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周夫人用帕子擦著淚解釋道:“一旦老爺被定了罪,既白便是罪人之子,往後再不能科考,田地留給既白,這輩子也可衣食無憂,還能往下傳,三代以後又能讀書科考。”
又道:“好在老爺不會影響阿硯,書給阿硯更好。讀書科考花銷大,陳家務農想要供阿硯讀書很難,家裡的銀子給阿硯,可供阿硯讀書,往後就靠你自己去掙功名了。”
整整六大箱子書,加上一個小些的帶了鎖的裝著銀子的木箱子,就是周榮留給陳硯的所有東西。
那些下人還在忙進忙出,周既白早就被嚇傻了。
陳硯雙手緊握成拳,抬頭看向周夫人:“我不要。”
周夫人急了:“這是你爹留給你的,為何不要?”
“爹只是下了大獄,還能回來,為何要提前分家產?”
陳硯的聲音在屋中響起,將眾人的忙碌盡數壓下。
眾人皆是心頭一顫,扭頭看向陳硯。
周夫人呆愣片刻,用帕子捂著臉痛哭起來。
家裡唯一有功名傍身的就是周榮,他被抓,家裡只剩下孤兒寡母,如何撈得出他?
“娘,不試試又怎麼知道?”
陳硯再次開口。
周既白迷茫的雙眼漸漸有了光亮,滿是希冀地看向陳硯:“要怎麼試?”
“我要去一趟高家。”
陳硯背脊挺得筆直。
周既白立刻道:“我與你一同去!”
兩人就要往外走,周夫人卻讓下人堵住了門,又將他們給帶了回來。
此時,周夫人方才露出與以往截然不同的一面來。
“你們爹說過,若高家有辦法,不用我們求上門,他們也會救。若高家沒辦法,你上門也沒用,還將最後一點情義給磨滅了。”
哪怕高家沒落,也不是他們這等新興之家能比。
往後陳硯和周既白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找上高家,高家或許會念在周舉人的情義上伸手幫一把。
如今就要趁著訊息還沒傳出去,先把書和銀子都分給陳硯,到時候族裡那些人想要來佔便宜,也搶不走什麼。
至於田契地契,都是在縣衙有記載,只要周夫人和周既白不去更名,他們搶不走。
周夫人難得的強勢了一回,派人將東西搬上馬車,和陳硯一起送回陳家。
馬車進入陳家灣後,陳家灣的人就幫忙去田裡找陳得壽和柳氏:“周家的馬車又來了,肯定是你們阿硯回來了。”
陳得壽和柳氏也不幹活了,扛著鋤頭挑著擔子就往家裡趕。
到自家院子時才發現周管家正讓人往底下搬大木箱子,陳硯站在周管家身邊。
大房的鄒氏和盧氏正在院子裡看著。
陳得壽快步上前與周管家打了招呼,周管家將事情大致說了一遍後,就道:“夫人特意交代,讓陳三老爺看緊硯少爺,千萬別讓他去縣城。”
陳得壽懵了。
周老爺可是舉人老爺,竟就這般輕易被抓了?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可瞧瞧周管家那滿臉的愁容,他又不好多問,只能客客氣氣地將人送走。
鄒氏這才走過來,開啟其中一個木箱子,裡面是堆得整整齊齊的書。
她吃了一驚:“這麼多書,能值多少錢吶!”
如今的書貴得厲害,一本便宜的都要好幾百文,稍微貴些的就要一兩多銀子。
哪怕是舊書也能賣不少錢,要是把這些都拿去賣了,少說也有幾百兩。
“一個抱錯的孩子也能分這麼多東西?”
鄒氏幾乎是脫口而出。
“啪!”
木箱被用力合上,要不是鄒氏及時抽手,就要被夾了。
她惱怒地看向陳硯,卻在對上陳硯雙眼時,一瞬間就把責問的話給嚥了回去。
明明只有七歲的陳硯,眼中全是戾氣,讓她膽寒。
“大娘還是擔心你的好大兒吧,他也是高氏族學的學生。”
陳硯一句話就讓鄒氏慌亂不堪。
科舉舞弊案不止涉及周榮,還有其他夫子與學生。
“哎喲,你還站這兒幹什麼,趕緊讓人帶信給得福,讓他去打聽打聽!”
盧氏拍著大腿對著鄒氏呼喊。
鄒氏急得在院子裡打了個轉,急得出去找陳得壽。
陳得壽回來幫著柳氏將箱子都搬進屋子後,又趕忙去縣城找到陳得福,一同去高氏族學。
到高氏族學門口時,門口已經被學生的家中長輩給圍滿了。
陳得福當時腿就軟了,還是陳得壽擠到前面要找陳青闈,卻被告知今年參加科考的高氏族學的學生已盡數被抓。
陳青闈就在其中。
第26章 被關起來
兄弟二人到家時,家裡人都坐在院子裡等著。
就連平常最熊的陳川都老老實實坐在鄒氏身邊,盧氏和鄒氏幾乎是同時站起來問:“青闈人呢?”
陳得福臉色灰敗,說不出話來。
鄒氏幾乎是衝過來,抓著他的胳膊,指甲扣進他的肉裡:“青闈在哪兒?”
陳得福乾啞著嗓子道:“被抓去府城了。”
鄒氏幾乎是瞬間哭出聲:“去讀個書,怎麼就被抓了?”
“在鹿鳴書院讀書讀得好好的,你們非要把人給弄進高氏族學。現在把孩子給害了,我看你們兩口子是豬油蒙了心啊!”
盧氏指著大房兩口子破口大罵。
鄒氏哭成了淚人,陳得福也是後悔莫及。
陳硯確認了自己心中所想,起身回了屋子。
他這動作卻惹惱了陳得福,陳得福衝到他面前,死死咬著牙盯著陳硯:“你堂哥都被抓了,你一句話都不說就要回屋,你還有沒有心?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堂哥以後讀不了書,大家都來供你?你就是這麼歹毒的心思!”
陳硯撩起眼皮看他,嘴角露出一抹嘲諷:“難道要像你一樣在院子裡大喊大叫,好讓全村都聽見?”
陳得福被他挑釁得怒火中燒,抬手就要揍陳硯,手還沒伸過來就被陳得壽抓住。
柳氏將陳硯護在身後,不滿道:“大哥就算心底有氣也不該朝孩子撒。”
陳得福讀了多年書,自詡文人,哪裡能跟柳氏一個女子爭論,當即拂袖離去。
大房的燈亮了一夜,陳硯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屋子裡的六箱子書。
雞打鳴時,陳硯坐起身,嘀咕了一句:“讀聖賢書把自己讀傻了。”
門被推開,柳氏將水壺、滿滿一大碗麵送到門內,在陳硯看過來時,立即將門關起來,陳硯立刻衝過去開門,卻開不了。
門外傳來柳氏的聲音:“我和你爹要下地幹活,沒法看著你,只能先把你鎖起來,你就在屋子裡看書吧。”
陳硯再喊人,外面已經沒了答覆。
為了防止他去縣城,竟然將他鎖起來,難道真要讓周榮等死嗎?
陳硯憤恨地將整碗麵吃完,端了把椅子坐在門口,等陳得壽夫妻二人離家後,才用腳一下又一下地踢門。
“再踢,門都該被踢壞了。”
盧氏的聲音比往常要暗啞幾分,也沒了以往的精氣神。
陳硯道:“阿奶,我爹孃將我鎖起來了。”
“周夫人特意交代你爹孃,莫要讓你跑了,你就安心在家裡待著吧。”盧氏深深嘆口氣:“你青闈哥還不知道怎麼樣了,家裡顧不上你。”
“阿奶,我有辦法救青闈哥。”陳硯朗聲道。
盧氏並不信,可大房的鄒氏衝到了陳硯的屋門前,問陳硯有什麼法子可以救陳青闈。
陳硯道:“若能去高家,我能說服高家人將他們救出來。”
鄒氏心中一動,就要去找東西砸鎖,盧氏趕忙攔住她:“你別讓他騙了,他要是真能說服高家,為什麼周夫人要攔著他救周老爺?”
“我去高家,有可能會得罪高家,影響我的前程,我娘心疼我,不讓我去救我爹。可跟我爹和青闈哥的命比起來,前程又算得了什麼。”
陳硯說得慷慨激昂。
他今天能不能出去,全看鄒氏。
其實他並不擔心,於鄒氏而言,陳青闈的性命前程比他的前程重要十倍百倍。
果然鄒氏去找了石頭,原本盧氏想要攔,可鄒氏怒吼一句“你要害死我兒子嗎”,讓盧氏直接鬆了手。
一塊大石頭砸了十多下就將鎖砸開,陳硯起身,走出屋門。
四月的太陽已經有些烈了,陳硯一出來就感覺後背已經在隱隱出汗。
鄒氏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將他往外拽,卻被陳硯拂開,且不讓鄒氏去。
原因很簡單:鄒氏只會幫倒忙。
能不能救出他那個傻子周爹,就只看這一遭了,他不允許有意外。
這次陪陳硯去縣城的依舊是盧氏,兩人到村口時,恰好有輛牛車要去縣城,祖孫倆坐了上去,一路搖晃到縣城。
在平興縣,問人縣衙在何處可能有人不知道,可若問起高家,無人不知高家坐落於南街。
緊閉的朱漆大門前,兩隻石雕虎視眈眈地盯著靠近的行人,彷彿要將所有打探的目光都擋回去。
陳硯和盧氏就在這樣的注視下經過,敲開了旁邊的角門。
門房開口,瞧見是祖孫倆,當即沒了好臉色要趕人,陳硯上前一步,朗聲道:“小子是周榮周舉人的兒子,求見貴府老爺。”
隨著話音落下,陳硯已抓住了門房的手,一塊碎銀子滑進了門房手裡。
門房神情緩和地道:“我去通報一聲,主子在不在我就不知了。”
主家有沒有出門,最清楚的應該就是門房。
陳硯拱手:“若不在,小子去東陽便是。”
門房將陳硯和盧氏關在了門外。
盧氏雙手浸滿了汗,小聲問道:“他們會見咱嗎?”
這個是高門大戶,往常經過都要繞著走,如此大戶哪裡是他們這些莊稼人想見就能見的?
陳硯道:“總要試試。”
兩人在門口等了差不多兩炷香的時間,角門再次被開啟,有個小廝將兩人領進了高家。
小廝頭一件事就是盯著兩人不要亂說話,也不要到處亂看,以免驚擾主家。
盧氏緊緊牽著陳硯的手,低著頭不敢言語,她只知這高門大戶真是撒銀子,進了門一直走連廊,那連廊鋪的盡是青石板,兩邊是護欄,柱子比她的腰還粗。
兩人被帶到一處亭子,彼時一位三十出頭,穿著月白長袍的男子正坐石凳上,頗有幾分閒適地往底下的河裡餵魚食。
盧氏跪下去給那人磕了頭,又去拉陳硯,陳硯卻站得筆直,雙手作揖,行了個晚輩禮:“見過二公子。”
餵魚食的男子手一頓,側頭打量陳硯。
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已經有了書生氣,想來應該是讀了不少書。
“你跟我說說,怎麼知道我?”
陳硯仍舊拱手:“家父曾說過,二公子擅垂釣,是愛魚之人,小子見公子親自餵魚,就有此猜測。”
高二公子喜歡去各種河、湖泊釣魚,跟貴公子們比起來,人更顯黑,根本不會猜錯,不過這些話是不能說的。
高二公子眼底多了些意味不明:“周榮從小才智過人,他的兒子倒也不遑多讓。今日見我,是想救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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