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第172章 獻種
董燁這話是相當不給焦志行留臉面了,甚至可說是指著焦志行的鼻子罵他無能。
焦志行也不是個好惹的,反諷道:“你倒不如想想如何削減禮部開支,別把朝廷的銀子不當自家銀子,省著點花吧。”
董燁是禮部左侍郎,是禮部的二把手,這制定預算之事他雖有參與,真正拍板的還得是禮部尚書胡益。
焦志行這一句話是將董燁和胡益都給擠兌了。
近些日子胡益在朝堂上始終老神在在,由著手下董燁處處與焦志行作對,拆焦志行的臺子,焦志行早已對其不滿。
他乃是次輔,就算還未正式登上首輔之位,也不該被這些個三品官員挑釁,你胡益想置身事外?那就徹底別管事了。
陳硯瞧著還未出宮又吵起來的眾人,還有在身後躍躍欲試的劉門眾人,趕忙找了個由頭開溜。
他又不是皇帝,實在沒必要聽他們吵全程。
不過當他被帶到永安帝面前時,他徹底確信兩次被內侍官領著遇見眾官員是天子授意的。
暖閣裡,永安帝撿起一份奏疏,就問陳硯:“遇見退朝眾臣了?”
陳硯拱手,恭敬道:“見著了。”
永安帝邊看奏疏邊問道:“有何想法?”
就怕他真把想法說出來,皇帝又不樂意聽,到時候要取他項上人頭。
陳硯心裡腹誹,面上依舊是恭恭敬敬:“首輔之位空懸,眾人自是要爭上一爭。”
前面吊著一塊大肥肉,眾位大臣還不得如狼似虎地爭搶?
趕緊把首輔定下,方才能減少一些爭鬥。
即便旁人想要將新首輔拉下來,那也不能像如今這般明目張膽。
反正朝堂都爛成這德行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永安帝一頓,放下奏疏看向陳硯:“何人可擔此重任?”
“自是資歷、才能、威望無一欠缺之輩。”
永安帝嗤笑一聲:“三元公入朝不久,那些臣子的迂迴推諉倒是學得爐火純青。”
陳硯:“……”
您也沒給個指示,萬一說錯話了責任算誰的?
陳硯硬著頭皮道:“按照慣例,首輔既退下,該由次輔升任。”
“焦閣老有私鹽案在身,如今戶部拿不出銀子,不能服眾又當如何?”
永安帝追問。
此次陳硯不敢再打太極,乾脆將心中所想盡數道出:“臣以為,焦閣老缺一項能服眾的政績。”
永安帝眼底閃過一抹讚賞,又問:“是何功績?”
陳硯:“能畝產十四到十五石的主糧。”
此言一出,便是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永安帝也是瞳孔猛縮,呼吸也有些亂了:“你可知我大梁百姓所種之糧食畝產是多少?”
陳硯恭敬應道:“田地有肥瘦之分,加之南北氣候不同,作物種類不同,畝產也不同。南方稻子年產量兩到三石,北方小麥、大麥、黍等多為一到二石,玉米畝產可達三到五石。”
受限於氣候、種植技術以及田地肥沃等多方面影響,大梁朝的農作物產量與陳硯前世相比要差不少。
能畝產十五六石的糧食,尤其是主糧一出來,不止能改變現有的朝堂局勢,更是造福大梁朝無數百姓,讓其能吃飽飯。
其實大梁朝有不少人種番薯,番薯畝產十幾二十石,是極高產的作物,加之全身上下都能吃,可謂活命的寶物。
只是番薯怕凍怕溼,又受種植技術限制,極難在北方推廣,到了大梁朝,番薯也主要是在一些偏遠的南方地區種植。
更要緊的,是無法徹底將番薯當主食。
若當做輔食偶爾吃一吃倒還好,要是當成主食頓頓吃,就會脹氣,讓人腹脹難受。
若遇到腸胃差些的人,以番薯為主糧就會反酸、燒心。
土芋就沒有這些缺點,以土芋優秀的飽腹感,其可稱得上優秀的主糧。
加之土芋連沙地、山地等都能種,又耐旱,完全可以在北方推廣種植。
理論而言,土芋高峰畝產可與番薯相匹敵,只是這種植技術等都需精進。
陳得壽前年在家中也是胡亂種植土芋,不成想畝產達到了十六石,陳家灣不少人起初不信,特意跑去盯著陳得壽往外一籮筐一籮筐地搬土芋。
不止陳家灣,附近幾個村子都震動了。
陳得壽特意將土芋往全村各家都送了,大家做了些一吃,發覺實在好吃。
全族商議過後,當即決定家家戶戶試種一季,去年家家戶戶大豐收,終於能吃飽肚子,各個滿面紅光。
原本想著今年全部換成種土芋,全族就齊齊蹲了大牢。
陳硯是想用土芋來保全族的命,永安帝將徐鴻漸的證據交給他後,他乾脆將事情全推到徐鴻漸和高堅身上,全族都無罪了,自是不用再保命。
不過讓陳老虎的信已經帶回去,這會兒土芋應該已經到了楊彰手裡,不日就該到京城了。
不如在此時告知永安帝,一來給自己表表功,二來也是賣給焦志行一個大人情。
當然,更重要的是要阻斷徐鴻漸的歸來之路。
他拼了命才將徐鴻漸給拉下來,若是徐鴻漸輕易就回來了,他那一撞就太虧了。
永安帝心中大駭。
陳硯能對糧食畝產瞭如指掌,必定知曉畝產十五六石的主糧意味著什麼。
“陳愛卿如何得知此主糧?”
陳硯道:“下官雙親皆是農戶,偶遇西域商人售賣新糧種,說是此作物極高產,臣的父親便買了些回來試種了幾塊地,待到收穫時節,所收糧食乃是其他糧食的好幾倍,臣的父親欣喜之餘,勸說同族人一同耕種,大家收穫雖有多有少,然大多在十五六石,高的可達十七石。”
這個時候農家子的出身就很好用。
農戶發現產量高的糧種這等事是極常見的。
戶部雖管有專門管理農作物耕種的下屬衙門,從未真有人去改良種子。
雖是清水衙門,好歹也是官,是讀聖賢書考了科舉才入朝的人。
指望這等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讀書人去研發高產糧種,倒不如多派一些人去鄉間多走訪,保不齊就找到哪位莊家老把式多年留種養出了好種子。
將良種的發現推到一個農戶身上,可信度是極高的。
按照陳硯前世的瞭解,土芋的畝產絕不止這麼些,受限於種植技術以及氣候土地等因素,若往後推廣開,必然會得到改進,到時候產量應該更高。
不過如今這等產量已經足夠震撼人,並不需他說得更高,否則以後若沒達到,會損耗天子對他的信任。
陳硯自以為自己考慮得極周到,殊不知百密必有一疏。
卻見原本極震驚的永安帝很快平靜下來,語氣頗意味深長:“去年陳愛卿就提出和,口中有糧方才能安穩,看來早就已經知曉這糧食高產,就不知為何今日才提出?”
第173章 聯合
陳硯心頭一驚,竟如此容易就被永安帝看出破綻。
此時必不能說出是為了留一個保命底牌,否則真就要出事了。
他面不改色地跪下,道:“雖去年收成不少,卻不知是意外還是此作物果然如此高產,方才讓族人都試試,直到年底收成之後方才確信確是高產。只是那時出了私鹽案,我族人盡數被抓去牢中,此事也就耽擱了,還望君父恕罪!”
永安帝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片刻,方才道:“若那糧食來京試種後果真能有如此高產,不止焦志行能登上首輔之位,陳修撰的位置也該動一動了。”
如此糧種,可算得上是瑰寶,能養活億萬百姓。
此乃不世之功!
陳硯自是要叩謝聖恩。
既已過了天子這邊的明路,陳硯只需耐心等候就是。
焦志行最近的日子實在不好過,為了那近在咫尺的首輔之位,他只能咬牙硬挺著,可徐門的人根本不配合,他想辦的事就辦不了。
他知道,只要徐鴻漸還在京城,就表明徐鴻漸並不甘心退下,自是不會讓他好過。
就在焦志行焦頭爛額之際,焦家的大門在半夜被人敲開。
當焦志行看完楊彰的信,整個人欣喜若狂:“好啊!真真是好!”
那楊彰竟能尋得如此好糧種。
一旦報給天子,他就有一份功勞,徐鴻漸再想攬著權不放可就沒用了。
焦志行立刻去看了那土芋,連夜讓人煮了些來吃。
待吃第一口,那軟糯綿密的口感就讓他頗為喜愛。
焦志行已六十多,後槽牙已掉了不少,往常的飯菜都要燉爛方才能吃,這土芋卻根本不需用牙嚼,只在嘴裡打個轉就能嚥下,實在是好啊!
焦志行一夜未睡,翌日一早就穿戴整齊去上早朝。
前些日子,他上朝如上墳,今日卻是笑容和煦,仿若一切盡在掌握。
早朝時,焦志行便當著眾朝臣的面將此糧種報給永安帝。
永安帝激動萬分:“如此神物在何處?”
焦志行便道:“就在宮外。”
永安帝迫不及待:“快傳!”
很快一個大木箱子由幾個人抬了進來,永安帝親自與朝臣站在一處圍著木箱檢視。
焦志行笑著道:“恭賀陛下得此祥瑞,必是上蒼感念天子治世之功,方才賜下此等良種!”
永安帝大喜過望,朝臣們紛紛恭賀。
一片祥和之中,劉守仁開口了:“陛下,南北氣候不同,此良種雖在鎮江能有此收成,在北方產量如何尚不可知,怕不能貿然推廣。”
永安帝這才思索起來:“劉愛卿所言甚是。”
焦志行笑道:“這倒是簡單,戶部可在京郊找些農戶試種一季,就知此物在北方產量如何。想來能在南方有如此產量,在北方也不會太差。再者,若能在南方推廣開,每年的糧食也能增產不少,若再有什麼災情,百姓便不需再受餓,此乃盛世之兆!”
不少官員紛紛恭賀天子,永安帝笑容滿面。
焦志行春風得意,羨煞旁人。
是夜,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進入一個偏僻衚衕,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前。
劉守仁下車後,由人領著入了院子拐角一處偏僻的房屋裡。
此時屋內早已坐了一人。
劉守仁進去後就笑著打招呼:“徐大人別來無恙。”
徐鴻漸笑道:“我已退下,如今不過一平頭百姓,當不得這一聲大人。”
話雖這般說,人卻絲毫不動。
劉守仁隔著一張方桌在徐鴻漸的對面坐下,意味深長道:“徐大人謙虛了,便是您老退下了,只要您老不點頭,這朝堂的事就辦不好。”
親自給徐鴻漸倒了杯茶遞過去後,劉守仁方才給自己倒了杯茶:“只是這朝堂局勢變化莫測,如今焦大人風頭正盛,漸漸怕是要蓋住徐大人的風頭。”
徐鴻漸聞言一笑:“我終究已經退下,總要有人接上。焦志行一旦坐上首輔之位,不知清流可還有劉閣老的立錐之地?”
此言如一把刀子,瞬間戳中劉守仁的內心。
與焦志行相比,他的權勢威望都要差不少。
此前徐鴻漸還在,他能靠著“倒徐”獲得不少威望與官員們的投铡�
焦志行雖為清流領袖,卻也對他多加拉攏。
如今徐鴻漸退下,徐門雖盤根錯節,只待焦志行登上首輔之位後,或拉攏或處之,漸漸也就散了。
到時劉守仁就失去了拉攏的價值,焦志行要攬權,必會對劉守仁下手。
面對徐鴻漸,劉守仁尚有“道義”為武器,一旦對上焦志行,那就是奪權之爭,他沒有任何勝算,極有可能被逼辭官歸鄉。
劉守仁冷笑:“徐大人就不為自己的身後盤算?”
徐鴻漸一貫從容的神情也多了一絲裂痕。
以他做的種種,真正失勢後必定被清算。
唯有培養出真正的接班人,方才能在他退後護住他。
官場上,子不一定能接住父親的權勢,學生必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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