這話讓陳硯心裡熱帖。
一旁同樣在泡腳的陳得壽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既是周舉人舉薦,肯定有大學問,書院比不了的。”
柳氏再心疼,也不能阻攔第二天陳硯再次去楊夫子家幹活。
上了馬車才發覺周舉人不在,陳硯問周既白,周既白道:“在家躺著,下不了床了。”
陳硯:“……”
有了功名真好,不用受這些苦。
第二天換了塊田插秧,中午只吃了自己從家裡帶來的餅子,到傍晚回家時,陳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再一看周既白,也是累得手指頭都不想動。
兩人對視,倒是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接下來的日子裡,兩人天天去幫楊夫子幹活,從插秧到種玉米,種大豆。
陳硯和周既白被曬得黝黑,身體比以前結實了許多,從累得說不出話,到如今在車上還能閒聊,可見人的適應能力有多強。
一個月後,周舉人終於再次來到楊夫子家:“那兩孩子表現如何?”
楊夫子難得笑了笑:“兩人吃得了苦,有恆心有毅力,且並不偷奸耍滑,很不錯,這兩弟子我收下了。”
每日送走陳硯兩人後,楊夫子會將兩人所幹的活兒檢查一遍。
譬如那水田插秧,一開始兩人插秧歪歪扭扭,並不能成直線,且稀疏密實不均,顯然是在家裡沒下地幹過活。
後面兩人插秧漸漸成了直線,秧苗也分佈均勻,可見是在認真幹活,沒有絲毫敷衍。
再到種玉米,鋤地、打隴等,都能看清到進步,可見是踏實能吃苦的。
讀書一途,要有天資,更要勤奮有毅力。
周舉人起身,無比鄭重地朝著楊夫子拱手作揖:“我就將他們二人託付給楊夫子了!”
楊夫子嘆息一聲:“你不過高氏族學一位夫子,想退還來得及,又何必如此執著?”
“當年我爹孃去世,家中資產均被同族侵佔,我交不起束脩,險些棄學,是高夫子憐惜,找高家免了我束脩,高夫子更是每月自掏腰包買筆墨紙張於我,供我吃食,才有瞭如今的我。我承恩高氏,又如何能退?”
見周舉人神色平和,楊夫子就知自己勸不動,只能深深嘆息。
當年他也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如今又如何能勸得動周榮?
“他們二人我會好生教導。”
楊夫子這就是做了承諾。
周舉人笑道:“那我就提前恭喜你收了兩位好弟子,我那獨子天資不輸我,養子無論記性還是悟性都是我生平所見最高之人,要不是我無力護著他們,定是捨不得交給你的。”
楊夫子驚詫。
他是知道周榮的性子,面上雖平和,實際很清高,普通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這倆孩子竟然能被他如此推崇?
……
從這一天起,陳硯和周既白正式拜入楊夫子門下。
因著楊夫子家離兩人的家頗遠,為了避免每日來回太耽擱時間,兩人住進了楊夫子家。
等真正跟楊夫子讀書,陳硯才知道周榮為何一定要他們拜入楊夫子門下。
楊夫子滿腹才學,上課時能旁徵博引,加以各種典故穿插,課堂可謂妙趣橫生,陳硯聽得津津有味,絲毫不覺得枯燥。
楊夫子也是真正愛書之人,陳硯和周既白寫過字的紙是不讓丟的,要收拾規放到書架上。
用他的話說,寫過字的紙就染上了文氣,也是他們的努力,要堆起來,好時時提醒自己做了哪些努力。
上了幾天課,楊夫子對兩人有了大致瞭解。
陳硯悟性高,記性也好,已通讀四書,但文章匠氣極重。若不是楊夫子盯著他寫出來的,怕是要以為他找人代寫的。
不過能在如此幼齡就能將文章寫得端正,已實屬不易,楊夫子並不苛責,而是隨意指出一字,讓陳硯將相關的詩詞盡數找出背下。
周既白只學了《論語》、《中庸》,楊夫子見他學得很紮實,已經開始教他《孟子》。
在楊夫子家中讀書的日子過得平靜又極快,直到半年後的一天,周家的小廝衝進院子打破了平靜。
周榮被下了大獄。
第25章 被抓
平興縣的縣令連續兩次將高氏族學的學生盡數落榜,高氏族學的學生拿著文章告上了東陽府。
平興縣本歸東陽府管轄,東陽府知府將平興縣縣令取中的文章和高氏族學落榜學生的文章進行了對比,縣試所取文章比之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東陽知府當即將平興縣令召去問話,誰知平興縣令竟揭露高氏族學科舉舞弊。
科舉是國家選拔人才最重要的途徑,官員一旦捲入科舉舞弊案,輕則罷官,重則斬首抄家。
捲入其中的學生終生禁考,前途盡毀。
東陽知府一查,發現高氏族學的夫子學生盡數牽扯其中,當即就派人去抓了涉事學生來審問。
很快事情查清了,是族學裡一名學生買通衙役偷看考題,再將考題告知夫子,夫子在課堂上給學生們講解。
涉事夫子正是周榮周舉人。
陳硯和周既白一同去的周家,周夫人雙眼紅腫,見兩個孩子回來,一手摟著一個,哭得撕心裂肺。
淚水染溼了陳硯肩頭的衣衫,燙得皮膚疼。
周既白畢竟只是個七歲的孩子,如此大的變故早把他嚇得臉色慘白。
陳硯安慰周夫人道:“娘,我們去找高家,他們或許有辦法。”
自從他回了陳家,一直稱呼以前的爹孃為周老爺、周夫人。
可兩人盡心盡力養了他六年,他能記得周夫人溫聲唱著童謠哄他睡覺,他能記得周夫人半夜給他蓋被子,他也能記得周夫人笑著用帕子給他擦汗。
此刻,他再無法刻意喊她“周夫人”。
周夫人一頓,摟著他的手更緊了些,哭著道:“你們爹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特意交代過你們不要參與進去。”
高家被打壓,必會影響高氏族學,周榮作為族學裡的夫子,當然有察覺。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的道理,周榮哪裡能不懂,這身後事早就做好了安排。
家中田地,盡數留給周既白。
藏書、金銀留給陳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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