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兩人應了聲,去將馬車裡的大桶抬出來,那些被嗆得厲害的災民趕忙搶著搶了飄在水面的葫蘆瓢舀水往嘴裡倒。
清涼的水入喉,終於將黏在喉嚨裡的麥麩衝進肚子裡,再一泡脹便飽了。
下一人就會接過葫蘆瓢舀水,喝完再往下遞。
陸陸續續災民都吃飽了,麥麩還剩下一些,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麥麩捧起來放回麻袋裡。
不少人再看陳硯,眼底已經沒了此前那般強的敵意,卻也並不信任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官員。
陳硯並未急著開口,就在原地站著等災民全部吃完,又看了眼空癟了一多半的麻布袋,粗略估算,每個麻布袋所剩只有四五大碗的量。
而那些災民分別圍著麻布袋,並不肯走開。
陳硯就是在此時開口:“衙門已無救濟糧,這些糧食是本官的捐贈。”
齊耀祖將他的意思一傳遞,災民們剛因吃飽而收斂的獸性又在此時顯露出來,一時間氣氛頗為緊張。
齊耀祖的心再次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此時大人說這些話,豈不是要激怒這些災民?
就算騙也告知官府有糧食,必不會不管他們,只要呒Z要花費時間,讓他們耐心等候,如此方可維穩。
果然,災民中有人叫囂一聲:“官府不管我等死活了?”
齊耀祖心慌地將此話翻譯成官話,又道:“大人,如此下去怕是要出事啊!”
陳硯順著聲音看去,是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看著極不安分。
終於找到這人,就是不知還有沒有其他人。
陳硯深深看了那人一眼,又將目光移開,對齊耀祖道:“與他們講,我是新上任的同知陳硯,負責此次救災,若大家想要活命,就與我一同去要糧。”
齊耀祖急得渾身冒熱氣,還是隻敢乖乖將其換成土話說與眾人聽。
人群裡又有一人的聲音響起:“連官府都沒糧食了,派你一人來救什麼災?”
緊接就有聲音道:“你們就是當官的吃香的喝辣的,將我們趕上山,是想要活生生餓死我們!”
“你們是一點活路都不給我等!”
如此煽動言論自是讓得本就備受折磨的災民怨氣沖天。
被晾在山上多日,將他們的家底子都榨乾了,如今就派這麼個年輕的官來救災,這官還說麥麩是他私人拿錢買的,豈不是吃完這頓又要繼續捱餓,直到餓死為止?
多年來,官府聯合那些大戶欺壓他們,如今竟要活活逼死他們,這些都是貪官!狗官!
恰在此時,那些原本看熱鬧的將士們圍了上來,拔刀對準了那些災民。
那領頭的將士大喝:“幹什麼幹什麼,你們要造反不成?!”
這一刻,災民們的怒火被徹底點燃,那尖嘴猴腮的年輕人更是趁機怒吼:“反正等在這兒遲早都會餓死,不如拼一把,乾死他們,咱們就有數不盡的糧食吃!”
“憑什麼那些官老爺能吃香的喝辣的,咱們就只能餓肚子?”
“我要吃飯,吃飽飯!”
幾個原先就喜歡冒頭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讓災民們躁動起來。
陳硯心知此時十分危急,必不可再由著那幾個人煽風點火,當即大喝:“對,咱不能光餓肚子,要讓那些鄉紳大戶把他們的糧食也分給咱吃!大家跟我走咱們找那些鄉紳大戶要糧食去!”
齊耀祖脖子都麻了,總感覺腦袋不肯好好待在自己脖子上。
災民都要暴動了,陳大人竟還煽風點火,這是要將九族都送去地府相聚啊!
齊耀祖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什麼尊卑,一把拽住陳硯道:“大人您消停些吧,您是來救災的,不是來煽動他們暴亂的!”
您到底是哪一頭的?
陳硯卻盯著齊耀祖:“將此話講給他們聽。”
齊耀祖急得跳腳,看看陳硯,又看看災民眼一閉,再開口已經是一串土話。
災民們也是驚愕地看向陳硯。
這當官的莫不是有毛病吧,竟要帶著他們去大戶家搶糧食?!
或許因實在太震驚,導致災民們那洶湧的怒火竟有瞬間停滯。
就連那幾個煽動的人也頗為錯愕。
這當官的在鬧騰什麼玩意?
陳硯就是趁著此時開口:“本官是來救災的,為的是要救大家的命!那些大戶能大魚大肉,咱也不能餓肚子,咱就去鄉紳大戶家門口討飯,不給就不走,看他們能如何!”
齊耀祖覺得應該是耳朵出現問題了,竟然聽到同知大人說要帶著災民們去討飯???
在確認並非自己聽錯後,齊耀祖乾脆眼一閉,只當他的翻譯。
災民們卻是突然醒悟一般雙眼發亮。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急了:“那些鄉紳大戶們怎麼可能會分糧食給我們?他們就算餵狗也不會給我等。”
陳硯道:“他們不給糧,咱們就不走了。若他們躲在裡面,咱們就送各家的少爺們去讀書,護送小姐們出行,本官就不信他們連工錢都不付!”
躁動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一個個都呆了。
就連那尖嘴猴腮的男子也傻眼了。
這哪裡是什麼護送,分明是威脅啊!
什麼工錢?
說是贖金更合適吧?
“陳同知竟教唆他們當綁匪,你可知是何等重罪!”
那將士不敢置信地責問。
他也算與不少官員打過交道,貪官清官都有,可慫恿災民做綁匪的官員卻是從未見過。
陳硯卻是冷臉道:“本官不過是領著走投無路的災民去乞討,再幫主家幹些力所能及的活,怎的就教唆他們當綁匪了?難不成你要逼得他們造反方才罷休?!”
第203章 跟著我有飯吃
那將士自是想逼這些災民造反,只要他們造反了,就可趁亂殺死陳硯,還能將責任盡數推到陳硯身上。
可陳硯當著眾人的面說出來,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承認,便顧左右而言他:“本官奉命盯著災民,不讓他們離開此地。”
陳硯氣勢陡然攀升:“安置災民本是我府衙的職責,與你們將士何干?你們馮千戶想要越權,讓他親自前來與本官對峙,莫要派你等不入流的將士來插手!”
論品階,陳硯與馮千戶同級,這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將士實在無法與陳硯相比。
正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被如此奚落,那名將士極鬱悶。
不過他也並不退縮:“本官奉的是上峰的命令,還望陳同知莫要為難本官。”
陳硯雙手往左上方一拱,義正言辭道:“本官奉的是府臺大人的命令,要領著這些災民去要糧食,你們想要跟著也未嘗不可,若想要阻攔,便是妨礙公務,本官與府臺大人必要參你們馮千戶一本!”
他轉身,對那些災民道:“你們跟隨本官,誰敢阻攔,誰就是兵逼民反!”
馮勇不是以越權不讓他將倭寇屍首掛上城牆嗎,今日他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敢上書請罪,馮勇敢嗎?
陳硯是抗倭,是立了大功,馮勇卻是將手伸到了地方事務上,除非他是活膩歪了,否則這請罪的奏疏他就不敢寫。
若兵逼民反了,一旦此事傳出去,這些將士各個都逃不了,看誰敢動手阻攔!
陳硯大步向前,那些災民們卻猶豫著站在原地,目光盯上那些泛著寒光的刀。
一個三四歲的孩童頭一個動了,那孩子的娘拽住他,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跑什麼!”
那孩童也不哭,而是仰頭看向他娘道:“跟著那位大人有飯吃。”
陳硯腳步一頓,回過頭,就見那孩子光著腳站在地上,骨瘦如柴,眼窩深陷,頭髮也是枯黃的。
陳硯大無畏向前走的步伐停住。
再看那些災民,個個都是如此狼狽地被將士們用刀困在裡面。
陳硯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是朝廷命官,那些將士不敢拿他怎麼樣,可這些災民命如草芥,他們若敢上前,等待他們的也許不是糧食,而是無情落下的大刀。
他們沒有房屋,沒有田地,如今所剩下的也不過是親人和命。
或許再過些日子,他們為了一頓飯就會賣兒賣女,為了活下去就要啃樹皮。
他是官,是有特權的,他的底氣也來源於他的特權。
這些災民卻命如草芥。
陳硯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大跨步走向那些災民。
那些將士將災民圍住,陳硯便硬生生逼著他們讓開一道口子,他大步走進去,伸手摸了摸那幼童的腦袋。
“說得不錯,跟著我有飯吃。”
那孩童仰著頭定定看了陳硯一會兒,將自己髒兮兮的小手塞進陳硯的手裡。
孩童的孃親大驚,一把將孩童抱起,慌忙後退,一雙眼睛裡全是警惕和恐懼。
其他人臉上也都是又驚又懼。
陳硯沉聲道:“你們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條,跟著我或許還能有一條生路。你們跟在我身後,他們不敢對我動手。”
頓了下,又繼續道:“我好歹給你們帶了十袋麥麩,你們該知我是真心想救你們。話已至此,是跟我走去尋找活路,還是待在此地等死,你們可以自行選擇。”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實在沒必要再說下去。
陳硯再次轉身,面對那些拿刀計程車卒時,已是一派威嚴。
昂首挺胸,無視橫在眼前的刀,一步又一步堅定地朝前走。
士卒們不敢真傷到陳硯,只能隨著他的步伐一步步後退,如此就成了陳硯逼退四五名士卒。
士卒們紛紛看向那位領兵的將士。
那名將士握著刀把的手緊了緊,終於還是低頭擺擺手,示意士卒們讓開。
想要阻攔陳硯,唯一的法子就是在此時殺死陳硯以及所有的災民。
可他們只有五十人,災民卻有五六百,根本不可能在一瞬將所有災民都殺死。
一旦讓這些災民逃走,殺害五品官員的鍋就要他來背。
他不想背,也背不起這口大鍋。
士卒們再次讓開一道口子,陳硯卻不動了,而是側著身子等身後的災民跟上。
那名孩童朝著陳硯離開的方向伸手,還一直扭動著身子想要他娘跟上去。
那女子早已餓得脫了相,家中也只剩下她與孩子,此時被孩子鬧得眼熱,幾步走到陳硯身邊,陳硯卻讓齊耀祖將母子二人先行送往馬車。
有了一人,就會有第二人第三人。
先是一些孩童、少年,再是壯年老年,災民們除了相信陳硯外,已經沒有別的路。
他們紛紛朝著陳硯走去,雖腳步踉蹌,卻始終向前。
陳硯始終卡在兵卒們的刀之間,讓這些災民一一通行,等到眾人皆走到馬車旁邊,陳硯這才走向馬車。
他一走,那些兵卒均是大大鬆口氣。
那將士眸光閃了閃,下令道:“跟著他們。”
軍令是守著這些災民,那他就領著下屬守著。
陳硯讓沒行動能力的老人與孩童坐上馬車,自己則與災民們一同往前走著,邊走還邊問哪位鄉紳大戶離此地最近。
本地人自是比他一個外來人清楚,當即就提到一位姓黃奇志的鹽商。
一聽名字,陳硯就頗為熟悉,只因胡德呓o他的名單裡就有這麼一號人物。
“就去他家。”
鹽商嘛,自是富得流油,從手指頭縫裡漏一點糧食出來,就能讓災民們吃幾頓。
這位黃奇志的宅院就在離此山五里地的上黃村,進了村都不需問人,直接找到最氣派的宅院就行。
陳硯好歹也是在京中見過世面的人,等他真看到黃奇志的宅院時,還是覺得自己實在是個土包子。
這宅院佔地多少畝他不知,只知這大門外有條河,宛如那城牆外的護城河。
那院牆有兩人高,可謂雄霸一方,根本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果然是富得流油的鹽商,今日若不狠狠給這黃奇志放放血,他就不姓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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