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瞥了他一眼:“你還真是俏皮呢。”
“郡侯,接下來是否您該出面了?”蔡攸問道。
趙孝騫嗯了一聲,道:“不急,先讓他緩緩,等他清醒過來後,再叫他上來與我一見。”
蔡攸低聲應了。
蕭光敬沒敢再賭了,隨着昨夜宴會上喝的酒被身體消化揮發,醉意漸漸散去,頭腦越來越清醒,心情也隨之跌到了谷底。
看着賭坊內周圍一羣人臉上和善甚至討好的笑容,蕭光敬臉色鐵青,渾身微微發顫。
就算是個智障,此時他也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圈套!針對他的圈套!
而他,像一隻傻乎乎的兔子,蹦蹦跳跳果真進了圈套,此刻圈套已收緊,大錯已鑄成,再無轉圜的餘地。
這些日子汴京城紈絝對他的吹捧,諂媚,各種討好,各種飲宴,各種義薄雲天稱兄道弟……
全特麼是圈套!
爲的就是今日。
此時此刻,周圍的紈絝們臉上的笑容依然和善親切,跟以往毫無區別。
但蕭光敬卻清醒了,雖然晚了點兒。
賭桌上堆滿了現錢和銀錠,那些都不屬於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眼神充滿了鼓勵,似乎在鼓勵他繼續下注,繼續簽欠條。
身軀無力地往後靠,蕭光敬閉上眼,不讓別人發現他痛苦悔恨的眼神。
“布這個局,你們也是辛苦了。”蕭光敬苦澀地笑。
紈絝們笑容微微一僵,但沒人吱聲。
“我欠了多少錢?”蕭光敬問道。
賭坊內,坐在他對面的莊家微笑地道:“貴使一共欠下八萬貫,有欠條在此,您還抵押了黃龍府三家店鋪。”
說着莊家搖了搖頭,溫言安慰道:“貴使昨晚手氣不佳,但那只是一時之厄,要不回去睡一覺,醒來再振雄風?”
蕭光敬沉默,抬手似乎想給自己狠狠扇幾耳光,但當着腥说拿妫K究是要體面的,想想還是放棄,打算回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扇。
“好吧,你們贏了,我上套了,叫你們背後的人出來吧,該聊一聊了。”蕭光敬的目光很平靜,而且不得不誇一句,此刻他的腦子突然變得很好使了。
現在他已看出來,佈局讓他欠下如此鉅額的債務,背後一定有人謩潱乙欢ú皇菆D他的錢,肯定有別的目的。
周圍的紈絝們仍然沉默。
這個局做到此處,紈絝們的任務基本已完成,接下來就不是他們有資格參與的事了,自然有別人接手。
蔡攸帶着微笑,慢慢地從賭坊三樓走下來。
蕭光敬眯起了眼:“背後的人是你?”
蔡攸笑得很儒雅,一襲玄色圓領窄袖長衫,將他的氣質襯托得玉樹臨風,此時的他頗有幾分溫潤君子的神韻,不愧是國子監的太學生,賣相絕佳。
“貴使高抬在下了,背後的人並不是我。”蔡攸拱手回道。
蕭光敬人已清醒,沒必要遮遮掩掩,現在是雙方打明牌的時候了。
“到底是誰?”蕭光敬努力剋制怒火問道。
蔡攸側身一讓,微笑道:“請貴使上樓聊聊?”
蕭光敬笑了:“好,我去會會他。”
起身,上樓,蕭光敬眼神冰冷,木製的樓梯有些陳腐,發出咯吱咯吱刺耳的聲音。
轉過樓梯,蕭光敬迫不及待看到三樓窗邊獨坐的趙孝騫,身軀不由一震,眼中瞳孔縮成針尖。
趙孝騫在喫早餐,熬了一夜不僅精神乏累,肚子也餓得不行。
幸好賭坊開在州橋,州橋是汴京有名的美食集市,各種各樣的美食數不勝數。
面前的桌子上擺着幾樣精美的麪食,趙孝騫喫得腮幫子高高鼓起,見蕭光敬已上樓,趙孝騫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同食。
蕭光敬神情震撼,然後漸漸露出恍然之色,最後竟然連憤怒的表情都沒力氣流露了。
已經這般局面了,憤怒有用嗎?
然而這時,趙孝騫突然雙目圓睜,眼神駭人,蕭光敬嚇得後退一步,神情閃過一絲無措。
接着趙孝騫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然後使勁在胸口捶了幾下,抓起桌上一壺清水猛灌,灌得直翻白眼,終於長長呼出一口氣。
累得喘了幾下,趙孝騫盯着面前的美食喃喃嘆道:“特麼的,差點噎死,現在好了,詭計得逞小人得志的反派形象全毀了……”
蕭光敬咬牙切齒盯着他,他更想罵娘。
“坐啊,你也一晚沒喫東西吧?州橋的美食很出名的,你看這些,滴酥,水晶鱠,煎夾子……不是我自誇,你們遼國不可能喫到如此美味的東西。”
蕭光敬苦笑,現在的他哪有心情喫東西。
趙孝騫瞥了他一眼,道:“我如果是你,一定大喫特喫,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設計坑我欠了那麼多錢,必須喫窮那個畜生,所謂匹夫之怒,活活撐死……”
蕭光敬臉頰抽搐了一下,胸腔間久抑的怒火終於還是爆發了。
蕭光敬面目突然變得猙獰,幾步上前在趙孝騫對面坐下,狠狠瞪着他那張欠揍的臉,冷不丁暴喝怒吼:“喫窮那個畜生!”
說完蕭光敬抓起一隻煎夾子塞進嘴裏。
趙孝騫被他吼得嚇了一跳,尷尬地道:“剛纔只是個比喻,倒也不必如此投入……”
“慢點,別噎着,這個畜生你大概是喫不窮的。”
第138章 拿捏遼使
蕭光敬大口大口吃美食,噎得直翻白眼仍止不住地往嘴裏塞。
趙孝騫有點擔心地看着他,布這麼個局好不容易獵物落網了,若是收網後獵物竟被活活噎死……
這都不是影響未來宋遼志值氖铝耍勤w孝騫會成爲汴京紈絝圈子裏的笑柄,一笑好多年的那種。
“喝口水,壓一壓,別撐死你……”趙孝騫熱情地遞上水。
這個大寶貝可不能死啊。
蕭光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對他遞來的水看也不看,猶自往嘴裏塞食物。
趙孝騫忍不住懷疑這貨想尋短見,用活活撐死的美好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逃避殘酷痛苦的現實。
“你冷靜點,想想自己的親人,朋友,和上京城的相好,多大個事兒,格局大一點,放眼美好的未來……”趙孝騫諔┑貏裎康馈�
蕭光敬動作一滯,本來只是報復性暴飲暴食,被趙孝騫這麼一勸……他真有一種尋短見的衝動了。
“不就欠了點錢的事嗎,你可是遼國使臣,你爹又是知黃龍府,又是東北路統軍使……”趙孝騫繼續安慰。
蕭光敬期待地看着他:“既然你說事情不大,能不能免了我欠的錢?”
趙孝騫的嘴臉立馬現實起來:“當然不能,安慰人的話你怎麼能當真呢。”
蕭光敬:“…………”
你是真的狗啊!難怪剛纔自稱“畜生”,還以爲是自謙呢。
大約是實在塞不下了,蕭光敬將手裏剩下的一塊滴酥往桌上一扔,神情頓時變得蕭瑟。
“我爹會打死我的,真會打死我的。”蕭光敬神情麻木,眼中不覺流下淚來。
趙孝騫的神色頗爲共情,點頭道:“是的,換了我是你,回家後我爹也會打死我,把我吊在旗杆上用蘸了鹽水的鞭子抽,然後四肢敲碎,扔到城外亂葬崗餵狗……”
蕭光敬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表情頓時浮上驚恐,彷彿看到未來回到遼國後,他的下場是何等的悽慘。
“八萬貫的欠條,還有我家的三間店鋪……”蕭光敬垂頭淚流不止。
遼人在大宋欠的錢,不可能回到遼國後就能賴過去,蕭光敬很清楚這一點。
若是欠了普通人的錢,或許真能賴掉,畢竟回到遼國,蕭家權勢滔天,完全能壓下此事,讓債權人神祕地消失。
但如果欠的是趙孝騫的錢,可就不好賴掉了,人家甚至能用外交途徑解決,把這件丟人的事鬧到遼國人盡皆知。
蕭光敬的前程,他爹蕭兀納的前程,都會被葬送。
因爲遼帝丟不起那人,而且蕭家在上京也不是一手遮天,還有無數政敵在虎視眈眈,誰會放過如此絕佳的攻訐對手的機會?
這也是蕭光敬此刻在趙孝騫面前老老實實認栽的原因。
欠條不單單是欠條,也是整個蕭家的把柄和命脈。
遼國使臣在大宋賭輸了錢,事情沒那麼單純,至少遼帝和蕭家的政敵們不會如此認爲。
這個使臣可是擔負着兩國談判的任務,談判沒開始前你就欠了宋人這麼多錢,那麼談判不管談成什麼結果,都有出賣遼國利益之嫌,整個蕭家的顯赫,大約也就到此爲止了。
蕭光敬並不蠢,如果不是被汴京紈絝的吹捧衝昏了頭腦的話,蕭光敬也勉強算是遼國年輕的精英人物。
既然落了圈套,就必須擺出捱打立正的姿態。
這個時候謾罵怒吼等任何發泄方式,都是極其可笑的。
“說吧,楚王世子,對了,聽說你已是郡侯了……落在你手裏,需要我做什麼?兩國談判上對你們宋國妥協嗎?”蕭光敬語氣平靜地道。
趙孝騫微笑道:“談判條件不難,該怎麼談就怎麼談,那是談判桌上的事了。”
蕭光敬眼睛眯了起來:“你布這個局,不是爲了談判?”
“不是。”趙孝騫笑吟吟地道:“你們最難辦的條件不過是歲幣每年漲十萬,貴使你昨晚輸的錢恐怕已不止十萬了吧?”
“這點小錢,還不夠資格讓我費心費力布這個局。”
蕭光敬冷冷道:“直說吧,你想要什麼?”
趙孝騫笑道:“情緒不要如此牴觸,以後咱們合作的時候還長着呢。”
“合作?”
“對,合作。給你兩個選擇,一是公事公辦,你賭博欠錢的事,我派快馬將消息送去遼國上京,不排除當面向你們遼主討債的可能。”
蕭光敬表情再次浮現驚駭之色,緊緊咬着牙不吭聲。
趙孝騫笑道:“當然,這種逼人進絕路的事,對我也沒任何好處,除非你有魚死網破的勇氣,否則我應該不會用。”
蕭光敬暗暗鬆了口氣。
不知不覺間,此刻談話的節奏已完全被趙孝騫掌控了,蕭光敬別無選擇,只能跟着趙孝騫的思路走。
“第二個選擇呢?”蕭光敬冷冷問道。
“第二個選擇就親切多了,說出來四周都充滿了祥和溫馨的氣氛……”
“郡侯,我沒心情跟你廢話,直說吧。”
“好,第二個選擇,昨晚的事我隻字不提,你遼國使臣昨晚不過是在汴京玩樂了一夜,盡興而歸,而且我保證以後也絕不會有人提起你欠錢的事,不出意外的話,你的親筆欠條在我這裏永不見天日。”
“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纔會得到這個結果?”蕭光敬不禁直起了身子問道。
“別急,我給你和蕭家的福利還沒說完,耐心點兒。”趙孝騫笑道。
蕭光敬目光愈發警覺,好處越多,他付出的代價越大,他不會天真地以爲這些好處是憑空白撿的。
趙孝騫接着道:“我還會幫你和你爹在上京城爭奪權位和高官,你和令尊的背後,有整個大宋作爲你的支撐,你想要立功,我大宋幫你,你蕭家缺錢打通人脈,收買人心,我大宋也幫你……”
“聽說令尊是知黃龍府,兼東北路統軍使,不夠,遠遠不夠,我大宋可幫令尊入遼國北院中樞,執掌軍機樞密,成爲人臣之巔,從此被遼主視爲心腹,放心重用。”
蕭光敬身軀止不住地顫抖起來,臉色愈見蒼白。
話說到這個地步,蕭光敬完全明白趙孝騫的意思了。
“你……要我蕭家做宋國的內應,治疫|國朝堂君臣?”蕭光敬顫聲問道。
趙孝騫笑道:“放輕鬆,沒那麼嚴重,‘內應’這個字眼兒有點誇張了,我剛纔說過,是‘合作’,合作懂嗎?”
“意思就是,我大宋盡全力幫你蕭家登上高位,而你蕭家的義務是,爲我大宋在遼國爭取空間,扭轉遼國對大宋的敵視輿論,讓兩國實現真正的和平共處,成爲真正的兄弟之邦……”
“當然,如果遼國想對大宋啓戰端,事發之前也需要你及時傳遞消息,讓我大宋做好準備。”
蕭光敬想了想,頓時怒道:“這不就是內應嗎?”
趙孝騫想了想,道:“事情呢,確實是這麼個事情,不過修辭手法方面可以柔和一點……說‘合作者’就好聽多了。”
蕭光敬氣得想掀桌,不止是念頭,他的眼睛已盯上了面前的桌子。
趙孝騫捕捉到他的眼神,急忙整個人趴在桌上,穩住重心。
“別掀桌,你會捱打的!”趙孝騫趴在桌上警告道。
蕭光敬無力地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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